三十三:月老
百花池邊蒸騰着百花的芬芳。水汽繚得玻璃房頂一片模糊。陽光從厚厚的玻璃中折射出來,溫度比起外面要和暖得多。
秦秣一手攀着池邊的大青石,微側頭站在那裏,笑容明淨歡暢。
柳昔咬着嘴脣,心裏很不是滋味。她昨天夜裏輾轉了一宿,想來想去都覺得已經到這地步,自己實在是沒什麼好爭的了。但真要她就此放棄,她又怎麼都不甘心。
若論相識先後,明明是她先於秦秣認識方澈的,若論品貌身材,不論是審美觀點多麼與衆不同的人,只怕都不會說秦秣比她漂亮。方澈究竟是搭錯了哪根弦,怎麼就屢屢對她視而不見,偏偏喜歡上秦秣?
柳昔越想越是想不通,越想越覺得委屈,越想就有個念頭越發清晰。在她看來,雖然秦秣已經先下手爲強,跟方澈走到了那一步,但在很多人眼裏,通常都是得不到的更好。想到恨急之處,她甚至有些惡意地嘲諷:“就秦秣那乾巴巴的樣子。方澈不會食之無味嘛?”
女人一旦喫起醋來,膽子都會比平常大上幾分。柳昔從小就做着乖乖牌,這時候居然做出了色誘方澈的決定,心裏真是又緊張又興奮,隱隱的還有幾分打破禁忌的期待。
她有點睡眠不足,再加上傷心難過,人就露出憔悴之色。早上化妝的時候,柳昔打定了要用柔弱戰術的主意,乾脆連着魏明一塊拉了過來,就指望着他能幫忙拖住秦秣。
幾人會合後,就在百花池邊隨意走了走,魏明提議去爬那公園裏的縈香山,因爲山頂上正好有個月老廟。
秦雲志有點不大樂意:“你們都成雙成對的,就我孤家寡人,那個什麼月老廟,我纔不想去呢!”他以爲柳昔和魏明是男女朋友關係。
魏明攤了攤手,斜眼看着秦雲志,笑道:“小朋友,爬山鍛鍊身體哦!再說啦,你這麼小小年紀,想什麼成雙成對呀?”他說話的時候尾音揚起,故意裝出那種小孩子講話的可愛音,聽得讓人只覺得諷刺濃重。
秦雲志氣得一甩手,就想要來揪魏明的衣服。
秦秣拉住他,微微眯眼看着魏明,聲音稍沉:“魏明,我家弟弟年紀小不懂事。你也跟他一樣嗎?”
“嘿!”魏明撇了撇嘴,“真是牙尖嘴利啊,秦秣,看不出你口才挺好的。”
秦秣笑了笑,反倒只是拉起秦雲志往花房外走去,乾脆不理他。
她察覺到魏明今天渾身帶刺,心裏就知道他來者不善。要說在平常的時候,魏明氣量雖然狹小了些,有事沒事也都喜歡刺上別人幾句,但要像今天這樣幾近胡攪蠻纏倒也不至於。
他忽然做出這樣的姿態,自然是由不得秦秣不多想幾分。
魏明的任務其實就是拖住秦秣,他用挑釁的也好,軟磨的也罷,總之不讓秦秣走到方澈身邊就成。秦秣這一下快走,魏明有些急了,連忙又叫住她:“秦秣,我有事跟你商量呢,來來來,我們詳細談談。”
秦秣已經帶着秦雲志走在了前面,她聞言腳步稍頓,等魏明的後話。
魏明便走到她身邊跟她一通東拉西扯。沒變沒際地說着話,久久不見正題。
方澈原本是站在秦秣身邊,因爲秦秣走快一步,他就稍稍有些落後了。柳昔趁機拉住他的手,甜甜地說:“阿澈,以前學校裏也有個花房,裏面的花都是我爺爺叫人種的,我還帶你去看過呢,你記不記得啦?”
“記得。”方澈吐出簡略的兩個字,也因爲柳昔的話而勾起了回憶。
他跟柳昔在十歲的時候就認識了,兩家是爺爺輩結下的交情,他小時候也沒少照顧柳昔。但他打小脾氣不好,特別不耐煩像柳昔那樣又愛哭又會撒嬌的小丫頭,基本上他對柳昔所做過的照顧也就是幫她講解幾道作業題,或者在她偷懶不肯寫作業的時候用尺片打她的手掌。
柳昔常常被方澈打哭,後來還學會了向長輩們告狀,方澈越發不耐煩,也就漸漸跟她疏遠了。十來歲的小孩子沒有那麼多心思,方澈哪能想到小女孩早熟,沒幾年情竇初開,竟然對他生出了不一樣的感情。
愛情這個東西確實是很難說,方澈不喜歡柳昔,偏偏就喜歡上了秦秣——其實他最初的想法只是,這個女孩被摔得狠了也不哭,還敢把他往地上按,最後甚至威脅他,應該比較經得起折騰。
方澈脾氣不好,一向又有些眼高於頂,長到十七歲身邊都沒幾個朋友。難得碰上秦秣他看着順眼,漸漸地就起了異樣心思。這心思究竟從何由來,他此後每每想起都有些難以捉摸,或者是第一眼就有了好感,也或許是日久生情,總之等他明白過來的時候,秦秣已經深入他心,難以磨滅。
回味一個爲什麼,有時候並非就一定是要得到答案。他想了很多次,每次都有更深一層的感覺,總之念念不忘,還是念念不忘。
幾人走到縈香山腳下,陽光正好,冬日裏難得和風秀麗。
柳昔拉着方澈不放手,又低低地說:“阿澈,以前我們一起寫作業,我要是不肯寫,你還會拿糖果哄我,可是你自己一點都不喜歡喫糖。”
方澈默然片刻,才蹦出一句:“我從書上學到的,要想別人聽話,就得軟硬兼施,一手戒尺一手糖果。”
“阿澈!”柳昔跺了跺腳。臉上顯出羞惱的紅色,心裏卻有些開心:“他果然從來就沒忘記過我,我們從小認識,他小時候肯我爲讀書的事情那麼花費心思,難道現在就對我沒有一點點情意?”
方澈伸手掰開柳昔拉在自己小臂上的手,然後退開幾步,輕而堅定地說:“可是現在已經不是小時候了。”
柳昔臉上微微泛白,她噘起了嘴,眼睛裏浸着柔軟的水色,哀哀地道:“阿澈,難道長大以後就不是朋友了嗎?你一定要離我那麼遠?你看到我都討厭嗎?我是不是做了什麼讓你難以接受的事情?我……”她又咬住下脣。說不出更加示弱的話。
雖然在來之前她就打定了以柔克剛的主意,但若是一定要用哀求來謀取愛情,那她寧可不要。
柳昔喜歡方澈,只是很喜歡很喜歡,沒喜歡到要爲他放棄自己的程度。
方澈心中有些不忍,但他慣會冷漠待人,在這樣的時候即使再不忍也不會表露分毫。何況他已有了鐵石心腸之意,縱然些許不忍,也早被湮沒。方澈不是多情的人,他只能對一個人溫柔。
“柳昔,我從來就不討厭你。”他望瞭望前面不遠處正與魏明交談着的秦秣。
“阿澈……”柳昔心中又燃起希望。
方澈淡淡道:“不過普通朋友之間不該走得太近,挽手這種動作有些過了,我不能佔你的便宜。”
柳昔低下頭,悶不吭聲。
方澈的話已經說得再明白不過,她要是還繼續糾纏不休,那簡直就是對不住自己。但在這樣的時候,柳昔也顧不得那點面子,她不甘心,非常不甘心。雖然她的身邊從不乏追求者,但以她的眼界,能入她眼的,也只有方澈。
“我再試一次,就一次……”她這樣告訴自己,一面軟弱無依,一面堅韌如絲。
畢竟是真心喜歡的,男未婚女未嫁,她怎麼就不能爭取?從上到下,從裏到外,她又哪一點比秦秣差了?
柳昔這樣想着的時候,方澈已經走上前去,拍到了魏明的肩膀,聲音微冷:“你的位置不在這裏。”
魏明臉上的表情正有些僵硬,若是依照平常,他肯定會刺上方澈幾句,但在這一刻,他卻只是輕輕掃了方澈一眼,便默默退開幾步。走到了柳昔身邊。
方澈皺皺眉,緊接着就聽到了秦雲志輕輕的嗤笑聲。
“你……”稍一思考,方澈也笑了,“秣秣,你對他做了什麼?”
秦秣撲哧一笑:“什麼意思呀,說得好像我是惡霸,他是柔弱小姑娘似的。”
方澈很自然地牽住她的手,含笑道:“你難道不是惡霸?”
“我怎麼就是惡霸啦?”
“你霸道的時候我早就見識過。”方澈頭微側着低下,目光凝在秦秣身上,他雖沒說出下半句話,但那眼神彷彿就在言語:“你裝也沒用,我已經看穿你啦!”
秦秣抿了抿脣,低笑道:“是他一再咄咄逼人,我就問了他一句,在公司裏是策劃部經理重要還是美術組經理重要。”
秦雲志在旁邊嘀咕:“那傻瓜說,當然是策劃部經歷重要。”
“策劃部經理確實重要些。”方澈卻道。
“我也是這樣認爲的。”秦秣點頭,“所以我又問他,策劃部經理是不是會很希望美術組經理能夠由自己身邊親近的人擔當。”
“那個傻瓜說,秦秣你是不是想挑撥離間。”秦雲志繼續學舌。
方澈輕笑一聲:“我看秣秣就是在挑撥離間。”
“是啊,我回答他,我挑撥離間又怎麼樣?你知道我挑撥離間的分量嗎?”秦秣微微撇嘴,“這個事情其實很明顯,禹經理是副總一系的人,羅經理是總經理一系的人,董事長希望公司大員們能夠平衡互制,自然不會允許這個平衡被打破。禹經理資歷深實力強,現在正是《登天》製作的關鍵時刻,公司不可能讓魏明去替代禹經理的。”
方澈稍有驚訝:“秣秣,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禹經理言語間稍有透露,我猜到一些,剛纔跟魏明東拉西扯,又詐到一些,兩相整合分析,這結論應該不會差太遠。就算不是這樣,魏明也絕對擠不下禹經理的位置。”秦秣稍微有點不好意思,“我是看他太煩人了,嚇他一下。”
方澈微一挑眉:“秣秣,你真的只是要嚇嚇他?”
“他要是不夠聰明,非得去磕那個石頭,那就不一定啦。”秦秣低嘆一聲,“真是煩人得很,我想跟他好好相處,偏偏他心思重。其實要說他不覬覦禹經理那個位置,我是不信的,估計禹經理自己心裏也有數。只是大家心照不宣,互相給點面子罷了。”
“我記仇了。”方澈握着秦秣的手微微一緊,脣邊冷意輕泄。
秦雲志又嘟囔道:“那個人挺經得住嚇的,他一點都不信二姐能把他怎麼樣,然後二姐就說,你回去仔細問問羅經理,看他願不願意得罪我。他就擰着眉毛想了老久,臉色好難看。”
他們走在前面說着話,後面的柳昔和魏明也細細商量着。魏明很不待見方澈,總之以破壞他一切好事爲樂,現在他不待見的人中又加上了秦秣,心裏想要拆散他們的念頭甚至比柳昔還重。
山路彎彎曲曲,不過一路都鋪着石階,倒也並不難爬。幾人爬得兩百多米就到得這個小山的山頂,那紅牆烏瓦的月老廟便顯現在眼前。
這小廟檐角高翹,有兩進屋子,中間一個天井,天井中擺放着一尊三尺高的青銅方鼎。那鼎中插滿了線香,有些還未燃盡,繚繞出煙氣,也不知冥冥中是否真有神明應驗。
月老廟中的遊人不少,將近兩百坪的天井兩邊擺着些販賣工藝品的小攤,有賣玉的,有賣石頭的,有賣銘牌的,有賣符紙的,還有賣紅豆的,種類繁多,難以盡述。
裏間便是月老的居所,大門口栽着棵歪脖子棗樹,棗樹那有些光禿的枝椏上掛滿着各種質地的銘牌還有符紙。五人前後走進正廟裏,那廟祝是個頭髮有些斑白的長鬍子老道,看模樣也有幾分仙風道骨,只不知道他是果有真材實料還是不過表面光鮮。
老道擺着解籤的攤子,身後站着兩個清秀的道童,一個給他捧着拂塵,一個給他抱着木劍。
月老的泥塑雕像與真人大小無二,髮髻高束,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慈祥的笑容。那泥人身上彩繪鮮活,衣裝古老,看那模樣,也不知道是否果真看盡的人間百態,已到悲憫蒼生的境界。
供桌上擺着鮮果和香爐,還有一支籤筒。供桌下鋪着兩個蒲團,已經有一個年輕女子伏在上面跪拜。
秦秣幾人就站在一邊等她先拜完,秦雲志還小聲說了句:“女人纔信這些東西,我纔不信……也不知道有什麼好拜的,對着一塊泥巴疙瘩跪得這麼起勁,跪傻了……”
柳昔皺皺鼻子,輕哼一聲,秦秣則扯了扯秦雲志的衣袖,示意他閉嘴。
方澈微一揚眉道:“這種事情,求的是一個傳統,信則有不信無。”
那年輕女子拜得三拜之後,將三根線香插進了香爐,然後取過籤筒,幾下搖晃,掉出了一根竹籤。
她邊還站着一箇中年女子,一看有籤落地,就連忙催促:“詩詩,快把籤拿給和元道長看看。”
年輕女子撿起籤,先自己看過一眼,才起身走到和元老道的攤子面前,有些猶猶豫豫地問:“這……這籤怎麼解?”
和元老道眼皮子輕輕一掀,派頭十足地說:“你用心不誠,叫我如何解籤?”
“媽!”年輕女子跺了跺腳,“我都說了不信這些東西……”
那中年婦女就衝到她面前,一手捂住她的嘴,連連道:“傻丫頭,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快別亂說話,趕緊讓真人幫你看看籤。”
她連着向老道士告饒了好幾句,才求得原諒,老道接過籤,搖頭晃腦地念:“中平之籤,他思已窮,恨不窮,是爲嬌鸞鶵鳳失雌雄。”
秦雲志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又嗤笑:“二姐,看這什麼話,故意弄得別人聽不懂,他就好忽悠人。”
秦秣拿這小子沒辦法,好氣又好笑:“你少說兩句行不行,月老的傳說自唐朝時而流傳至今,既然一直存在,你又何必處處跟人家過不去?”
秦雲志做了個鬼臉,豎起耳朵去聽老道解籤。
“咳,這籤,有些麻煩。”老道士嘆道:“姑娘,你是否原本已經有了一個論及婚嫁的男友,最近兩人之間有些爭執,這纔來求籤解姻緣?”
求籤的女子驚異起來:“你怎麼知道?你真能看出來?那你快說說,這籤是什麼意思?我們還有沒有複合的可能。”
老道士這次倒是乾脆起來,只是又嘆氣:“你的姻緣不在他處,還是另覓良人吧。你看這籤,他思之已窮,表明他對你已無愛情可言。不僅無愛情可言。而且恨你到了入骨之境。他另有新歡,不能與你共度此生。休也,休也。”
年輕女子激動起來,又連連冷笑着表示不信。她的母親在旁邊憤憤難平:“我就說了,那個小子不可靠,是你非得一心一意的跟着他!你看吧,你看吧,和元道長都說……”
“媽!難道就因爲這些沒個準的東西,我就輕易把以前的感情都拋棄掉?”求籤女子撇過頭,腳下一頓就往廟外跑去。
柳昔幽幽地說:“看人傢什麼都不信呢,就只信自己。”
“那你呢?柳妹妹,你信不信?”魏明嘿嘿笑道:“要不你也去求一支籤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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