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月搖光終於抵達情川港,跟隨着他一同到來的,還有庭閣和沈開陽。他們一路奔波,風塵僕僕,眼中皆露出疲憊之色。三人一上船,青炎立即下令起錨起程,朝北方進發。
登船以後,見到西盡愁,月搖光略喫一驚,但隨後想到:有嶽凌樓的地方,纔會有西盡愁。差不多也猜到嶽凌樓在船上,於是心裏暗暗轉驚爲喜,投給青炎一個讚賞的眼色。青炎附在月搖光耳邊低語幾句,月搖光點點頭,踏入船艙。
底層艙房內,靠艙壁的位置擺放着一張單人木牀,嶽凌樓在上面蜷成一團,睡得不省人事。中央位置有一張矮桌,旁邊坐着耿奕和西盡愁。耿奕剛從海裏出來,渾身溼淋淋的,正低頭用一條毛巾在擦頭髮。而西盡愁,從月搖光上船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沒離開過月搖光。
月搖光朝西盡愁走來,坐在他和耿奕之間,纔剛坐下,耿奕立即起身離開。月搖光不以爲意,低頭爲自己摻茶,但西盡愁卻微微喫驚。不過一想便明白,月搖光把耿奕關在青神寨將近一年時間,耿奕心中悶着怨氣也是理所當然。
這時,月搖光朝身後的青炎點了點頭,青炎當然知道月搖光的意思,領命支開其他閒雜人士,然後闔上房門。艙房裏的光線一下黯淡下來,只剩下西盡愁、嶽凌樓和月搖光三個人。嶽凌樓雖然現在睡着了,但西月兩人都知道,只要他們一開始說話,過不了多久,就會把嶽凌樓吵醒。
兩人都思索着如何開口,卻在這時,只聽『哐』的一聲巨響,船身傳來劇烈的震盪。西月兩人都被振得差點跌倒,還好及時抓住桌腿,這才穩住了身子。但嶽凌樓的運氣就差了點,他被振得摔下了牀,一下摔醒過來。但還不等他從地上爬起來,艙房的門就被『咚』的一下撞開!
光線一擁而入,西樓月三人都被刺得眯了眯眼。
月搖光喝道:「什麼人?」
話音未落,就有四五個人闖進艙內,粗略地搜查了一下,見沒有找到可疑人物,正要離開,月搖光堵在門口,攔住他們,非要問出來:「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來人們氣焰囂張,爲首一人正要推開月搖光。月搖光眼神一沉,頓時散發出一股殺氣。還好西盡愁及時拍了月搖光肩膀一下,低聲道:「沒事,他們是天翔門的。」這才保住了那幾個擅闖者的命。
不過,那幾人顯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差點就要身首異處,還是一臉跋扈道:「情川港已經被我們天翔門封了,進出都要天翔門點頭,你們最好乖乖聽話,不然後果自負!」
甩出這些話,來人冷哼幾聲,敲開月搖光,走了出去。
——繼鎮撫司後,天翔門也封鎖了情川港。
「天翔門?」
月搖光低喃着,顯然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下意識地望向了嶽凌樓。能和天翔門扯上聯繫,第一個當然想到嶽凌樓。
而嶽凌樓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似的,什麼都沒有解釋,安安靜靜地坐在牀邊,低頭整理自己的衣服。
還是西盡愁簡單把事情向月搖光敘述了一遍後,月搖光才知道個大概。
天翔門封鎖港口,不放船隻出港,就是爲了搜出江城。而剛纔船身傳來的劇烈震盪,是行船被天翔門硬攔下來的結果。現在,不先擺平天翔門,月搖光一行人也別想北上。
這時,青炎也進入艙房,走近月搖光,低聲道:「天翔門這麼個搜法,像是要把江城趕盡殺絕了。想來也是,如果放任江城不管,真讓他把千鴻一派的人招到廣州來,荊希唯也惹得一身麻煩,當然要趁早置江城於死地,纔可高枕無憂。現在,我們要出港就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把江城交出去……」
嶽凌樓突然截斷青炎的話,低聲恐嚇道:「你敢!」
青炎冰冷的目光掃向了嶽凌樓,嶽凌樓心裏一顫,視線立即移向別處。
見青炎和嶽凌樓意見相左,月搖光顯得有些左右爲難,正尋思着,卻在這時,天翔門的人又衝了回來!這次的腳步聲比上次更加響亮,來人更多,差不多二三十名,清一色都是虎背熊腰,身材高大。和他們一比,月搖光等人就顯得非常單薄,不堪一擊了——雖然事實並非如此。
爲首一人把一套衣物扔在地上,兇狠的目光掃視了艙內衆人一圈,大吼道:「把人交出來!」
青炎一看暗叫不好,因爲那套被天翔門搜出來的衣物,正是昨天從江城身上換下來的。現在看天翔門這架勢,顯然已經認定江城被他們藏起來了。
嶽凌樓沒有作聲,心想:如果江城還在這船上,肯定已經被搜出來了。但現在天翔門只搜到衣服,卻搜不到人,只能說明——江城早已離開。
——他不會真去雲南了吧?
嶽凌樓回想起江城說『背叛師門要被亂刀處死』時的認真表情,幾乎可以肯定他瞞着衆人,已經偷偷去了雲南。
「如果你們還是什麼話都不說,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爲首一人獰笑一聲,一個手勢,只聽『嘩啦』一聲,幾桶油潑了下來。衆人腳下一溼,齊齊後退。
火把燃起,明亮的火光把衆人臉上照得一片橘紅。
爲首者道:「既然你們想把好事做到底,我們就只有送佛送到西。到了西天,你們不要後悔。燒了你們的船,不信把那個人逼不出來!」
「燒船?」月搖光一聲冷笑,上前一步,沉穩道,「我要見荊希唯。」
在水寨的時候,月搖光就和荊希唯打過幾次交道,兩人非敵非友。如果知道是月搖光的船,荊希唯卻未必敢燒。
爲首者一愣,聽到對方竟一口說出他們頂頭上司的名字,猜到對方必定來頭不小,心下生疑,正想命人熄滅火把,再作打算。
但意外卻在這時發生!
只聽『呼』的一聲,竟是沈開陽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舉火把的人身後,鼓着腮幫,朝那火把一口吹去!
這一吹就麻煩了,只見火星四濺,船艙內又已經被潑了油,星星之火墜落船板,只聽『蓬』的一聲,火光一竄而起。青神寨的船本是木質,非常易燃,火勢擴展極快。
艙中人都大喫一驚,朝出口衝去。但衆人一擠,出口被堵,反倒擠不出去。
火舌亂竄,整個艙房都通紅一片,衆人的褲腿全都燃了起來。
逃命要緊,頓時只聽一片砸船的聲音響起,船板裂成一片一片的,到處飛濺。有的人跳窗,有的人跳牆,衆人都朝海裏逃去。
忙亂之中,知道嶽凌樓怕水不敢跳,西盡愁拉住他的一隻手正要跳船,卻發現怎麼拉也拉不動,回頭一看才發現,嶽凌樓的另一隻手已經被月搖光拉住了。月搖光也想拉着嶽凌樓一起跳。
就這樣,一個往左扯,一個往右扯,兩力相抵消,拉了半天,嶽凌樓還是在原地,動都沒動。
這時火光已經竄上人頭,艙內黑煙陣陣,嶽凌樓的眼睛被燻得流淚。情急之下,想也沒想一腳就踹向了月搖光的肚子,這才把月搖光踢開,身子順勢就倒近了西盡愁懷裏。西盡愁把嶽凌樓往懷裏一卷,在艙頂倒塌下來的前一秒,兩人翻身跳了出去,墜入海中。
——好險!
西盡愁驚得一頭冷汗,抱着憋氣憋得滿臉通紅的嶽凌樓,奮力向上劃水。待他們浮出水面,這才發現海面一片紅光,那艘兩層的木船已經被烈火包圍。
大火足足燒了半個時辰,終於熄滅。
岸邊,好不容易脫險的衆人望着變成木炭的船隻殘骸,雙眉緊鎖,默默無聲。
只有一處比較熱鬧,就是庭閣在揍沈開陽的地方。
「我、我、我只是看當時情況太危險,想把火吹熄而已,我怎麼就想到……哎喲!」
沈開陽話未說完,頭頂又捱了一個巴掌。庭閣揪起他的耳朵,恨恨道:「還好我們逃得快,不然就變成烤肉了,以後做事小心點,看你再毛手毛腳的!」
「不敢了不敢了,庭閣姐,你放手啊……哎喲。」
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月搖光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望着那些漂浮在海上的殘骸,似是陷入了什麼思考。因爲逃命比別人慢了大半拍,他肩膀以下的頭髮被燒焦了大半。這會兒,青炎正用一把小巧的匕首,幫他削去頭髮受損的部分。
望着長髮一搓一搓從指尖落下,青炎嘆道:「可惜……」
月搖光淡然道:「短點也清爽……」頓了頓,揉了揉肚子,苦澀一笑,「只是救人不成,反被踹了一腳,心裏覺得不太舒服……」
青炎沒有答話,他聽到有腳步聲從身後傳來,轉頭一看,只見來人正是荊希唯。
月搖光顯然也聽到了腳步聲,理了理只剩及肩長短的頭髮,轉身向荊希唯略一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荊希唯神色冷漠,負手走近月搖光道:「天翔門要抓人,難道妨礙到紫星宮了麼?」
月搖光笑道:「一場誤會,我們無意中救了你們要殺的人,你們也無意中燒了我們要用的船,兩兩抵消,算是扯平。」
「扯平?」荊希唯一聲冷笑,「你被我毀掉的船,我立刻就可以賠給你;但是我們要殺的人,你又怎麼賠給我?」
見對方不肯讓步,有意追究,月搖光只好道:「你一定要趕盡殺絕?」
沒想到荊希唯卻搖頭了,「我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一段時間的安寧。如果他招來千鴻一派的人,把這裏攪得天翻地覆,我也心煩。但如果——」話題一轉,荊希唯抿嘴一笑,又道,「如果月教主你給我一句話,我可以放江城一命。」
「哦?」月搖光有些感興趣了,笑問,「要我一句什麼話?」
荊希唯道:「我要你承諾,如果由江城引來什麼麻煩,你要負責擺平。」
月搖光倒是乾脆,直接道:「沒問題。我可以派人去雲南,趕在江城見到千鴻一派的人之前,把他追回來。我保證,千鴻一派的人絕對不會到廣州。這樣,荊公子你可以放心了吧。」
聞言,荊希唯終於笑道:「只要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