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後,再去翰林院上班還有些不太習慣,好在翰林院中是一貫的閒散,沒有什麼緊趕慢趕的工作,過了一天就又熟悉起來了。
翰林院不止有書籍,還有六部做事的存底,比如吏部的卷宗,裏面包括各個官吏的記錄,比如戶部的檔案,全國土地人口賦稅錢糧財政收支。羅清鳳還是尋找一本書的時候發現的,發現之後頗爲驚奇,問了孫達才知道翰林院的大部分工作其實都是耗在這些東西上。
吏部的卷宗基本上一年更新一次,人事任免,升職降職,翰林院的人要把這些新的變化更新在卷宗中,便於皇帝隨時掌握某個官員的情況,而不是被下面的人有意欺騙,當然,這也是防火的一種方式,吏部存放卷宗的地方似乎不怎麼保險,本朝以來,就被火燒了兩次,若不是有翰林院的存底,怕是都要亂套了。
戶部則好一些,除了錢糧財政,人口土地都是三年才更新一次,讓翰林院輕鬆不少。
按理說若是把六部的東西都要存底,還要負責更新也是很龐大的工作量,但翰林院也有省事的方法,六部把東西送過來,如吏部的官員考評記錄,翰林院只是組織人手覈對一下,如果跟去年的不一樣就做出更改,如果一樣就不再理會,工作量總體來說並不算太大。
翰林院可以算是公認的閒職了,這些東西皇帝很少會用到,便是吏部的大火之後,也只是派人來抄取,並不需要翰林院的人來負責這份工作,吏部也有專門抄寫的書吏。
羅清鳳其實並不怎麼喜歡抄寫的工作,倒是對這些卷宗很感興趣,看看吏部的那些,就知道評語都是怎樣的,看看戶部的那些,就知道稅收到底是怎樣的,這其中,羅清鳳最喜歡看的還是刑部的那部分,瞭解法律固然是一方面,但刑部判案的卷宗也是很有意思的。
判案的卷宗太多,全國上下,郡縣州府,不可能所有的都上交,刑部便撿了其中最主要的,最嚴重的交了上來,於是這些卷宗裏看到最多的便是某某官的案子,一旦當了官,犯了案,量刑要比普通人重不少,可以說,一旦家中有當官的人犯了罪,這個家最少也是三代不振,甚至徹底退出了視線。
最嚴重的案子莫過於謀反案,先不說對謀反官員的血親誅殺,但凡有點兒關係的都要因爲連坐而被殺戮。
皇權最重,皇帝對此可以說是毫不姑息,和帝繼位時便有一個謀反案,當時謀反的是和帝的姨母榮王,據說已經準備了好多年,原是準備搶在和帝前坐上皇位的,卻還是棋差一招,失了先機便是步步錯,她全家血親被和帝誅殺不說,連帶着當時在她封地任職的主要官員都被屠戮殆盡,一場謀反案,死亡人數字面上統計的便有千人之數,這還是主要人員,被牽連的,被構陷的,官職低微同樣被殺戮的就都沒有登記了。
羅清鳳想,能當皇帝的果然都是能殺人的人物。
和帝治下清明,稱得上是繁華盛世,然而**也是不少,僅看南邊兒的幾場**,羅清鳳也唯有暗暗感慨皇帝果然是防微杜漸,天下第一疑心重的人物。
皇帝與臣子,並不是普通的上下級關係,尤其是這個上司能夠一言決斷你全家的死活時,你怎能不產生畏懼?羅清鳳越發覺得自己這個翰林院學士當得好!最好就這樣平安終老。
翰林院清閒,朝堂上卻不太輕鬆,西邊兒的大水一發引出了不少弊端,比如說治水的銀子哪裏去了,比如說流民被逼得殺官造反,不少大臣開始手忙腳亂,皇帝的雷霆之怒可不是誰都能夠承受的。
這些羅清鳳都不關心,她以爲跟自己沒有多大的關係,朝堂上的事,西邊兒的事都太遙遠了。
回到新宅子中,門前羅府的牌子已經掛上去了,家裏的事情韶光都收拾得很好,那個買回來的張叔除了做飯也會做一些粗活,對羅清鳳買下他給他新衣還給他請大夫很是感激,卻不知道羅清鳳給他請大夫是怕他身上染了什麼傳染病,禍害了自己。
“回來了,這盤菜是張叔炒的,說是西邊兒的菜色,你嚐嚐,怎麼樣?”
“還行吧,我也不太挑嘴,能夠入口就好!”
這裏的菜色普遍偏向於口味清淡,並不見特別的酸辣味道,喫了這麼多年也都喫慣了,羅清鳳倒是真的不挑嘴。
喫完飯,羅清鳳便去了房間休息,她喜歡飯後捧着一本書看會兒,張叔去收拾廚房,韶光則跟着羅清鳳來到了房裏。
“這是我才做好的衣服,你試試看,可還合身?”韶光拿出了新衣,是羅清鳳最喜歡的雪青色,鑲領上繡着淺紫色的藤蔓紋路,袖口上也有同樣的繡花,“我沒想到張叔的繡花手藝這麼好,這些花都是他繡的。”
撫摸過漂亮的繡花,韶光微微有些失落,他學過好久,卻總是學不好繡花,繡出來的東西一團糟,根本不能見人。
羅清鳳試了試,覺得合身,又脫了下來,看到韶光出神,問:“怎麼了,想什麼呢?”
“我想奶奶那兒,也不知道怎麼樣了,聽說有流民也去涪城了,說不定會鬧事,若是……”韶光說着一臉擔憂,讓羅清鳳也緊張起來了,“不會那麼湊巧吧!”
“我這也就是瞎擔心一下,等過幾天說不定就有回信到了,看了信就知道了,再說了,奶奶住在城裏,一般流民也不會鬧到那裏去的!”看到羅清鳳擔心,韶光反而笑了笑,捉住了羅清鳳的手,把她拉到自己懷裏,很自然地抱着她,在她耳邊說,“沒事的,不用擔心。”
這段時間的相處已經讓羅清鳳很習慣被韶光抱着了,有一種被保護的安心感覺,她想,若是這樣過一輩子也不錯,愛情,本來也不是生活的必需品,可以調味兒,但不要也可以活。喜歡啊,愛啊,糾結那個,纔會讓自己更不快樂吧!
說話啊,還是不能太鐵齒了,過了兩天,收到了涪城的書信,羅清鳳的臉色並不好看,流民真的鬧到那裏去了,雖然還沒有進城,但因爲在城外染髮了時疫,情勢也是嚴峻,這封信能夠送出來實在是僥倖,羅奶奶只在信中說讓羅清鳳放心,她已經把蔡大夫接到家中來了,她們會等到時疫過了再走。
“也不要太擔心了,都在城外,城裏還是安全的,不然,虞家早就會有動靜了,她們的消息可比咱們快多了,你若是不放心,不妨到虞姐姐那裏去問問。”韶光安慰着。
羅清鳳沒有吭聲,坐在窗前一動不動,她細細品味着自己此刻心焦的感覺,這麼多年,無論怎樣的冷淡嚴厲,還是把羅奶奶當做了親人嗎?所以此刻纔會焦急。
“我正好也擔心這事,正好要使人去看看,你若是不放心,我讓人也到你家看看就是了。”虞萬兩在京中歷練得沉穩了不少,說話間不見慌亂。
“也好,那就拜託你了,讓你的人多帶上些藥材,小心着些!”羅清鳳叮囑了一聲,便回去了。
又過了兩天,朝堂上依舊是吵吵鬧鬧,那些造反的流民也有點兒幸運,竟然被她們攻下了一個小城市永安,殺了城中的官員和富戶,燒了府衙,釋放了牢中的囚犯,此事一出,皇帝大怒,當即就下令派兵去。
羅清鳳聽了也是心焦,那個永安城就離涪城不遠,而皇帝是不可能從京中調兵的,政令一下,要調的便是那城市周圍的兵,也就是涪城。
涪城外有時疫,若是不開城門,熬過一陣兒也就罷了,可城門一開,誰知道那些想要逃生的流民是否會趁亂攻進城中,時疫可是無往而不利的病毒武器啊!
因爲擔心涪城情況,羅清鳳藉着工作之便查閱了不少有關時疫的書籍,書上說染了時疫的人最初只有發熱嘔吐的症狀,而其傳染性極強,抓傷咬傷都有可能被染上時疫,傳染速度極快,以前發過的幾例都是把染病者控制在一個小範圍內,然後放火燒,把那些人都燒死。
若是時疫進了涪城,羅清鳳簡直不敢想那會怎樣,羅奶奶,蔡大夫,曲明,可都在涪城哪!
又去找虞萬兩商量,這會兒她也是慌了,卻還保持着那麼一點兒僥倖的樂觀,“應該沒事吧,城中不是還有大夫麼?”
這樣沒把握的話並不能夠讓羅清鳳有點兒安慰,她找到了秦大人,把自己精心寫好的防治時疫的十策獻了上去,慷慨陳詞,爲國爲家。
防治時疫的十策很簡單,就是現代人都知道的一些防範措施,羅清鳳把現代防治**的知識結合了一些殺菌的常識寫了上去,雖然簡單,卻還不是這個時代的人能夠想到的。
十策一出,朝野震驚,在皇帝想要見一見這個殿試第三名的時候,羅清鳳則找孫達想辦法調換了三個月的假期,留下一則讓韶光安心看家的書信,快馬趕去涪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