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雲執鏡,沿那小徑走了片刻,就見前方天色詭異,忽明忽暗,更有凜凜寒風,令人生畏。
絳雲定睛一看,就見那寒風貼地旋轉,攪得沙塵紛飛,捲起漩渦來。其形如眼,隱含神力。
“這一定就是陣眼了!”絳雲轉頭,對幻火道。
幻火卻一臉的若有所思,聽到絳雲說話,他才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句:“嗯。”
絳雲並未注意,只是邁步上前,走向了陣眼。
未待她靠近,一道冷風撲面而來,迫得她閉了眼。待她再睜眼時,就見面前出現了一個男子。那男子約莫二十上下,濃眉大眼,紅衣金冠,頗有貴氣。他垂手而立,開口道:“妖獸止步。此處陣眼由我看守,還不速速退開。”
絳雲望了手中的寶鏡一眼,就見鏡中映出的,是一塊馬形白玉。她瞭然道:“原來你是午符。陣眼我已經找到了,該讓我們出去了吧?”
午符微微頷首,“贏了我再說。”
他話音落時,已然消失無蹤。絳雲大驚,下一瞬,卻被一掌擊在了肩頭。她忍着痛楚,正要退開,卻又被擋住了去路。她心中愈發驚慌,忙將指甲化爲利爪,胡亂一揮。
冷風疏忽一閃,午符站在幾尺之外。他開口,道:“妖獸,你的每一步都在我的計算之內,根本毫無勝算。乖乖認輸,留在宅內吧。”
絳雲忍着肩上痛楚,怒道:“休想!”她說完,迅攻而上。
午符搖了搖頭。下一刻,他身形消失。絳雲攻擊一滯,正茫然。忽然,午符出現在她身側,起手就是一掌。絳雲反應及時,利爪狠狠一揮。忽然,她的手腕被一把握住。絳雲愈發驚訝,方纔還在她右側的午符竟突然到了她的左側。她抽手,正要再攻。午符又一次消失,轉瞬之間,出現在了她的身後。午符的手指輕輕抵在絳雲的後頸,絳雲只覺一陣冰涼,激得她汗毛直立。
絳雲滿心不甘,卻又毫無辦法。難道真如午符所言,她的每一個舉動,他都瞭若指掌?若是如此,就真的沒有勝算了!
“早說了,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掌握之中。”午符道,“別再做無用之功了。”
絳雲心頭焦急,也不知如何是好。驚惶之間,就見幻火悠然地站在一旁,依然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她心中憤怒,喊道:“圈圈,你太不講義氣了!竟然不幫我!”
幻火聞言,抬頭笑道:“既然贏不了,還有什麼好鬥的?”
“這種話你也說得出來!破圈!”絳雲怒罵。
幻火依舊帶着笑意,正要再說些什麼,忽然,他身子猛地一顫,幾欲跪地。一瞬之間,他竟已全身溼透,髮梢衣角都滴下水來。他咬了咬牙,站穩身子,道了一聲:“竟能彈回我的術法……”
“圈圈,你到底在做什麼啊?”絳雲看得不解至極。
幻火站穩身子,拭了拭臉上的水,忽然轉了身,說了一句:“我回去休息了。”
絳雲怒不可遏,也顧不上身後午符挾制,吼道:“破圈!你再說一遍!”
幻火回頭,輕蔑地看她一眼,“再說幾遍都行。要破陣眼是你的事,與我無關。我現在回去休息。”
絳雲正要發作,卻聽粱宜的聲音悠然響起:“丫頭,別忙着跟他鬥氣。先解決了這使符。”
絳雲壓下怒氣,暗自思忖:不是有定魂封魄之法麼?早就該用了!
粱宜笑道:“你也知道是定魂封魄之法啊,使符無形無相,自然沒有魂魄,你讓我封什麼?不過,丫頭啊,那寶鏡在你手裏,真是暴殄天物了。”
“你又是什麼意思啊?!”絳雲不禁怒吼了一句。
午符看着這怪異情狀,心中早已生疑。他冷聲,問了一句:“妖獸,你到底走是不走?”
絳雲還未回答,就聽粱宜道:“丫頭,將你的寶鏡拋上天去。”
絳雲雖有不解,卻立刻照做。她騰手出來,將“七曜昭明鏡”一拋,口唸道:“日出東方,天下昭明!”
一瞬之間,寶鏡華光四濺。午符未料得她有這般行動,被那光芒眩了雙眼,鉗制一鬆。絳雲立刻閃到一邊,但同前幾次一樣,午符出現在她身側,出手攻擊。絳雲勉強閃避,剛定神,卻看見令她目瞪口呆的一幕。
竟然有兩個午符。
寶鏡華光之下,絳雲清清楚楚地看見,兩個身着紅衣,頭戴金冠的男子。不僅相貌一般無二,甚至連高矮胖瘦都一模一樣。一個就站在她身側,另一個,就在方纔挾制她的位置上。
粱宜輕笑,道:“丫頭,老樣子,我說什麼,你說什麼。”
絳雲頷首,開口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天下卜卦算命之人,就算有幸洞悉天機,也無非是明白大勢或先察福禍。哪有將別人行動計算在握的?”她頓了頓,道,“什麼計算下一步,不過是惑敵之計。午乃陰陽相交之相,一符二身,所會的,不過是隱身之法。你二人一人隱身,一人伏擊。得手之後,再行交換。引人錯覺,以爲你真是步步算準。不過,這雕蟲小技,騙得了我的雙眼,又怎騙得過這面寶鏡呢?”
午符二人對望一眼,又看了看天空中的“七曜昭明鏡”。
“這是仙家法寶,非比尋常。”絳雲伸手一招,寶鏡重回掌上,“不僅能識破萬物真形,更能照見前世……”她說完,有意無意地看了幻火一眼。
幻火聽到這句話,眉頭一皺,望向了絳雲手中的鏡子。
絳雲手託寶鏡,問午符道:“你的伎倆已經被我識破了,還要繼續麼?”
午符二人中一人道:“即便識破,你也不一定有贏我們的能耐。”
另一人接道:“即便贏了我們,你也動不了這陣眼分毫。”
絳雲皺眉,正思忖,卻又應着粱宜的吩咐,說道:“如此狂妄,今日我不破此陣,豈不是顏面盡失?”
午符二人察覺了什麼,一人開口,問道:“你不是方纔的那隻妖獸,你是誰?”
絳雲笑了笑,回答:“我乃上清派華陽觀高功,粱宜。”
……
但說,褚閏生和池玄走了片刻之後,就看見了一片假山。山石嶙峋,流水淙淙,更飾奇花異草,雖是人造,卻若天成。
假山之上,坐着一個老頭兒,正翹着腳,哼着小曲兒。這老頭兒自是子符無疑。
池玄見狀,正要上前,褚閏生卻伸手攔着他,笑道:“師兄,這次交給我!”他說完,腳踮山石,騰身而上,待到山頂,他一腳橫掃,攻向了子符。子符伸手,輕輕一擋,起手出掌。褚閏生收腿,翻身一躍,避開那一掌,繼而雙掌下拍,擊向子符的肩頭。
子符一個翻滾,跳下假山,背手而立,笑道:“幾日不見,身手見長啊。”
褚閏生在假山上站定,蹲下身來,俯視着子符,道:“我記得你對我說,下次不會對我手下留情。不練練怎麼行?”
子符笑嘻嘻地開口:“好小子……”他看了池玄一眼,“你們兩個聯手,我哪來的勝算。”他嘆口氣,又道,“上清派的弟子果然有點本事,這麼快就能找到陣眼。我也沒心思跟你們鬥,你們要是有辦法破陣眼,我樂得放行。”
子符說完,走到一旁的山石上坐下,繼續翹着腿哼小曲。
褚閏生看這架勢,翻身下了假山,道:“這就是看扁我們破不了陣眼了?”
子符笑而不答。
褚閏生看了看四下,目光最後停在了假山上。他想了想,出聲念道:“世間萬象,皆爲虛影。開我心眼,洞察真形。”
話音落時,他眼前的假山已化作虛無,流水旋轉,聚成漩渦,儼然如眼。
褚閏生上前凝氣在掌,擊向了那陣眼。然而,流水受力散開,疏忽凝聚,全然無事。他嘆口氣,轉頭對池玄道:“這個我不拿手,師兄,你來吧。”
池玄微微頷首,上前幾步,起訣念道:“厚土載物,堅實勝虛。吞邪化咒,滅妖除祟。”
地上泥土聞得這番咒令,聚集而來,掩向陣眼。一瞬之間,水流被泥土湮滅,陣眼驟然消失。
然而,一旁的子符卻笑了起來,自言自語般道:“土能克水,水多土流……”
池玄聽罷,抬眸再看那陣眼。就見水流湍急,衝開泥土。土被衝稀,隨水流轉,重化陣眼。他只是略微思忖,便起咒,又道:“天元海神,娌20浮a模窘鴰鶩痢=了
話音一落,陣眼的水流紊亂起來,逆向流轉,分濺四處。
子符見狀,眯起眼睛,道:“小子,你這是跟整個陣較勁,小心陣眼未破,你自己體力不支。”
褚閏生就見片刻功夫,池玄的額上已起了薄汗,想必與這陣眼較勁,不是易事。咒術並非他的強項,他心中雖急,卻幫不上忙。只得觀望。
……
另一邊,午符所守的陣眼之前,聽罷絳雲說的那番話,午符二人的神色都變了。
“你是粱宜?”午符之中一人開口,似是不信。
絳雲點頭,“沒錯。”她看了看陣眼,道,“一個陣竟然有兩個陣眼,不是相生,便是相剋。十二地支,子午相沖。既然留你和子符守護陣眼,看來,這兩個陣眼就是相剋的n宜檔拿淮戇桑俊
午符二人聽到這句,神色微微一變。
絳雲抬頭,望向了幻火,道:“幻火,你到底是一如既往幫我呢,還是‘換了個人似地’袖手旁觀?”
幻火聞言,笑道:“你說什麼呢,我當然會幫你啊。”
絳雲道:“那好。你就施法,讓這陣眼更厲害些罷。”
幻火看了看那旋轉不息的風眼,開口唸咒,道:“八方風聚,九霄巽生。”
一瞬間,陣眼之中風速愈強,旋轉愈快,攪得周遭風動,沙塵四起。
午符二人見狀,正要阻止。絳雲卻瞬間擋在了他們身前,道:“我的定魂咒法雖然對二位無效,但移魂之術卻能起效。二位也不希望自己體內多個陌生的魂魄吧?”
午符二人略微猶豫。就在這片刻的猶豫之中,陣眼的威力愈發驚人,整個宅院都因風力顫抖起來。
宅院的另一頭,子符守護的陣眼之處,也被這狂風波及。子符似是察覺了什麼,站起身來,皺眉道:“好傢伙,竟能猜到陣眼相剋……”
褚閏生雖有不解,卻見那流水陣眼被狂風攪動,愈發紊亂,再無“眼”形。顯然是被那風力壓制,不復先前。
池玄見狀,收了攪水咒,再起土咒,地上泥土再次埋向水流。這一次,水流四濺,潰不成形,被那泥土徹底湮沒,再無復起之力。
一瞬間,狂風消止,萬咒歸寂,只聽細碎的破裂聲自上空喘下,一時之間,周遭的景物瞬息變化。原來的庭院樓閣,假山流水,剎那消失。此處,原來是一片荒蕪空地,只生着萋萋芳草,零落野花。
子符輕嘆一聲,道:“願賭服輸,諸位請吧。”他說完,化作一道白光,消失無蹤。
另一邊,看到這陣法消失,絳雲大喜過望,情不自禁道:“小宜,你真有本事!”
粱宜聞言,笑道:“小宜?什麼時候跟我那麼親近了?”
絳雲笑而不答,轉而望向了午符二人。
午符二人卻生了笑意,抱拳異口同聲道:“不愧是上清派高功粱宜,午符甘拜下風。”
二人說完,化作白光,飛向了天宇。
絳雲不屑,冷哼了一聲,不再理會他們。她轉身,走到了幻火身邊,道:“算你還有良心!好了,快去找主人他們吧!”
幻火卻道:“絳雲,你手中的寶鏡果真是寶物,能不能給我看看?”
絳雲捧着寶鏡,笑道:“那是當然,是廣昭仙君的東西嘛!就讓你看一眼,看完要還我的哦!”
幻火笑着,點了點頭。“當然。”
絳雲剛要把鏡子遞上,卻聽粱宜開口,道:“丫頭,拿鏡子照他。”
絳雲聽了這話,滿心不解,但到了今日,她卻信得過粱宜。她小心地舉起鏡子,趁傳遞的功夫,照向了幻火。
那一刻,鏡中忽然出現了萬千精魂,咆哮嘶吼。那精魂怨氣深重,幾乎要漫出鏡子來。絳雲大驚,手上一鬆,鏡子險些落地。
幻火輕輕接住寶鏡,捧在手中,笑道:“怎麼這麼不小心?”
那一瞬間,絳雲就見鏡中精魂退散,映出了一名少年。那少年生得脣紅齒白,俊美非凡。一雙眸子,更是燦若星辰。
絳雲並不認得這少年,不禁生疑。
幻火將那寶鏡收起,笑道:“這麼好的寶貝,借我玩幾天吧。”
“那不行!”絳雲忙道。
“你不是那麼小氣吧?”幻火的笑意裏帶了一抹邪肆,他微微挑眉,“不就是面鏡子麼,日後小王……呃,我送你百面都行。”
“我纔不要,你快把鏡子還我……”
絳雲正要上前,奪回寶鏡。褚閏生與池玄卻適時趕到。褚閏生並不知曉絳雲與幻火的糾葛,只是帶着焦急,道:“你們沒事就好。我們快去找童高功,我怕晚了就來不急了!”
幻火聞言,立刻點頭,“沒錯。我們快走吧。”
絳雲還想說些什麼,卻插不上話。
“丫頭,別急,我們有的是機會。”腦海裏,粱宜的聲音輕輕響起,帶着笑意,如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