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八十. 挖人
宿舍在一棟四層農民房的頂樓,武銳鋒拎着十幾公斤資料和簡單的生活用品,沿窄窄的樓梯,好不容易爬到四樓。四樓的房間不大,裝在頭頂的日光燈,將室內照得一覽無餘,靠牆一張一米二的鐵架牀,靠窗戶有一張小書桌和一把結實的鋼管椅。
時值初夏,頂樓的房間裏很有些悶熱,武銳鋒將小小的窗戶推開,對面是另一棟樓的窗戶,兩棟樓捱得非常近,如果兩個窗戶裏的人同時伸手,可以毫不費力就握到。房間的一角還有個小門,武銳鋒走過去一看,裏面是個小小的廚房和衛生間,這宿舍的前任主人還算勤快,衛生間也還乾淨整潔。
武銳鋒花了十幾分鍾,就把自己安頓下來,他簡單衝了個涼,看看對面的窗戶黑着燈,就只穿了個褲衩,像個裝訂工人那樣,把從公司拎來的二十幾本書全都翻開到目錄頁,依次排列在牀上,又找出一疊白紙,在書桌上寫寫畫畫起來。武銳鋒是個成就感極強的人,喜歡參加比賽。他不僅追求勝利的快感,也熱愛面臨挑戰的刺激。當沒有比賽時,他就和自己比。現在,武銳鋒要爲自己制訂一個爲期兩週的學習計劃,他要和時間賽跑。
夜慢慢地深了,武銳鋒筆下的計劃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詳細。但睏意,也漸漸像潮水般湧上他的腦際,他把第二天要乾的六件最重要的事,一一列在記事本上,然後又衝了個涼,把自己放倒在鐵架牀上,在風扇呼呼的吹動下,努力讓興奮的大腦放鬆下來,趕緊睡個好覺。
但當他剛剛入睡,密集的蚊子像轟炸機編隊一樣,瘋狂地朝他襲擊過來,風扇弱小的風力,根本不能把那些富有堅持精神的蚊子吹開。開始,他還在耳邊“噼哩叭啦”地拍打着,最後終於忍無可忍,他爬起來把小賣部的門敲開,買了電驅蚊片,總算把這個問題控制住了。
世上任何一件事,到底是機會還是陷阱,全在於當事人的運作是否得法。在這個微妙的世界裏,獵人和獵物的關係,是很容易逆轉的。只要智慧夠高,心思夠絕,即使是陷阱,也可以變成機會。
一個星期飛一般過去。這天,熊蒼林剛下飛機,崔大偉的電話就盯了上來。崔大偉好說歹說,熊蒼林怎麼也不肯去喫飯,說沒有時間,最後才答應一起喫個宵夜。崔大偉放下電話,心裏憤恨不已:爲了這事,他已經擱置自己在秦河的業務,平白在公司貓了一個星期。要不是江總在背後每天催他,他都懶得理熊蒼林越想越氣,下定決心:明天晚上,一定搞掂這小子。
次日晚上十點多,崔大偉在約定的路邊,足足等了半個多小時,才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蹣跚着“爬”到自己跟前,他正感到有些古怪,車窗慢慢降下來,熊蒼林在裏面一擺頭:“大偉,上來吧。”
崔大偉趕忙坐進前排:“咦?老兄什麼時候學會開車了?這車還不錯呀。”
“這次在北京,抽空到部隊去學了學,還不太熟練,不過晚上慢慢開,還能對付。”
“可你沒駕照啊,要給逮着怎麼辦?”
熊蒼林一言不發,從褲兜裏掏出個小紅本:“沒見過吧?不少字部隊的駕照,管用着呢。”
“管用啥?你又不是部隊的。”
“誰說我不是了,”熊蒼林又變戲法似的,掏出一本軍官證:“瞧瞧,中尉要不是他們說我長得太年輕,我還可以辦個上尉呢。”,
熊蒼林這幾個證件一掏,果然把崔大偉給鎮住了,崔大林忽然覺得眼前的熊蒼林,已然不是當初那個可以把酒深談,激揚文字的同事,而是背景有些高深莫測,朋友圈子不是他崔大偉可以估計的人了。這麼一轉念,崔大偉原本坦然鬆弛的態度,不由得帶着些恭敬起來,而這正是熊蒼林亮出那些證件的目的。
熊蒼林全神貫注地開到前面不遠,停在一家潮州大碗粥前:“我這三腳貓技術,也不敢拉你去哪,咱們就在這裏,清粥小菜吧,在北京和那些當兵的喝酒喫肉太厲害,把我都搞怕了。”
崔大偉四面看看,覺得這大排檔還算清靜,就讓店家在榕樹下支了張桌子。晚間的清風輕柔地吹來,榕樹的氣根在空中飄蕩,四面顯得很安靜。熊蒼林想起自己首次和張寧軍見面時談的榕樹理論,就像在昨天一樣。
兩人各自拽了把塑料椅子坐下,點了幾個小菜和一大碗番薯粥,熊蒼林先發話問道:“怎麼樣?兄弟,啥時來?我可是把秦河辦事處主任的位子,已經給你騰出來了。”
崔大偉一看他話說得那麼實在,不禁很有些感動:“老兄,這事我真得先謝謝你。不過,我找你是另一件事。”
“噢,什麼事急?一個個電話追我。”熊蒼林隱隱有些失望。
這時,服務員將兩人點的菜餚一道道放在桌子上。崔大偉將一條油煎紅杉魚夾到自己碗裏:“這樣吧,咱們也不是外人,就攤開說吧。江總搞萬門程控,想找幾個人,讓我找你幫忙。”
崔大偉的話說得極簡練,但二人都清楚這話意味着什麼。崔大偉說話時,眼睛盯着熊蒼林的臉,他想看看熊蒼林的第一反應。因爲人的第一反應,最能流露出內心的真實想法。崔大偉知道熊蒼林秉性狡猾,很怕他玩花樣,因爲這件事實在是容不得搞三搞四。
“這事啊?”熊蒼林沉吟着,臉上的表情卻沒有讓崔大偉看出絲毫變化,只是動作輕緩地盛了一碗番薯粥,然後用調羹把碗裏金黃色的番薯,一塊一塊地壓扁,再沒有說話。
“這事我知道對你有些爲難,所以你要能辦,咱們就接着談,如果不能,就當我沒說,千萬不要對外人提起。”
崔大偉說完,開始用筷子撥紅杉魚身上的肉喫。
熊蒼林把番薯塊壓扁後,沒有喫粥,疑惑地問:“江總怎麼想到要找我呢?”“你到底是飛揚的老人嘛,在你這個位置上,內部認識的人也多,江總說,他一定不會虧待你的。”
這話說得熊蒼林似乎有些感動。“大偉,這事可真有些難度,我們那些技術骨幹,包括我自己,都和公司簽了競業禁止協議,如果離職,兩年之內不能在通信行業做。目的就是防止技術人員流失,尤其是怕被你們挖去,老闆早就意識到這一點了。”
“有這樣的協議?這他**算哪門子協議?”崔大偉爲熊蒼林大大地抱起不平來,彷彿這樣能顯出自己的古道熱腸,也反襯出天賽的對人不公:“這簡直是賣身契嘛你們怎麼肯籤這樣的協議呢?”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頭呢。”熊蒼林嘆了口氣,轉而又說道:“不過公司也給了些好處,我分了套大房子,以後上市時,大家可以有些原始股。”
崔大偉的腦筋轉得極快,他豪氣干雲地拍着胸脯說:“原始股,咱們姑且不提它,不就是一人一套房子嘛我想江總一定不會在乎的,至於競業禁止條款嘛,活人不能給尿憋死,讓那些技術人員用老婆的名字,在飛揚拿工資,自己悄悄地領着人幹,協議不就可以規避了?”,
聽了崔大偉的話,熊蒼林不禁“嘿嘿”笑起來:“大偉你真不愧是狼啊這些想法,只有狼性十足的人,才能說得理直氣壯”
崔大偉不管熊蒼林的評論,連聲追問道:“你別扯狼不狼的,只說我這想法可不可行吧。”
“初聽起來呢,倒像那麼回事。不過,要做了這事,我在天賽可就沒法做人了,江總有沒有替我考慮一條出路呢?”熊蒼林說了這話,放下筷子,表情顯得認真起來。
“這不是大家一起談嘛,你把你的要求,跟江總都講清楚,大家談起來看嘛。你知道江總那人,考慮別人的利益,向來很慷慨的。”
說到這裏,崔大偉嚥下了一句話:當然,最終江總自己得的好處是最多的。他警覺到現在熊蒼林已不是原來什麼都可以談的人了,而是自己的談判對手。不過,他看熊蒼林的態度有所鬆動,心裏湧上一陣欣喜。崔大偉知道,眼前這件事對飛揚和熊蒼林都極爲重大,裏面的油水絕不是小數。他如果能搭上這隻順風船,不說賺個盆滿鉢滿,起碼能混一套房子,那時就可以和阿馨風風光光地結婚了。“行,這事我得細細地考慮一下,千萬急不得。”熊蒼林揚手打了個榧子,叫小姐來埋單。
“細細考慮是應該的,不過江總還挺急的,你能快就快一些吧。”臨分手時,崔大偉誠懇有加地叮囑道,熊蒼林和他緊緊地握了握手,鑽進奧迪慢悠悠地開走了。
最後的握手,讓崔大偉心裏熱乎乎的,他心裏暗自評估了一下:嗯,這事把握很大
接下來的這些天,武銳鋒一直在和他的學習計劃賽跑。他基礎很好,頭腦敏銳,吞嚥起萬門程控的知識來如快刀斬亂麻。只有遇到實在想不明白的問題,武銳鋒纔會向周圍的同事請教。他模模糊糊地感到,研發部的氣氛有些鬆散,工程師們羣龍無首,連總工戴明倫都很少來管他們。
本來,憑着他鷹一般的俯瞰能力,應該能很快搞清楚飛揚所面臨的困境,但他把自己的世界,完全侷限在萬門程控的知識領域,絲毫沒有顧及身邊的混亂和喧譁。
這天,武銳鋒下班後匆匆趕回南關村,跟自己遠在南京的碩士導師費教授打了個電話。費教授四十多歲,博古通今,在學校裏就和他很談得來,因此武銳鋒每遇大事,總要聽聽費教授的意見。
當他彙報了自己的情況後,費教授在電話上問他:“學習當然是好的,不過你想過學完怎麼辦嗎?”。
“我是準備再過一個星期,等全部學完,再考慮怎麼幹,不然會降低學習效率。”武銳鋒確實沒有往更遠處想,他每制定一個目標,就牢牢地守住自己的思想,集中注意力去完成這個目標。否則老是看遠方的山頂,心浮意躁,很難用心走好腳底的每一步,最後反而達不到目標。
“銳鋒啊,埋頭趕路是對的,但真正聰明的人,是能兼顧抬頭看路的。”聽了費教授的這番教誨,武銳鋒繼續埋頭學習的同時,也忍不住開始想:是啊,學完後自己該怎麼辦呢?難道也像公司現在的那些工程師一樣,有一搭沒一搭地瞎混嗎?
在回公司的路上,回顧近幾年的奮鬥,熊蒼林覺得還算滿意,他終於混出了人樣,不僅有了自己的房子,一家老小也從貧瘠的西北內地接來深圳,看起來前景也無限美好。這不,連昔日的老東家江濤,也上門來示好了。不過,今晚這事,到底是機會還是陷阱呢?,
熊蒼林開着車慢慢“爬”回公司,一會兒想着自己在天賽的既得利益,一會兒憧憬飛揚可能更加豐厚的好處,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停車時一分神,保險槓就頂到了牆上。但熊蒼林到底是一條多智的狐狸,等他前後折騰一番,終於停好車時,他已然想明白了:世上任何一件事,到底是機會還是陷阱,全在於當事人的運作是否得法。在這個微妙的世界裏,獵人和獵物的關係,是很容易逆轉的。只要智慧夠高,心思夠絕,即使是陷阱,也可以變成機會。
循着這樣的思路,當熊蒼林回到辦公室時,就已經爲自己想好了抉擇的方法,他得爲自己仔細算一筆賬,爲不爲江濤辦這件事,完全得看江濤承諾的條件,是否能滿足自己算賬的結果。真要算起賬來,熊蒼林覺得頭緒很多,有些雜亂無章。他是學管理出身,和中國大學中絕大多數紙上談兵的課程一樣,熊蒼林學的人力資源課,儘管教了很多理論的東西,卻沒有教他如何量化地比較兩個職位的價值。
其實,人力資源中最重要的,就是衡量人的價值,因爲只有準確地衡量人的價值,纔能有效地尋找適合的職員,或爲職員進行恰當的培訓。如今事到臨頭,熊蒼林一時也找不到好辦法。但熊蒼林到底見多識廣,情急之下,他抓了資產評估的淨資產折現法,來比較飛揚和天賽這兩個職位的價值。
熊蒼林計算的第一個項目,就是現金收入。天賽除了工資和獎金外,沒有另外額外補助,只給了他一套房子,他就把那房子的市值60萬標在左邊。在這一項下,江濤應該給我多少錢,才能和天賽打平呢?他琢磨了一陣子,在右邊寫下了一個數字:70萬。這個數字,是他覺得是自己回到飛揚時,江濤應該一次性付給自己的錢數。
熊蒼林考慮的第二個項目是職位,對職位這一項,他又細分爲三個小項:年薪、社會地位、職業發展機會。天賽眼下是國內最有前途的通信企業,飛揚的職位目前在後兩個小項上,目前與天賽根本不可同日而語,那麼江總要挖我過去,就只有在年薪這一項上,對自己給予充分的補償了。熊蒼林心裏嘀咕了半晌,又在右邊寫下一個數字,這個數字大大超過了他左邊的年薪,他很懷疑,江濤能不能給他那麼高的年薪?管他呢,現在是他求我,先寫上再說,他要不答應,那就另請高明好了
接着,熊蒼林又考慮了幾個項目,如工作環境、人際關係、太太的工作安排等等。賬越細算,熊蒼林的心裏越清楚明瞭。
所有的項目算完,該最後彙總了,但熊蒼林總覺得還漏了點什麼,他反覆問自己:還落下什麼項目了呢?他搜腸刮肚地想了一陣子,直到值夜班的保安來銷售部巡邏,才猛地一拍腦袋:對了,還有老闆對自己的信任,啊,這可是個重要項目熊蒼林覺得,雖然自己和張寧軍打交道時間不長,他對自己卻信任有加,這種信任應該值多少呢?在眼前這個高含金量的行業裏,在這個如此敏感的職位上,至少應該值100萬吧而自己在和江濤相處的那一年多時間,江總對自己卻很少言聽計從。現在他主動找上門來,也不過是形勢所迫,談不上多少真正的信任。於是,熊蒼林在右邊只標上了可憐的區區20萬。,
這樣最後一合計,天賽和飛揚對他的吸引力,就一目瞭然。熊蒼林看着左邊的數字,心裏不免有些得意:真想不到,我熊某人現在也那麼值錢了,再過幾年,恐怕身價會超過老家的那個什麼首富了。
得意之餘,他左思右想,猶豫再三,熊蒼林最終打定了主意,咬牙在右邊寫下最後一個數字:嗯,如果江總給我這樣的條件,我不去飛揚,也沒有道理,畢竟我還沒有賣給天賽問題是:江總能付得出這樣的價錢嗎?即使他付得出,又該怎麼去平衡崔大偉、戴明倫和王嵐那些人呢?
第二天一大早,還不到上班時間,江濤就打電話給崔大偉詢問兩人會面的結果。本來,江濤知道崔大偉昨晚將和熊蒼林會面,心情急切,連夜想打電話,但不知道他們的談話何時結束,怕崔大偉正和熊蒼林談話時,貿然把電話打過去,讓他們倆都看出自己急切的樣子,強按捺住自己的急性子,捱到了第二天早上。崔大偉原本想昨日晚給江濤打電話的,一想吊吊他的胃口對自己還有利,就坐等江濤打來。現在,他在江濤面前,大大渲染了一通熊蒼林的牛氣,而自己費了多少口舌,終於說動熊蒼林願意考慮這件事,他最後說出了自己的看法:“我看他的心思很活絡,關鍵看我們這邊開個什麼價了。”
崔大偉在着重強調的同時,心裏很明白,自己把熊蒼林的態度,往樂觀的方面移了那麼一點兒,因爲熊蒼林說的是“要考慮考慮”,而自己向江濤傳達的卻是“可以談”。他覺得這很正常,因爲自己是在做生意嘛。生意人就是儘量把買賣雙方往中間撮合。
“好,他既然願意談,那最好不過。大偉,你知道他在天賽拿多少工資?”
“這我哪好問他,不過從話裏我聽出了點意思。”崔大偉說了個數字。
“好。”江濤下意識地舒了口氣:“大偉,謝謝你,我考慮好了給他的條件再找你。”
等崔大偉的背影剛消失在門口,江濤就把戴明倫找來:“找領頭人的事,有眉目了,熊蒼林很有興趣,找到人之後,他也要再回來。”
離職的人願意回來,就像離了婚的女人還向前夫示好一樣,江濤覺得這就足以顯示自己的魅力,因此對戴明倫說起來,就興致勃勃。
“是嗎?真的有那麼順利嗎?他在那邊不是春風得意嗎?”。戴明倫對挖人的事心存猶疑,他不溫不火地提醒着江濤。
“熊蒼林那人,我很瞭解,身上有股狐性。狐狸嘛,總是在窺探新的機會。現在關鍵是,要給他一個什麼職位和多少經濟補償,才能把他吸引過來。另外我們也得考慮,付出這些代價後,怎麼把萬門程控搞出來。”
戴明倫看江濤侃侃而談,知道他心裏已有成熟的方案,只是再次提醒道:“還有,就是萬門程控搞出來,如何保障我們的權益?”
“現在八字還沒有一撇呢,保障我們的權益,這要等他們願意過來再談。”戴明倫想起崔大偉談判理論的第一條:先建立雙方談判基礎,再互相討價還價。他於是不再多說什麼。“我想,熊蒼林已經是大公司的銷售部經理了,”一想到天賽已經搞出了萬門程控,江濤就有些英雄氣短,他不由自主地把昔日不放在眼裏的對手,當成了和自己不是一個數量級的大公司。“如果他到我們這裏,我們至少得安排當個副總吧,還讓主管銷售部。另外,還得給他一筆經濟補償。”,
江濤拿過一張白紙,在上面寫了個數字亮給戴明倫看,這數字讓戴明倫喫驚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趕忙扶扶金絲邊眼鏡,湊近來又仔細看了看:“那麼多?”
“這只是給他個人的,還有那些技術人員,每人也得有經濟補償。”
江濤看戴明倫想插嘴,就把白紙往桌上一按:“這些錢加起來,當然是個大數目,不過我們這樣就拿來了經驗,在研發過程中少走很多彎路,我敢肯定省下的錢,會比這多好幾倍。”
戴明倫顯然被那些龐大的數字震住了,他一會兒擦擦鼻子,一會兒摸摸頭髮。他不單心疼錢,更擔心的是這些錢付出去,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他覺得自己一定要說些什麼了:“我想............我們請他們來,都是爲了一個共同的希望。如果希望實現了,我們要讓他們分享成功,否則他們也應該一起共擔風險。馬總工那樣的事,我們不能再做了。”
“你的意思是............?”此時江濤的主意已定,他知道戴明倫不太敢反對他的意見,這樣的問話純粹是表示禮貌。
“現錢我們可以給一些,至少讓他們看到我們的誠意嘛。不過,大部分的利益,應該以股份的形式給他們,這樣大家就在一條船上,勁都往一處使了。”“嗨,這是個好主意,那我們就商量一下,準備給他們多少股份合適。”江濤雖然固執,但對高明的見解,倒也從善如流。他一聽戴明倫的主意不錯,馬上開始朝這個方向思考,積極性比戴明倫還高。
和費教授通話後,武銳鋒在上班時,開始注意聽聽同事們對飛揚的議論。這個週末,部裏的馬總工又沒有在公司露面,飛揚的高管們對此也沒有多作說明,工程師們議論紛紛,對於未來的工作,大家都有些迷茫。那些跳槽到天賽的工程師,卻傳過話來:馬總工不會來了,飛揚的萬門程控將胎死腹中,天賽還需要一些研發人員,如果去晚了,就過時不候了。
武銳鋒聽到這些流言,很是震驚,他沒辦法裝做不知道。這天,他在公司門廳裏遇見江濤,趕忙過去詢問道:“江總,我聽說部裏的馬總工不來了,萬門程控的研發,能按計劃走嗎?”。
江濤的挖人計劃正在關鍵時刻,因此對工程師們的心態極爲敏感,他擔心千辛萬苦把天賽的人挖來後,自己這邊的人卻跑完了,又得重起爐竈。聽了武銳鋒的問話,他很策略地說:“小武啊,馬總工在不在,萬門程控都會搞下去的即使他不在,我們會有更合適的人,率領你們幹下去。”
武銳鋒聽了這話,覺得心裏還是沒個準信。回家的路上,他又給費教授打了電話,把自己的擔心和考慮說了出來,費教授說:“你當然也可以去天賽,不過他們的萬門程控已經搞出來了,你去那裏就意義不大了。”
“他們搞好了,我去不正好坐享其成嗎?”。武銳鋒調皮地將了教授一軍。“你們這些男生哪,平時個個豪言壯語,什麼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什麼不想當元帥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真到有事,就成縮頭烏龜了。”費教授在電話里語重心長的口氣,讓武銳鋒頗感敬畏:“銳鋒,你想想,士兵要真的成爲元帥,在和平時期,根本不可能。只有在戰爭中,士兵纔有機會。飛揚的萬門程控研發,就是商業上的一場戰爭,如果你參與進去,也可能變成你的戰爭”費教授的話如醍醐灌頂,一下子解開了武銳鋒的疑惑,激起了他的萬丈雄心。他的心態馬上發生180度的轉變。在公司裏看到的混亂迷茫,現在在他的眼裏,都是有待處理的問題和有待改進之處,到處充滿機遇。這段話給武銳鋒鼓足了底氣:公司發展有戰略,我自己也應該有自己的戰略,現在我遇到的,就是一個巨大的戰略機會,一定得把它抓住了,
武銳鋒不再把自己看作一個茫然跟着隊伍前進的小兵,而是把自己當成研發的主角來要求了,他牢牢記住了費教授的話:想在公司中成功,得爲老闆最頭疼的事找到你的解決方案。
飛揚董事會限定的期限越來越近,在江濤焦躁地煎熬了幾天後,熊蒼林終於答應,晚上可以和崔大偉碰頭。崔大偉在老地方照例等了半個多小時,那輛黑色的奧迪才平穩地滑到他的身邊。崔大偉打開車門,坐到副駕駛座上:“幾天不見,車技大有進步呀,怎麼樣?還是去喝大碗粥?”
“今天恐怕沒時間,就在車上談吧。”
“在車上談,那不搞得像間諜接頭似的。”崔大偉一聽這話,感覺有些不妙,就想用調侃的語氣,把氣氛搞得自然些。但他看熊蒼林無動於衷,就不再說廢話,直截了當地將江濤開出的條件和盤托出,每說一項,他習慣性地看看熊蒼林臉上的表情。
車裏沒有開燈,儀表盤的指示燈像螢火蟲般微弱,熊蒼林瘦削的臉根本看不出什麼變化,但崔大偉感覺得到,他聽得很仔細。崔大偉每說一項,熊蒼林就在心裏和自己列出的那張表相對照。這幾天他的事情很多,雖然早已將那張表置之腦後,但現在他清楚地感覺到:江總開出的條件,和自己當時的計算,居然八九不離十,真可謂英雄所見略同啊
不過,崔大偉列舉的這些條件,因爲都在熊蒼林的預計之內,並沒有引起熊蒼林太大的震撼。直到崔大偉談到了股份,才真正在熊蒼林的心裏投下了炸彈。他絲毫沒想到,江濤爲了挖人,不惜大量出讓飛揚的股份。
熊蒼林做業務員出身,他的過往經歷限制了他的視野,也約束了他的思路。在他對江濤的測算中,考慮了職位、年薪、房子、車子............但就是沒有考慮到:江濤會這樣出讓股份。
在熊蒼林的印象中,江濤視飛揚爲自己的生命,一天到晚都撲在公司的事務上,他怎麼可能爲一個產品,就出讓股份呢?雖然江濤提出的4%,不算很多,但熊蒼林知道,這只是給他個人的,而他在這次重大的挖角中,只起到牽線搭橋、鼓動拉攏的作用。在將來飛揚的研發萬門程控中,真正起關鍵作用的,是那些挖角過去的技術骨幹。如果加上將要給那些技術骨幹的,江總可能得給出15%,甚至20%的股份。
熊蒼林在天賽主管銷售,對萬門程控的市場極爲了解,同時作爲一個銷售精英,他的心算極快:天賽今年萬門程控纔剛剛起步,但淨利潤顯然將超過一個億,而明年估計至少五個億,自己如果能擁有4%的股份,那該分到多少錢?數字是抽象的,但人的想象力可以把抽象的數字,變成燦爛的黃金
這些數字終於使熊蒼林心旌搖動,他真有些後悔:我怎麼沒有早點預測到,江濤會開出這樣的條件。我真傻真的,我只知道他會給職位、年薪,我卻不知道他會給股份要早知道這樣,我就得積極些,也能給他個好印象啊。
儘管內心洶湧澎湃,熊蒼林依然不動聲色地問道:“大偉你知道,股份這東西,在萬門程控搞出來前,只是些不值錢的虛貨,算不得數的。”
“嗨,你怎麼這樣說?你們一過去,萬門程控不就搞出來了嗎?股份不就是真正值錢的真金白銀了。”崔大偉一看有戲,就激動地說了句他自己的真心話:“說實在的,我真希望你們談成,我也可以順手牽羊,落點小實惠。”,
熊蒼林用手指輕輕叩着方向盤,悶聲悶聲地問了句:“大偉,你真覺得這條件不錯?”
“我想,這次江總是下大本錢了,我覺得你不妨考慮一下。”
“好吧。”說完這兩個字,熊蒼林又不吭氣了,崔大偉覺得熊蒼林現在更加惜字如金,自己和他溝通起來比以前困難多了,他不禁有些惱怒地追問道:“什麼好吧?不少字這事你總得給我個態度啊。”
“你不是說值得考慮嗎?那我就考慮一下吧。”
“那你什麼時候有個準信兒啊,江總可是有點火燒眉毛了。”
“大偉,這事可急不得,那些技術人員哪個行,哪個不行,我得權衡吧,那些行的人裏面,誰適合談這事,我得用心觀察,好好揣摩一下吧。反正。我儘快就是。”
崔大偉打車回到巧克力大樓時,江濤還在辦公室等他。聽了崔大偉詳細的彙報,他緊鎖眉頭,猶豫不定地問崔大偉:“大偉,你是做慣銷售的,這事也談了好幾個回合,你覺得這單生意能做成嗎?”。
聽江濤這麼一問,崔大偉的激情漸漸回落,他用心回顧了一下整個過程,確實,熊蒼林給他的感覺讓他有點把握不定,他心裏沒底地慢慢說:“很難講,這老兄可不像以前那樣,總有些高深莫測的味道。”
江濤不置可否地說:“這熊蒼林,有時是屬狐狸的。他現在呀,是面對着誘惑,既想下嘴咬,又怕被夾着,我們再琢磨琢磨吧。”
江濤在爲熊蒼林操心的時候,他不知道,有人也在替他操心。經過的幾天思考和篩選,武銳鋒終於找到了一個讓老闆頭疼的問題:如何把研發部這鬧哄哄的三百人管好。
但對如何解決這問題,武銳鋒心裏只有一點模糊的方向,並無切實的方案,因此下班以後,他又找費教授聊了自己的想法。針對他的問題,費教授鼓勵道:“銳鋒,你能看到管理的問題,不錯啊。管理的本質,實際上就是中國人的那句話,好鋼用在刀刃上。”
“那麼簡單?”武銳鋒驚訝地問,費教授在跟自己玩幽默吧。費教授被他驚詫的口氣逗樂了:“這句話往深裏說,就不簡單了,你得知道什麼是好鋼,你還得清楚哪裏是刀刃,這句話翻譯成管理理論,就是:如何把稀缺資源,最有效地用在最重要的地方。你認真想想看,管理是不是那麼回事。”
費教授倒沒開玩笑,武銳鋒邊點頭邊連聲答應着。“所以你要把人管好,首先得看他是塊什麼料,是好鋼呢,還是廢鐵?你得先搞清楚了纔好安排。”
武銳鋒聽了這話,馬上想起自己剛進飛揚時,二位老闆對自己的測試。那次測試不可謂不嚴格,但就是效率太低了,一整天才測了他一個人。“教授,您有什麼測試人的好方法嗎?”。
“有很多方法啊,比如說考試、面試,在試用期不斷觀察。”
“您說的這些常規方法,對單個人會有效,我們那可有三百號人,沒時間一個個去觀察。另外你的這些方法,做老闆的哪個不知道,我要去給他們提,不是自討沒趣嗎?”。武銳鋒和費教授是忘年交,說話從來不講什麼師道尊嚴。
“那?可得你自己想辦法了。”儘管費教授沒有教他怎麼做,但武銳鋒仍很激動,他找到了路子。此後幾天一直沉浸在他的問題中。
四樓的小房間,經過一整天驕陽的頂曬,悶熱得像個蒸籠,武銳鋒躺在牀上,儘管風扇呼呼地吹着,但背上仍然大汗淋漓。在這樣的夜晚,他既睡不着,又琢磨不出什麼好主意,只好不時爬起來從頭到腳衝了個涼,然後又帶着滿腦子的問題倒在牀上,努力讓疲倦衝抵掉難耐的悶熱。
在崔大偉的不斷催促下,熊蒼林又匆匆和他見了兩面,對江濤的條件提出了自己的意見,主要是提高一次性補償的金額,並希望有更靈活的支付方式。熊蒼林當然知道,這種事是很難放到檯面上講的,他要求一開始就多拿些現金,也情有可原。江濤隔着崔大偉,和熊蒼林打了幾天拉鋸戰,最後做了不小的讓步,因爲現在他根本拖不起。另外,相對萬門程控所能帶來的巨大利益而言,熊蒼林的這些要求,不過是芝麻和西瓜的關係。
對這一點,他清楚得很,他知道熊蒼林也清楚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