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每個人都在尋找着自己的所愛,執執着着,磕磕絆絆,也許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遇上了,同樣的,也許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就錯過了。
我至今仍然記得,安妮微兒在陽光下發光的側臉,那彷彿是這個世界上最爲閃亮的事物,我只要一閉上眼睛,腦海裏就自然而然浮現出那樣一張臉來,揮之不去,如論如何都揮之不去。
她來到我的身邊很突然,停留的時間那樣的短暫,我僅有的記憶僅僅是在她帶着酒窩的笑容上,稍稍一愣,便知道自己又開始失神胡思亂想了。
一九九八年二月十六日,大園機場的那場空難,相信足夠讓很多人刻骨銘心,因爲也許正是那一個不經意間的晃神,也許我們就突然接到失去我們至親至愛之人的噩耗。
我至今還記得那些紛亂的人馬,你來我去的,醫院裏到處都是被燒傷的重傷患,時不時傳來一兩聲嘶聲裂肺的哭聲,我知道,那是有人去了,他們的親人在大放悲聲。
我坐在醫院的走廊裏,冰涼的長椅上,只覺得渾身都冷到了骨髓裏,想要開口說話,卻發現一張口心肺之處就拉扯着生疼生疼的感覺,就連細細的呼吸聲都能輕易拉開我內心深處的傷口,能讓我有一種窒息的感覺。
安妮微兒死了。我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醫生已經給她蓋上了白布,我甚至都來不及看上一眼,說老實話,就算那些白大褂真的推着她的車從我面前走過,我都不敢上去看一眼。
我不是害怕。我清楚的知道,無論安妮微兒變成怎樣的她,我都不可能大驚小怪的一驚一乍,但是我在想,她僅有的生命已經宛如流星劃過我的心扉,早就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完全沒必要再因爲死亡的關係而多劃上幾條道道,因爲,我已經忘不了她。
無論她是美麗還是哀傷,是完美還是殘缺,我都認定了便不會有任何一丁點的嫌棄。
蘇哈維維說安妮微兒死的時候很慘,臉部被全部灼傷,身上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傷口,幾乎就是毀容跟面目全非才能形容那種慘狀,送到醫院之後很快就因爲傷勢過重而死亡。
蘇哈維維說這番話的時候,瘦削細長的手指壓下來,重重撫着我的肩,眼睛裏縈繞的淚水彷彿就要重重的滴下來,直勾勾的看着我,彷彿要一眼就直接看到我的心坎裏,手上的力道更是彷彿要壓制我渾身的顫抖,事實上我覺得自己的大腦早就缺氧缺的無法思考。
安妮微兒竟然死得這樣難堪麼?我無法想象。
對於蘇哈維維所做的描寫,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想象出來,對於那個雲朵般輕盈快樂的女孩子,對於那個勤奮努力而又自強自立地在異地謀生的女孩子,她的溫柔,她的美麗,她的聰慧,早已深深的刻入了我的腦海,此刻得到這樣的結果,我就算窮盡了心力,也無法搞清楚命運究竟是跟我開了一個怎樣的玩笑。
前陣子安妮微兒還跟我說,她要努力的賺錢、努力的存錢,正確早點賺到去往夏威夷的路費跟生活費,她就好跟自己的妹妹相聚相守了,早年的時候,因爲家庭條件的窘困,她們姊妹在還年幼的時候便相繼失散--說失散其實是好聽,指不定就是被自己的長輩給賣出去換錢了,菲律賓那個地方,富人富得流油,但是更多的窮人過着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貧寒生活,安妮微兒的家境很不好。
但是她的教養在他們那種人中是頂頂不錯,這也許是她唸了兩年書的原因,她是個奮發向上的孩子,雖然一直處於奔波流浪中,但是隻要一有時間,她就喜歡捧着本書啃個不停,她對各國的文化皆有興趣,雖然都是看了個大概,由於文化差異的原因,她看什麼都是似懂非懂,但是這並不妨礙她成爲一個好學之人,也不妨礙她的學習能力小有成就。
一個人肚子裏是否有貨,明眼人一望即知,那種談吐跟從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氣質,並非人人都能裝腔作勢模仿出來的,安妮微兒身上的氣質溫柔而內斂,聰明而不外露,永遠都給人留有說話的餘地,的的確確是一個相當聰明可愛的女孩子。
在外面打工回不了家,即便知道妹妹在哪個地方,但也是天各一方,安妮微兒說她有生之年最大的願望,就是回到妹妹的身邊,她妹妹是個膽小的小姑娘,很小的時候晚上睡覺總是喜歡摟着她的胳膊,哪怕當時是三伏天,整個人熱的快流油,安妮微兒的妹妹都能抱着她的胳膊呼呼大睡,睡夢裏哈喇子流的枕頭上跟安妮微兒的袖子上到處都是。
她輕輕一動,那個小孩子就會哇啦哇啦的大哭,彷彿生怕她從自己身邊跑掉,每到這時候,安妮微兒就會將她摟在懷裏,給她哼着她們那個族裏的搖籃曲,看着妹妹沉入睡夢的樣子,安妮微兒由衷的感到幸福。
哪怕後來分別很多年,雖然偶爾聯繫上,但是卻很少真正的來到彼此的身邊,但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安妮微兒便會想念那樣的日子,無憂無慮的,彷彿一抬頭就能看到蔚藍的天,碧空如洗,那時候空氣中漂浮的似乎都是淡淡的花香。
我還記得聽安妮微兒說這些事的時候,她眼底精彩的神色,她是個很重感情的人,我知道她是真的懷念那般,我無力安慰,只能做一個安靜的傾聽者,在她需要紙巾的時候安靜的遞過去,在她需要靠岸的時候借出一個並不強壯的肩膀。
安妮微兒說,"Jiffy,我是一定要回去的,我放不下妹妹。"
我說"好,等你在這邊的簽約滿三年之後,我送你回去。我也想見見你的妹妹。我會把她當自己的妹妹一樣疼愛。"
安妮微兒睜大了眼睛,那樣無辜可愛的眸光,彷彿一個最爲純淨的稚子,"Jiffy,你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有嗎?"我倒是不覺得,我覺得我的生命,正因爲遇見了安妮微兒,才呈現出一絲徇麗多姿的色彩,在此之前,我除了做好一個普通學生應做的事外,基本上就如同一潭死水,但是我不可能直截了當的跟安妮微兒說這些。
她是個純潔的姑娘,想事情往往沒那麼多歪歪道道,我不忍心讓這突如其來的愛情讓她累心,每天看到她這麼來來去去的工作着,閒暇時候出來大家聚聚,然後看她像一個好奇的孩子,學着異地的生活方式--烹茶,燒烤,中西結合,無所不包,往往稍微有那麼一丁點的進步,她都要開心上老半天。
她是一個那樣簡單的人,簡單到似乎這樣就是她僅有的快樂,她的腦海裏永遠沒有所謂的城府跟算計,除了擔憂他們公司倒閉自己被炒魷魚外,我都幾乎沒怎麼見她皺過眉頭,看她那小樣兒就知道,她每日裏都過得充充實實,快快樂樂,只是她所不知道的是,在她開心大發的時候,在她咧開小嘴笑的無比歡快的時候,她不知道,這樣的情緒其實也帶動了別人,至少我就覺得看到她笑的這麼開心,我自己也感到幸福快樂。
安妮微兒出事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內,我的生活都無法自理,我一味的沉浸於那種徹骨的悲痛之中,我時常半神經質地跑到她的墓地裏查看,坐在她的墳前一呆就是老半天,那個公墓裏還是青青如同薺麥的荒草,手指撫上去帶着微微的刺痛。
我安靜的坐着,背靠着粗糙的石碑,閉上眼就是天黑。
我時常在想,人生路是否真的需要這樣徹頭徹尾的痛一回,否則就長不大;人生是否都需要這樣一場蛻變,否則就學不會擔當。
那場飛機失事,使得很多人家破人亡,政府以及有關部門的賠償下來,安妮微兒認識的人不多,除了她那些個一同在這裏做事的姐妹,基本上也就只有我這麼一個熟人,所以那筆賠償金下來的時候,毫無疑問落到了我的手裏。
我給她在公墓裏挑選了一個淨風淨水的地方,其實我不怎麼會看,只是依舊自己最基本的直覺,覺得安妮微兒若是在世的話,應該很喜歡在這個地方喝上一兩杯小酒,然後跟我絮絮叨叨的談論起她小時候的事,還有她那個我素未謀面的妹妹。
剩餘的錢也有不少,我從安妮微兒的朋友Angel那裏入手,費盡心機的整了好幾頓大餐,這纔好不容易獲得了她妹妹絕無僅有的訊息,那一日我彷彿看到了生的希望,整個人都呈興奮狀態,我已經悄悄的下了一個決定。
"我要以安妮微兒的身份一如既往活在她妹妹--Whitney的生命裏,我要代替安妮微兒給她溫暖跟關愛,像以往一樣,掙錢給她花,無論她想讀書還是購物,凡是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我都會一應滿足於她。"我把我的決定毫無保留的告訴了Angel。
事實上,我這麼做最大的原因還是,我需要一種寄託,一種失去安妮微兒之後,感情的天平已經失衡,現在急需要一隻手來扶平它,彷彿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你瘋啦?"聽了我的話,Angel嚇了老大一跳,彷彿見到了外星來物一般,眼睛睜的老大,"安妮微兒已經死了,這是無可挽回的事實,這麼瞞下去不辛苦麼?"
"可是Whitney還這麼小,在她如花的年紀,不應該接觸那樣血腥的悲劇,她的心裏一定還記得長姊將她摟在懷裏睡覺的溫暖,現在我卻要親口告訴她,這一切以後都不可能出現了,永遠!該是多麼的殘忍!"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悲痛,否則Angel不可能一副嚇到的樣子,怔怔的許久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真的決定了嗎?"
"確定肯定以及一定。"我說,"我會照顧Whitney,直到她真正成年爲止,這是我早就答應安妮微兒的事,無論何時,無論安妮微兒身在何處,我都不會輕易食言。"
Angel嘆息了一聲,看着我的眼睛道:"可是,Jiffy,別怪我沒有趁早提醒你,你的出發點是好的,純粹是爲了那個小姑娘好,然後才設這麼一個局,只是我擔心的是,萬一哪天被Whitney知道真相,她會怎麼想你?是天字一號的大騙子,還是大恩人大親人?"
我搖搖頭,無所謂的笑了,"我說了只是想爲安妮微兒做一點事,免得她走的不放心,其餘的事,今後再說吧。"
Angel見我所說的話這麼執着,終於也半妥協了一般,似乎覺得她這個局外人不應該那麼多事,張了張嘴,也就停止了再勸下去的話,然後將遠在大洋彼岸的Whitney的QQ郵箱跟地址告訴了我,並且把安妮微兒省錢整理好一整沓資料遞到了我的手裏。
我低頭看了看,發現這是一沓安妮微兒跟她妹妹的通話記錄,裏面有安妮微兒給她妹妹匯款的相關渠道,以及相關手續跟匯款地址,包括一些窮極無聊了時姐妹兩的聊天記錄。
之前我還真不知道安妮微兒有這樣的興趣,喜歡把自己最重要的人說過的點點滴滴都記錄下來,並且打印成厚厚的一沓,現在這些東西對我而言,正是極其難得的寶貝,有了它我就不怕隨時會露餡,我會努力學好安妮微兒的語氣,跟Whitney儘量保持愉快的相處下去。
合上資料,我見封面上就是一張小女孩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年紀真的很小,大概還只有五六歲的樣子,穿着洗的發白的小洋裙,看樣子她很喜歡那件唯一顯得貴重的裙子,雖然穿了又穿,洗了又洗,裙底上金色的花紋都有些脫落,但是她每逢重要場合--比如現在這樣拍照的時候,她都會中規中矩的穿上它,一張稚氣的小臉上隱隱透着一抹倔強,尤其是那一雙眼睛,黑而亮,且看起來炯炯有神。
總而言之,是個很漂亮的小姑娘,皮膚挺健康的膚色,嘴脣抿的緊緊的,露出一個稍顯緊張的羞澀的笑容,她坐在草地上,手裏撐着一把小傘,看樣子是爲了遮擋太陽用的,那個給她拍照的人,應該就是安妮微兒小時候的照片了,我在心裏嘆息,可惜沒能見到安妮微兒跟她妹妹的合影。
安妮微兒是一個這麼乖這麼疼人的姐姐,我不能讓她對那個女孩子的愛就這麼斷下去,消失在天國,我決定要代替安妮微兒好好的活下去,以往安妮微兒都是通過網絡郵箱跟她妹妹聯繫,而且來往的信件不多,基本上也就一月一封,談話的內容也就那麼稀鬆平常的幾句,但是我看得出來,安妮微兒是真的愛那個女孩子,她的言語之間充滿了深深的濃濃的關切,她生怕她夏天熱了冬天冷了,不高興了不開心了,累了苦了受罪了,卻從沒有想過自己如何如何。
好在還有我,安妮微兒。
你不在了,還有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