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清心裏七上八下,魯尼尋求合作的“中國企業”不就是成偉的偉業集團嗎?“對方的鉅額訂單”不就是書澈父親主持招標、繆盈父親尋求競標的地鐵項目嗎?
“我們的工作,是幫助CE向司法部和證交會主動舉報違反FCPA行賄條款的內部員工,並提供相關證據。除了對魯尼部門財務狀況進行審計外,我們的調查從三個方向入手:一.調查通過旅行社、諮詢公司轉移資金的第三方行賄;二.調查CE聘用中國政府高官和企業高管子女,向他們提供量身定做的實習工作機會,承擔不該爲實習生承擔的費用,以提升CE在中國乃至亞太地區的業務。三.調查爲中國政府高官和企業高管子女提供擔保,推薦進入美國大學就讀,辦理美國移民手續。”
蕭清暗暗心驚,第三項調查所涉及的範圍裏,成然被舊金山大學錄取的往事恐怕也在劫難逃。
“這些調查對象覆蓋之廣,從CE各級管理人員到美國大學主管、移民局官員甚至遠赴中國到政府官員、企業高管,我們將逐一約談,工作量巨大,曠日持久,請各位做好心理準備。有一位特殊的調查對象,我還要特別提及,這位剛獲得美國綠卡的中國籍女性,她的名字叫劉彩琪。”
這個名字讓蕭清心跳加速,會議主題如此迅速地進展到了劉彩琪身上,那麼,距離書澈的父親,還有多遠?
湯普遜從文件夾中抽出一張劉彩琪的頭像照,推到會議桌中間,供律師們一個接一個地傳閱,他繼續介紹情況,而蕭清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那張即將傳到她手上的照片。
“劉彩琪在一年多前來到舊金山,進入CE,任職於魯尼部門。有證據顯示,3年前,這位劉女士,就職於魯尼尋求合作的中國偉業集團,她進入CE並同時辦理美國移民申請,均由魯尼一手操辦。本來她被列入重點調查的對象,但就在幾個月前,她的身份發生了一個有趣的變化:她和魯尼結婚,成了他的太太。鑑於劉彩琪已經與魯尼註冊結婚、成爲合法夫妻,任何接觸劉彩琪的調查都會驚動魯尼本人,引起他的警覺,所以,針對劉彩琪的調查,規定只限於外圍,任何團隊成員禁止接觸、約談她本人。”
照片傳到了蕭清手上,上面的劉彩琪笑靨如花,確實是一個兼具美貌與知性的女人,這就是書澈父親的情人,導致書澈和繆盈分手的女人。蕭清把她的樣子深深地刻在腦海,但她無法預料,未來,自己將和這個女人發生怎樣的緊密關聯。
會議結束,蕭清掌握了這次審計調查的全貌,CE內部自查是爲了斷臂止損,調查中心是魯尼,涉及的中國公司和人脈雖然都被列入調查範圍,但不會成爲公司自查的制裁對象。而且,目前調查的事件也僅限於大學入學、公司入職和辦理移民這一類發生在美國境內的“利益回饋”,除了成偉、成然以及劉彩琪,尚未涉及他人。
將被揭開的雖然只是冰山一角,但依然千絲萬縷勾連着蕭清的情感。五年的法學專業學習,養成了一絲不苟忠於法律法規的職業素養,蕭清想不到自己職業生涯開始的第一個案子,一上來就要面對情感。而一旦有了感情的立場牽絆,是與非的判斷,就無法保持心如止水的理智和冷靜,每一個判斷,每一個結論,都會被“理智與情感”兩邊撕扯,心有楚痛。
午休時,通過綠卡的微信朋友圈,蕭清得到了他們的消息。綠卡發了張照片,背景是在拉斯維加斯返回舊金山的高速公路上,她手舉手機,和成然相擁自拍,在他倆身後,書澈和繆盈並肩而立,面對鏡頭露出笑容,金童玉女,一如往昔,四個人滿面春風、雲開霧散,綠卡配了一句話:找回丟失的自己,一起回家。
這條朋友圈信息,像針一樣猛然刺痛了蕭清,她本能地把手機屏幕倒扣在辦公桌上,一會兒又忍不住翻過來,再去看那張照片上面——她深愛的他和她(他)們!她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他們,擔憂他們的未來,牽掛他們的現在……現在,他們一起找到了回家和回到從前的路,可她卻和他們失了聯。
晚上走出寫字樓,走到那一晚書澈來找她、等待她的地方,蕭清停下腳步,想起他就站在這裏問她:“是不是我的錯覺?你有沒有在故意躲我?”走近到令她臉紅心跳的距離,對她說,“我特別想知道,你不希望的那種‘清楚’是什麼?”想起自己的義正詞嚴:“我喜歡你,但這不對,我討厭自己這樣兒!”“我是百分之二百的心機女,你——就是百分之百的渣男!”現在,沒有人等着她了,這裏成了一處傷心地。
從和書澈絕交那一刻開始,蕭清就把黯然神傷隱藏得很好,沒有人察覺她和平時有什麼兩樣,除了莫妮卡,這一晚,也只有莫妮卡發現了蕭清的眼淚。
“何必呢?這就是你要的結果?”
“莫妮卡,他們複合了。”
“你怎麼知道的?”
蕭清把那一張綠卡朋友圈的四人合影放在莫妮卡面前。
“我就是個備胎,不對,想多了,是過渡胎。”
“還不如當初就橫刀奪愛了呢。”
“我寧願像現在這樣,他們倆應該重新在一起。”
“你呢?對你這種在愛情裏寧願讓別人舒坦也一定要讓自己難受的品格,我表示——活該。”
“你喜歡一個人,可又不能喜歡他,你會把他擱在哪兒呢?”
“擱在心裏。”
從莫妮卡嘴裏說出這麼一個傳統的答案,讓蕭清十分意外。
“將來一比你就知道了,相比起愛過、破碎了、幻滅了、一地雞毛、哪哪兒都不想擱、恨不得他一死了之可偏偏忘不了、時不時就冒出來噁心你一下這些相愛後的遺恨,喜歡一個人、把他(她)默默地擱在心裏、一想起他(她)就想起了愛的感覺,是一種幸福。”
原來,把愛擱在心裏,並非只能悽慘悲涼,也可以靜默美好,這般感受出自小自己幾歲的莫妮卡之口,讓蕭清既感動又嚮往,也撫慰了她想到書澈的失落。但是,蕭清忽略了莫妮卡的這段話,是說給她的,但同時,也說的是她。
流浪到迷失自己的成然被姐姐和綠卡帶回家,一回到成家別墅,他就給國內的父親打去了越洋電話。
“爸,我回家了,給您報個平安,請您放心。這一回,我從頭到腳、徹徹底底地錯了,也爲此付出了慘重代價,我再也不狡辯,給自己的錯誤找理由、找藉口了。這次謝謝您,雖然對我失望到底,但還是千裏迢迢飛來給我擦了一回屁股,避免了更糟糕、更嚴重的後果,雖然,那也是我應得的。大學不能上了,我要深刻反省自己、重新思考一下未來的方向。我保證,這是您最後一次給我擦屁股,我即使不能立刻走上正路,至少也不在邪路上越走越遠,即使不能給您臉上貼金,但也絕不再給你抹黑添堵。”
電話那邊,成偉一聲不吭地聽着,等成然說完了,他只“嗯”了一聲,就掛斷了電話。成然既沒等到訓斥謾罵,也沒等到諒解饒恕,一腳踩空,如墮霧裏,緩了半天神兒才放下電話,綠卡追問他:
“你爸說啥了?”
“‘嗯’。”
“嗯什麼?”
“就是‘嗯’。”
“‘嗯’是什麼意思?表示他收到了?原諒你了?”
“也可以理解爲我愛咋咋的,死不死,他都不在乎了。這就是哀莫大於心死吧?我爸他真的不在乎我、不管我了……”
“沒事兒、沒事兒,我在乎,我管你。”
成然哭倒在綠卡懷裏,就算他衆叛親離、人人唾棄,即使山無棱、天地合,卡姐也會攆不走、哄不散、死皮賴臉地賴在他身邊吧。從前避之不及的死纏爛打,現在變成了求之不得的雪中送炭。愛情中的主被動,可以在一夕之間發生倒轉,就視乎誰更需要,也更依賴對方,綠卡在不知不覺中實現了對成然的逆襲。
針對魯尼?斯特朗的調查正式開始,第一個被請到MTA約談的人,是舊金山大學的校長,蕭清作爲助手和陪同者,全程參與了湯普遜律師和校長的對談。
“感謝校長先生光臨律所,配合我們的調查。”
“希望我能幫你們釐清一些事實。”
“請問校長先生,魯尼?斯特朗是否動用了私人關係,親自向你推薦、擔保成績不夠資格的學生,幫助他們得到了舊金山的入學申請?”
“是。比如有個叫Rudy 的中國裔、美國籍青年男性,就是魯尼親自找我,擔保他入學的。”
聽到成然的英文名字,蕭清努力保持正常,不泄露絲毫內心的波動。
“校長先生,你知道這個Rudy 和魯尼的關係嗎?”
“不是很清楚,魯尼沒有告訴我,但我猜測,應該是生意上的關係或者朋友的孩子吧。”
“Rudy 目前就讀於幾年級?什麼專業?”
“本科3年級,不過前不久他因爲嚴重違紀,剛被學校開除。”
“他有什麼違紀行爲?”
“Rudy僱了一箇中國人,替他代考代課,屬於學術欺詐。”
“除了Rudy ,他還推薦、擔保過其他人進入大學就讀嗎?”
“沒有了。”
“爲什麼校長你要幫魯尼這個忙?”
“魯尼是我們大學校友捐款基金會理事,爲舊金山大學募集了很多校友捐款,對學校的建設和發展做出了卓越貢獻。他過去從未有求於我,這回找到我,我也算投桃報李。”
“你願意在剛纔的口述文件上簽名嗎?”
“沒問題,魯尼會因此被追究責任嗎?”
“我的職責,只是負責調查取證。”
“上帝保佑他。”
送走了舊金山大學校長,蕭清知道,Rudy 的名字被正式列入調查對象,成然不可避免地要出現在律所了。果不其然,兩天後的午休,蕭清等電梯下樓,電梯門一開,她就看到裏面的成然,一左一右陪他走出電梯的,是蕭清的同事、兩名約談律師。他和她同時看到對方,都有片刻驚愣。蕭清趕緊從成然臉上移走視線,和同事打招呼;成然也回過神兒,沒有表現出認識蕭清的樣子,跟隨兩名律師走進了約談室。
取了工作午餐,返回辦公樓層,坐回自己的工位,蕭清的心一直爲約談中的成然揪着。她辦公隔間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見坐在約談室裏的成然,他也看到了她。雖然只是隔着玻璃牆的眼神交流,但蕭清就在抬眼可見的地方,讓惴惴不安的成然有了一種心定的感覺,感覺不再孤立無援,面對約談律師的詢問,他決定坦誠相告。
“Rudy,你什麼時候來的美國?”
“14歲。”
“因爲高中時期兩次輟學,還受過幾次處分,20歲你才參加SAT考試?”
“是。”
“成績是多少?”
“1000多分。”
“你這個成績,知不知道自己很難申請到舊金山大學?”
“知道。”
“那爲什麼居然申請到了?你知道原因嗎?”
“知道,我爸找人幫忙,我是走後門上的大學。”
由於成然的配合,律師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約談進展順利。結束後,成然離開律所,和蕭清沒有隻言片語的交流,沒有人看出兩人之間的熟人關係,因而也沒有給蕭清造成任何麻煩。
當晚,蕭清下班回到合租別墅,就見成然的賓利歐陸停在路邊,見她回來,他下車走近她。兩人之間生分了很多,再也回不到從前的嘻嘻哈哈,甚至有幾分尷尬,因爲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幸虧白天在律所見到你忍住沒打招呼,否則,會給你添麻煩。”
“如果律所知道我認識調查對象,他們可能會要求我迴避。”
成然爲自己即將提出的請求感到愧疚。
“那我現在來問你,是不是也會讓你爲難?”
“我要遵守職業道德和律所紀律。”
“我懂,那不問了,晚安。”
成然轉身要走,蕭清於心不忍,叫住他。
“成然!我知道你要問什麼。目前的調查還是CE公司內部自查,懷疑魯尼爲了與偉業合作,賄賂中方高管、提供便利,涉嫌違反FCPA。FCPA的處罰只針對美國公司,公司自查是怕被司法部和證交會發現,避免鉅額罰款。”
“調查的是魯尼?”
見蕭清點頭確認,成然驚恐的心情放鬆了一大半,但他依然擔憂調查並不限於此。
“會不會搞大,影響到我爸?”
“……我只能說這麼多了。”
“非常感謝你,蕭清。今天被請去律所,我慌得六神無主,幸虧遇到你,看見你的那一刻,我突然就……不怕了,心一定,就想實話實說算了吧。”
“對,無論問你什麼,就實話實說。”
他想起白天在律所見到的她,和平時在學校上課讀書的樣子又有很大不同,更令他難以企及。
“今天看到你在律所的樣子,酷!那纔是你應該在的地方。祝賀你!”
“你呢?”
“無業在家,不知道何去何從,現在你……更嫌棄我了吧?”
“成然,你就是個小屁孩兒!才幾歲呀?現在開始什麼,都不晚。”
來自蕭清的鼓勵,比別人的更令成然溫暖。
“蕭清,我一直想問你……”
“問什麼?”
“你真的……喜歡書澈?”
他的問題,讓她瞬間變了臉色,她的變化清清楚楚落在他眼裏。
“那就是……真的了。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和我姐分手以後?”
“更早……”
“可你從來沒有……”
“那時連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那你和他現在?”
“不可能繼續下去了。”
蕭清沒有絲毫躊躇,成然明白她,書澈之於蕭清,就像蕭清之於他、繆盈之於寧鳴、書澈之於繆盈,每個人的感情都那麼執拗專一,卻又不由自主,所以,每個人都陷在無解的困局裏,兜兜轉轉,誰能將自己解套?最後,又如何解開這個連環套?也許只有時間才知道。
寧鳴腹部和左臂的兩處槍傷癒合得很好,剛能下地走路,他就迎來了第三個因禍而得之福。
艾瑞克教授來醫院探望他,自從學校開除了成然,教授就再也沒有見過寧鳴。在病房裏,他向自己喜愛的這個“假學生”問了困惑許久的問題,他想瞭解品學兼優和學術欺詐這兩種南轅北轍的行爲之間因爲什麼以及如何對立統一在一個人身上。現在,他也知道了他的真名。
“寧鳴,我一直有個疑問,想得到你的解釋。在我眼裏,你是個品學兼優的人,爲什麼會做出代課代考這種欺詐行爲?”
“艾瑞克教授,我很抱歉,愧對您的欣賞。接受這個‘工作’,是因爲……我沒有錢,不得不在美國賺錢生存。”
“你這麼優秀,爲什麼不申請大學繼續深造呢?”
“因爲無論我本人還是我父母,都支付不了高額的留學費用。”
“既然沒有錢留學,你又爲什麼來到美國?”
“因爲……一個女孩。”
艾瑞克教授恍然大悟,因爲愛情這個理由,在寧鳴的這個年紀,可以讓一切離經叛道都變得可以理解。
“那麼寧鳴,你的付出有結果了嗎?”
“我不知道……”
寧鳴確定不了自己和繆盈這一段甜蜜卻無法定義的感覺到底算不算相愛。他們有了初吻和初吻後很多纏綿的、瘋狂的甚至激烈的吻,他們隨時耳鬢廝磨、隨時意亂情迷,無時無刻不在思唸對方,分開時想,在一起時還想,兩人知道現在的他們每時每刻都在燃燒、都在愛,但是未來呢?
艾瑞克教授突然提出了一個“地震級”的邀請。
“如果下學期,我爲你爭取到一個全額獎學金的機會,你願意申請我的碩士,來舊金山讀書嗎?”
寧鳴張口結舌,他不知道應該欣然接受,還是該婉言謝絕。這本是一個求之不得、喜從天降的機會,但是,但是……對於寧鳴意外收穫的留學機會,繆盈當然由衷地爲他感到高興。
“這不是你夢寐以求的機會嗎?教授幫你申請到全獎,你只要回去參加托福考試,拿到一個不錯的成績,對你來說,這也不是什麼難事兒。爲什麼沒立刻答覆他?你在顧慮什麼?”
寧鳴顧慮的,首先是錢,當然遠遠不止於錢,還有對父母家庭的責任,還有……他依然沒有讓繆盈幸福的能力。
“全獎解決不了一切問題,我爸媽雖然不能在經濟上給予我任何支持,但他們也不願拖累我。可是,父母年紀越來越大,爺爺也越來越老,到了需要我爲他們做些什麼的時候。來美國這一年,我對他們夠不負責任了,如果再留學3年,3年後,如果還有可能留在這裏,對他們而言,就等於從此沒有了我這個兒子、這個孫子……對於工薪階層家庭,一個守在身邊的兒子,意味着老有所依,沒有我,他們靠誰呢?父母在,不遠遊。另外,我替成然代課代考,在美國教育部和移民局都有不良記錄,能不能順利申請到F1學生簽證也是一個未知數。所以,我不知道回去了,還能不能再回到這裏。你呢?哥倫比亞大學那邊有消息了嗎?”
“還在等。”
“你想好要離開這裏了嗎?”
就像寧鳴回答不了他能否回到這裏,繆盈也尚不清晰她的未來是走還是留。他和她,唯一可以確定的,只有對彼此的愛,其他一切都是未知,既確定不了愛的未來,也確定不了自己的未來。
詭異感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蕭清經常在夜裏下班的回家路上感覺被人跟蹤。在行人稠密的大街上走還不可怕,但必經之路上有一段僻靜路,路兩邊沒有房子和住戶,白天是樹林草地,到了晚上就陷入一片漆黑。每次夜深人靜,蕭清騎車經過這一段,她都只能聽見自己的車輪碾過路面和沙石的聲音。但是,最近一段時間,除了自己的車輪聲,她還能聽見身後有另外一輛自行車的行進聲。然而,無數次剎車回望,身後一個人影都沒有
,更別說看見什麼自行車。蕭清心裏越來越毛,每晚出了律所,到回合租別墅,一路上都四處張望、疑神疑鬼、神經兮兮,她擔憂自己被“色情狂魔”或者“連環殺手”鎖定了目標。莫妮卡聽說了,把她的越野讓給蕭清上下班開,但有時兩人都要用車,蕭清還是不得不騎車,她就在包裏準備了各種防身武器,以防萬一。
這天,被請到律所約談的是魯尼部門的一名高管,也是和他私交甚篤的幕僚兼死黨,名叫約翰?布朗。湯普遜沒有主持約談,依照慣例,由兩名律師對其進行問詢。
蕭清突然聽到約談室的玻璃門被猛然撞開的響動,抬頭看到一名律師正飛奔出來,疾步奔向湯普遜辦公室,約談室裏剩下的一名律師也起身離席,一臉凝重地來回踱步,而約翰?布朗的臉上,有一種風暴中心的反常平靜。種種異象表明:一定出現了超乎調查團隊預料的重大情節!
隨即,湯普遜大步流星地衝出辦公室,搶在尾隨身後的律師之前,衝進約談室,一屁股坐到了約翰?布朗的對面。約談室的百葉窗簾迅速被放下,外面的工作人員無法再看到裏面發生了什麼狀況。
當晚,參與魯尼審計調查案的全體成員得到通知,加班召開緊急會議,在這個會上,湯普遜律師告訴衆人白天的約談發生了什麼,蕭清終於得知約翰?布朗說了什麼。
“今天,我們在例行約談中得到了一個驚人線索:魯尼團隊的高管約翰?布朗得知整個調查源於CE公司內部自查後,迫於心理壓力,向我們舉報魯尼竊取了CE部分核心技術文件,私下無償贈送給偉業集團,換取偉業的訂購大單。他涉嫌違法的行爲升級,這件案子的性質嚴重了!”
整個律師團隊發出一片驚呼之聲,所有人當中,最震驚的莫過於蕭清。她猜到了有不同尋常的狀況發生,但萬萬想不到是這個程度的“狀況”。魯尼的行爲已經涉嫌觸犯美國法律,屬於刑事犯罪,而成偉和偉業如果接受了他竊取的核心技術文件,勢必會被裹挾進來,被美國國家安全機構追究刑事責任。
“得到這個情報後,我和CE總裁進行了直接溝通,向CE呈報了律師團隊現階段的審計調查結果,確認魯尼?斯特朗多項違反FCPA行爲的證據。CE責成我們以最快速度、最高效率,派出調查小組,前往中國,對偉業集團總裁成偉先生進行約談調查。”
成偉終於也被納入了調查範圍,魯尼送給他絕密技術文件,他接受了沒有?是否也一起捲入了竊取商業機密的刑事犯罪活動?
“調查小組由我帶隊,費迪南德、丹尼爾、史蒂芬,你們三人,明早7點和我一起前往機場、飛往北京。我們計劃滯留5天,加上旅途往返,大概一週。在這一週時間裏,團隊其他同事,完成剩餘財務審計和證據補充工作。待我回到這裏後,向CE正式提交調查報告和證據,給出是否向司法部和證交會自我舉報並向警方報警的建議。”
整個律師團隊都意識到,調查的關鍵時刻到來了;蕭清知道,令成然恐懼的更大危機,也來到了眼前!會議一結束,她就不由自主走上了前往成家別墅的路。蕭清想給成然和繆盈一個提醒,讓他們對父親、對家族企業即將遭遇的危機有一個心理準備,但是她又知道,一旦那麼做了,自己就違反了職業道德。在“去還是不去”的反覆糾結中,她來到了成家別墅。
站在別墅外,望着窗口裏的燈光,一邊是職業道德,一邊是個人情感,蕭清來回搖擺,上前卻止步,離開又折返……
突然,蕭清被一束車燈照得通明瓦亮、無處遁形,一輛車停在了面前,繆盈坐在車裏正狐疑地打量她。蕭清像做錯事被當場抓了現行,尷尬無措間,繆盈下車來到她面前。
“蕭清?!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
“你來找成然還是找我?”
“我……誰也不找。”
“誰也不找?那你在這兒幹嗎?”
“真沒事兒,我走了,再見。”
蕭清掉頭就走,令繆盈更加狐疑。這時別墅大門開了,成然聞聲衝出別墅,叫住蕭清。他對她的來意,顯然要比姐姐清楚。
“蕭清,你來找我們,一定有話要說,有事兒要告訴我們!”
“我……只是想來看看你們。”
成然走近蕭清,心裏已經猜到了七七八八。
“是不是……關於魯尼的調查?真的和我爸有關?”
蕭清已經恢復了理智,面對成然的追問,她反而篤定了什麼可以說、什麼不能說。
“打擾你們了,晚安。”
“蕭清,你已經走到這兒了,你的腳就是你的心,咱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
站在一邊旁觀的繆盈窺出了一些端倪,出言勸阻成然。
“成然,別用感情綁架,別爲難蕭清。”
成然被姐姐勸住了,不想繼續施壓逼迫,蕭清騎上自行車,離開成家別墅。即使她守口如瓶,什麼也沒有說,但莫名其妙地來又莫名其妙地走的行爲本身,就透露出一種信息,還是傳遞給了繆盈和成然姐弟倆一種不安的情緒。蕭清走了以後,姐弟兩人坐在一起,深入分析她的來意。
“蕭清來,會不會是因爲書澈?”
成然搖頭否定了姐姐的猜測。
“肯定不是,蕭清在對書澈、對你的關係上,絕不會這麼拖泥帶水。”
“你很瞭解她?”
“姐,你知道嗎?她和書澈不來往了,他們已經絕交了。”
“難道……是因爲我?”
“還會因爲別的嗎?”
繆盈非常驚詫,在她的認知當中,書澈和蕭清已經毫無阻礙地在一起了。因爲顧及她的感受和她們之間的友誼,蕭清乾脆斷絕了和書澈的來往,這讓繆盈始料未及。但是成然此刻更爲關注的,不是姐姐、姐姐前男友和蕭清的三角感情糾纏,而是父親和家族的危機。
“讓蕭清這麼糾結的,一定是她的工作立場和對我們的……擔心。”
“她擔心我們什麼?”
“我猜,會不會是魯尼調查案出現了意想不到的新情況?”
“你是說……咱爸?”
繆盈終於明白了弟弟所指,在成然被約談後,蕭清關於魯尼調查傳達出來的信息,讓他們的擔憂得到了平復,覺得調查重心既不在偉業,也不會牽扯到成偉本人。但今晚蕭清的意外出現和明顯欲言又止的行爲,很可能就是出於成然猜測的原因,調查出了意想不到的狀況,他們對父親的擔憂陡然又起。
“我給他打個電話。”
刻不容緩,繆盈拿起手機,向成偉發出微信語音邀請,蕭清沒說出的“狀況”,會不會已經“作用”到了北京的父親身上?接到繆盈的微信語音邀請,成偉非常意外,這是和書澈分手後始終對他冷淡處之的女兒第一次主動給他發來語音邀請,趕緊接通應答。
“繆盈?”
“爸,你……最近還好吧?”
“挺好呀,就是忙,地鐵競標到了最後階段。”
“你那邊……沒出什麼事兒吧?”
“沒有啊,一切正常。怎麼了?”
“沒怎麼,就是問問。”
“成然怎麼樣?上次被律所約談後,他們又找過他嗎?”
“沒有。”
“告訴他不會有什麼事兒,我和魯尼的私人交往不過如此,就算成然上大學走了後門,現在他也被學校除名了,以後不會再有麻煩。”
“爸……”
“嗯?繆盈,你想說什麼?”
“你和魯尼之間,沒有什麼對你不利的事吧?”
“我向你保證,沒有,放心。”
“知道了,掛了。”
父女兩人結束了短暫的通話,成然追問姐姐父親那邊出了什麼事兒,繆盈表示一切正常。這個電話雖然解除了姐弟倆眼下對父親的擔憂,但是,蕭清製造的疑慮不但沒有解開,反而擴大了。
而成偉這邊,雖然女兒只有隻言片語,他卻有了某種預感,甚至,準確預感到了即將發生的會是哪件事情。成偉胸有成竹,他早已預見到這是一個雷,所以當時就做了防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現在來什麼他都不怕。
成偉的預感一點也沒錯,僅僅一天後,汪特助就向他彙報了來自舊金山的MTA律師事務所的四人律師團隊剛飛抵北京即刻聯繫偉業,請求當面約談的情況。
“他們談什麼內容了?”
“透露了一些,他們想瞭解偉業與CE談判過程中魯尼?斯特朗的一些事。CE和偉業最終沒有達成合作,魯尼和我們也沒有關係了,您要是不想配合他們,我就堅決替您擋了。”
“不用擋!就讓他們來我辦公室談吧,我見他們。”
對於MTA律師團隊來找他談什麼,成偉心知肚明,他對此早就做好了準備,這是一件對他、對偉業有利無害的事情,唯一的損害就是會讓魯尼墮入更深的深淵,但是他愛莫能助,誰讓對方曾經利令智昏、鋌而走險呢,現在東窗事發,牽扯到了偉業、牽扯到了他,除了洗脫干係,成偉別無選擇。
商務車載着MTA律師團隊來到偉業大廈,汪特助引領着湯普遜一行四人,推開了董事長辦公室的門,成偉從沙發上起身,笑容可掬地迎接來訪者。
“久仰成偉先生大名!我沒有想到您這麼痛快就答應見面,因爲涉及貴公司的商業機密,我原本以爲要費一番周折,甚至做好了被您拒絕、無功而返的準備。”
“湯普遜律師,你要問什麼?請隨便問,我知無不言。”
湯普遜沒有想到成偉如此磊落坦蕩,約談順利展開。就在成偉在北京辦公室裏接受調查的同時,繆盈站在舊金山公寓的落地窗前,心神不寧。從昨晚到今晚,蕭清莫名其妙地出現和成偉在越洋電話裏的若無其事,越發讓她感覺沒着沒落,心裏七上八下。她拿起手機,決定再給父親打個電話,更深入地問一下。等候在董事長辦公室外的汪特助暫時接管了成偉的手機,聽見手機響,一看是繆盈發來的語音邀請,趕緊遠離辦公室,接起大小姐的電話。
“爸。”
“不好意思,繆盈小姐,我是汪特助,成總現在不方便接電話,他正在接受一個美國律所的調查。”
繆盈心臟抽緊,果不其然,蕭清來了又走,原來是懷着對他們的滿腹擔心卻無法言說。
“是MTA?”
聽到大小姐準確說出律所的名稱,汪特助小心地向四周環顧了一下,確定無人,才低聲回答。
“是。”
“他們去北京了?”
“專程來的。”
“調查什麼?”
“我一直在外面,不是很清楚裏面的談話內容,據說與偉業和CE之前的談判有關,剛纔進去送咖啡,我聽了一耳朵……”
“你聽到什麼?”
汪特助又往四下裏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
“他們說魯尼偷了CE核心技術文件,被下屬舉報了。我只知道這麼多。”
“天哪!”
這個消息讓繆盈發出了一聲驚呼,她拼命讓自己鎮定下來,吩咐汪特助。
“談話一結束,請你讓我爸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我。”
“好的。”
掛斷電話,繆盈被震驚和擔憂亂了方寸,滿屋亂轉,不知道如何是好。如果,魯尼竊取CE的核心技術,就是爲了給偉業;萬一,成偉接受了這樣的“饋贈”,後果將不堪設想……她完全沒有辦法在家裏安靜地等下去,抓起手機和車鑰匙,匆匆出門。繆盈急需一個心理依靠,而能夠給予她依靠的,只有一個人。書澈的門鈴在深夜裏被急促按響,他走到門口,納悶兒這麼晚有誰會來。
“誰?”
“我。”
書澈一聽就知道是誰,打開門,門外站着繆盈,滿臉都寫着無助,特別像被他宣佈分手時的那個樣子。
“書澈,我心慌意亂,不知道怎麼辦好……”
“進來說,怎麼了?”
“我爸正在北京接受MTA調查。”
“他們也去調查你爸了?蕭清不是告訴成然這個調查只針對魯尼嗎?”
“汪特助聽到一點他們的談話,說魯尼偷了CE核心技術文件……”
這個消息同樣震驚了書澈。
“什麼?這已經涉嫌刑事犯罪了!”
“我怕他把偷來的文件給了我爸……”
“這就是MTA去北京的原因?”
“應該是,現在,我爸正在接受他們調查……”
書澈迅速恢復鎮定,因爲他必須安慰繆盈。
“不會的,繆盈,你放心。”
“不會什麼?”
“你爸歷來是一個心思縝密、思前想後、行動謹慎的人,他絕不會鋌而走險,更不會暴露自己的軟肋,更何況這件事關係到地鐵競標的成敗。這樣明晃晃的商業間諜犯罪,他怎麼會蠢到把自己捲進去呢?我覺得,如果是真的,也是魯尼單方面的個人行爲。還有一點可以佐證我的猜測,如果MTA掌握的情況是你爸涉嫌同謀,爲避免打草驚蛇,他們要麼報警,讓美國檢察院、警方調查,要麼祕密調查,從旁取證,怎麼可能大張旗鼓地去北京約談你爸呢?這種調查方式,看上去更像是取證,調查的還是魯尼。”
書澈的分析有理有據,繆盈被他說服,也被他安慰了,心裏稍微安定下來。
“我慌,是因爲……自從發生過劉彩琪那些事兒,我已經不知道我爸的底線在哪兒了……”
“我懂。”
“抱歉,書澈,這麼晚跑來,我不知道和誰說這些……”
“我陪你一起等消息。”
書澈坐到繆盈身邊,伸臂攬住她的肩頭,他突然近在咫尺,熟悉的氣息重新裹挾住她,讓她回到巨大的安全和依賴感當中,這一刻,他還是從前那個足以讓她依靠的書澈。
偉業集團董事長辦公室裏,成偉和湯普遜的談話,進展到了最關鍵的部分。
“成偉先生,你不否認魯尼?斯特朗將竊取到的CE核心技術文件親手交給你的事實?”
“我不否認。”
“那你是怎麼答覆他的?”
幾乎一字不差,一個細節也沒有遺漏,成偉向湯普遜還原了當時魯尼把存有CE核心技術的移動硬盤交給自己的情景。
魯尼從文件包裏掏出一個移動硬盤,放在面前茶幾上,躬身推到成偉面前。成偉不動聲色。
“這是什麼?”
“你需要的——CE地鐵車廂製造核心技術數據、參數和工藝方法的文件。”
“魯尼,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兩年,我向中國朋友學會了……變通。”
“這是你的變通之道?”
“你要的東西,我給你了!桌面上的遊戲,我們按照CE董事的規則來玩兒。這是我想到的最佳解決方案,成總,你應該能清楚看到我想要拿到偉業大單的十足誠意了吧?”
“魯尼,我理解你奮鬥兩年的目標功虧一簣的鬱悶,也理解一個人努力到極致,因偏執而生的孤注一擲、劍走偏鋒。這不是你的錯,是現實辜負了你。但是,你比我更清楚這種行爲的性質。這已經是犯罪了,還要拉我共同犯罪、觸犯美國法律嗎?我在商言商,但是違法的事情,我絕對不幹!把這個拿回去,我就當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講完了事件始末,成偉告訴湯普遜。
“從魯尼走出我公寓的那一刻,我和他再沒有任何聯繫。爲了證明我說的全部屬實,這段視頻錄像,你們可以拿走。”
翻譯把一張光碟放在湯普遜面前,這就是當時成偉留的後手,一旦遭到美國司法機構的追究,憑着這段視頻錄像,他可以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這個鐵證,既有力證明了魯尼的犯罪行爲,又完全解除了中方的過錯嫌疑,落井下石的同時,洗白自己。
湯普遜被突然出現的視頻證據震驚了,他想不到成偉這個調查對象不但替審計團隊完成了最艱難的取證工作,甚至給未來對魯尼提起訴訟的美國檢察機構提供了最有力的證據。
“想不到成偉先生考慮得這麼周到!”
“我是個遵紀守法、崇尚法治精神的企業家。”
尖厲的手機鈴聲在深夜裏響起,把繆盈和書澈從睡夢中驚醒,她一躍而起,抓起手機,一看來電顯示,果然是成偉。
“爸!”
“沒吵到你睡覺吧?汪特助一直催促我,說你再三強調第一時間打電話給你。”
“沒有,我一直在等你電話。”
“你在擔心老爸?”
“魯尼真偷了CE核心技術文件給你?”
“是,不過我當場就拒絕了,剛纔已經把現場視頻錄像作爲證據,交給湯普遜律師了。”
繆盈長出了一口氣,一直懸着的心,終於落地,心安。
“我說過很多次放心。繆盈,老爸走的每一步,都慎之又慎、穩上加穩。我不能拿奮鬥一生的事業冒險,更不會讓你和成然的生活有絲毫動盪。”
女兒在話筒另一端的沉默,讓這一端的父親聽出了她對自己無聲的牽掛。
“咱們父女倆,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好好說話了……繆盈,老爸很開心,早點睡吧,晚安。”
掛斷電話,繆盈的眼淚掉下來,一直緊張關注的書澈問她:“沒事了?”
她凝視他,張開雙臂,抱住他;他伸手攬住她,輕輕安撫。他們像沒有分開時那樣,耳鬢廝磨,在他們重新能夠共處一室、重新可以肌膚相親後,靜靜感受着彼此。
幾天後的晚上,蕭清騎車經過那一段兩邊是樹林草地的僻靜路上時,又聽到身後另外一輛自行車的聲音。減慢車速,身後的車輪聲一直在尾隨。這一次,她不動聲色,不疾不徐地騎着,突然,車把一拐,車輪撞上馬路牙子,連人帶車翻倒在地,坐地不起,這一跤摔得不輕。車輪聲快速接近,就在那輛自行車停在身後,從車上跳下來一個人的同時,蕭清一躍而起,舉起手裏的防狼噴霧,對準了身後的臉。
他倆大眼瞪小眼。
書澈屏息盯着對準雙眼的防狼噴霧,下意識舉起投降。
蕭清蒙了,怎麼會是他?!
“後果嚴重,求不噴!”
“你跟着我幹嗎?!”
“我……”
“你是不是總跟着我?!”
“呃……”
書澈沒有否認,蕭清劈頭蓋臉展開了對他的妄加推斷和無情審判。
“你是不是想問我一些不該問的問題?”
“不該問?”
他還沒弄明白她指的是什麼,她已經發出怒喝。
“那就別問!”
“我什麼也沒問呀。”
“我知道你擔憂你爸,是不是也擔憂你前女友她爸?是不是現在又變回現女友了?”
聽到蕭清語氣裏冒出來的酸爽,書澈的眼神裏露出笑意,她越發被他的輕佻氣得半死。
“律所有律所的紀律,律師有律師的職業道德!繆盈、成然都沒有主動跑來逼問我,因爲他們尊重我的工作,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告訴你?憑什麼認爲我會爲你徇私違紀?!難道就因爲——我喜歡你?!”
書澈臉上浮現出在蕭清看來絕對欠抽的笑容,一步步逼近她,他們臉對臉,呼吸相聞。
“你喜歡我,本來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兒。可是第一次,你這樣說,”他惟妙惟肖地模仿出她的高冷臉,“‘我喜歡你,但這不對,我討厭自己這樣兒。’第二次,你這樣說,”他又模仿她的憤怒臉,“‘你憑什麼利用我?就因爲我喜歡你?’”完成模仿秀,他恢復了正常表情,“能不能用表白應該有的溫柔,對我說一遍你喜歡我?”
蕭清蒙了,一身武功盡廢,方寸一亂,腳下踉蹌,就要往後摔,被書澈攔腰抱住。
他們,從來,沒有,這麼近過。
書澈凝視蕭清,確認他真的愛上了她;蕭清凝視書澈,繳械投降,她對自己無能爲力。
他把嘴脣壓在她嘴上,深深地吻下去。時間,都凝滯在這一個吻裏!
理智是個惱人的東西,悄悄潛回迷亂的意識,蕭清用力,一把推開書澈,渾身顫抖,氣喘吁吁。
書澈繼續恬不知恥地逼近,又來到眼前。
她運起丹田之氣,以畢生之力,一巴掌扇在了他臉上!
書澈被扇得頭暈目眩,連蕭清怎樣騎上自行車一溜煙兒跑沒影兒了都沒看清,他搖晃腦袋,雙眼重新對焦,抬頭仰望,看見了滿天繁星。
寧鳴傷愈出院,出院日就是延遲到來的離境日,繆盈親自送他到機場,此次一別,再見不知何時,不知何處。走到安檢入口外,寧鳴不肯鬆開拉住繆盈的手。
“如果我回來,那時候,你還在這裏嗎?”
她沒有回答,卻反問他:“你確定自己會回到這裏嗎?”
寧鳴也沒有回答,他們誰也給不了對方一個肯定的答案。他從視線裏消失的一刻,她心底突然湧起莫名的惶恐、失落和悲傷。這一刻,繆盈終於確定了自己對寧鳴的愛情。
但是,他還會回來嗎?他回來時,她是否還在這裏?
地鐵車廂投標終於塵埃落定,偉業建設集團與日本山崎重工合作競標成功,不但拿到了地鐵車廂的訂購大單,還與山崎重工簽署了技術轉讓協議,自主研發製造國產地鐵車廂,邁出了壟斷全國市場、進軍國際市場的腳步。在書望的庇護下,成偉的商業航母啓航了。
魯尼?斯特朗對於CE公司委託MTA律所針對他進行公司自查的事情一無所知,更沒有想到當中國的投標結果傳回CE時,他竟然成了背鍋俠。當初否決技術出讓的董事會妄自尊大,自以爲中方的選擇非CE莫屬,沒想到中方如此強勢,宣佈美方出局,CE錯失進軍中國市場良機,鑄成公司國際發展戰略的重大失策。董事會遷怒魯尼,認定他存在職務失誤。之前被保守派毀掉兩年之功、現在又被反咬一口的魯尼羞憤交加,忍無可忍!
劉彩琪像往常一樣,在自家別墅的現代化廚房裏,爲即將下班的魯尼做晚飯。當初選擇和魯尼結婚是被動的,現在看來,卻是個相當不錯的選擇,婚後這幾個月,是劉彩琪這四年來過得最安穩舒心的日子。幾個月前還在撕扯她的那些愛與恨,彷彿已經淡漠遠去,她終於找到一種願意永遠維持下去的生活。突然,她被人從身後抱住,不用看就知道是魯尼提前回家了。
“你回來怎麼一點聲兒都沒有?”
魯尼轉過劉彩琪的肩,讓她面對自己,她這纔看到他表情凝重。
“怎麼了?”
“我可能要失業了。”
“爲什麼?”
“今天,我向BOSS發了脾氣,提出辭職。”
“因爲什麼?”
“因爲——偉業今天贏得了地鐵車廂項目競標,正式成爲地鐵車廂製造承包商。”
“他最終選擇的合作方是?”
“山崎重工,日本人不但全盤接受了技術轉讓協議,還承認中方未來技術升級改造後的自主研發權。”
“這些不都在意料之中嗎?有什麼好驚訝?”
“但BOSS他們非要等到親眼看見競爭對手搶走本來屬於自己的利益,纔會如夢方醒、追悔莫及。”
劉彩琪替丈夫感到憤憤不平。
“他們難道不該爲辜負了你的努力向你道歉嗎?”
“那就不是他們了。山崎重工的選擇,讓當初投否決票的董事會意識到決策失誤,固守技術壁壘讓日本人漁翁得利,錯失進軍中國市場的良機,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經濟損失。但董事會的憤怒,不是針對自己的自責,而全部指向了——我。”
“這不是很荒謬嗎?”
“他們遷怒於我對日本人的談判策略沒有預見性,沒有及時提醒董事會,指責我重大職務失誤,我忍無可忍,和BOSS激烈爭執,提出了辭職……”
“我支持你!”
“你的新婚丈夫恐怕要失業一段時間了。”
“無所謂,我們有房子,還有積蓄,你失業了,我們還有了時間呢。”
“我和你在一起後,好像沒有人生低谷這件事了。”
在事業折戟沉沙之際,好在還有幸福的婚姻,魯尼摟住妻子的腰,擁她入懷,正要親吻,門鈴突然響了,打斷了兩人的甜蜜。
“誰這麼不解風情?”
魯尼走過去打開別墅門,門外站着幾個西服革履的男人,最前面一位先出示了美國聯邦調查局的證件和徽章,隨即亮出《拘捕令》和《搜查令》。
“魯尼?斯特朗先生,現在我代表美國聯邦調查局,以涉嫌竊取商業機密罪和違反《反海外腐敗法》兩項罪名,宣佈逮捕你!你有權聘請辯護律師,有權保持沉默,但是你所說的一切,都將作爲法庭指控你的證據!根據法院簽發的《搜查令》,我們有權拿走屬於你的個人電腦和電子產品,並對你的住宅進行搜查並獲取證據。”
魯尼雖然感到震驚,但立刻就意識到東窗事發是因爲什麼,劉彩琪聞聲出現在丈夫身後,從天而降的聯邦特工令她驚慌失措。
“是不是抓錯人了?你們一定誤會他了!”
“請配合我們執行命令。”
“我起訴你們擅闖民宅!”
“斯特朗太太,我們有《拘捕令》和《搜查令》!”
“彩琪,保持鎮定!立刻聯繫我的律師,我需要和他溝通。”
劉彩琪還想阻止FBI特工進入別墅搜查,被魯尼拉到一邊,他知道任何不冷靜的反抗都無濟於事。看到FBI特工掏出手銬銬住丈夫,劉彩琪捂住嘴,不讓自己失聲痛哭,特工例行交代。
“不需要隨身帶任何東西,一切物品都會被收繳保管,聯邦監獄會爲你提供衣物和被褥。”
就在兩名FBI特工帶走魯尼的同時,其他特工魚貫而入,搜查電子設備。劉彩琪既攔不住丈夫被帶走,也阻止不了家園被侵入,她一直追到FBI的汽車前,邁進車門前,魯尼最後回頭凝望了妻子一眼,還努力對她笑了一下。押解魯尼的汽車開走後,劉彩琪蹲在地上,哭得連追趕的力氣都沒有。搜查特工抱着魯尼的筆記本電腦和各種電子設備走出別墅,經過她,坐上另一輛車,絕塵而去。
短短20分鐘,劉彩琪的生活就從天堂墜落到了地獄,幾個月的短暫幸福,成了一個幻象,瞬間幻滅,黴運依然沒有結束,人生還不到谷底。
隨着魯尼被聯邦調查局逮捕,即將被聯邦檢察院正式起訴,MTA接受CE公司聘請進行審計自查的工作圓滿收官,律師團隊簇擁在一起慶祝,蕭清的心情也因爲解除了對繆盈、成然,同時也有對書澈的擔憂而如釋重負,輕鬆愉快聽着湯普遜律師講話。
“基於所有調查對象的高度配合,團隊這次調查審計工作完成得超級完美,即使在過程中意外發現了魯尼?斯特朗的犯罪行爲,也由於中方偉業集團總裁成偉先生出示的視頻證據,順利幫助團隊完成了證據採納收集工作。CE集團董事會對律所團隊的成果非常滿意,剛纔總裁先生親自打來電話,表示感謝,並告知CE已經向司法部和證交會自我舉報,提交了魯尼涉嫌違反FCPA的證據,獲得了司法部和證交會不會處罰CE的承諾。我們的工作,不但還事實一個真相,還幫助CE避免了鉅額罰款。現在,我們可以舉杯慶祝了!”
蕭清長長舒了一口氣,隨着魯尼調查案的結束,她爲她愛的他們懸着的心,貌似可以放下了。
自從那一晚被蕭清的“如來神掌”打臉以後,書澈再出現在斯坦福,都面戴一隻口罩,見人躲躲閃閃,儘量減少被人注視。
這天是安德森教授的小課,只有蕭清和十來個研究生一起上,書澈最後一個走進教室,坐在最後一排,但是他幾乎遮住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大口罩,還是引起了教授的好奇和關心。
“Kris,你生病了嗎?”
“是,我感冒了,不確定是不是流感,擔心傳染你們,所以戴了個口罩。”
對書澈的就坡下驢,蕭清忍不住“撲哧”一聲樂出來,趕緊一秒恢復嚴肅。安德森教授瞥了她一眼,繼續慰問書澈。
“上帝保佑你,需要休息嗎?”
“不用,我很好,謝謝你,教授。”
午休時間,書澈在清靜的湖邊找到一把無人的椅子坐下,四下看看確定沒人,才摘下口罩,露出被蕭清扇過耳光,又紅又腫、不擋上沒法見人的那半邊兒臉。拿起中餐飯盒,用勺盛一小口,小心翼翼地張開嘴,慢慢地送進去,緩緩咀嚼,不時因爲疼痛齜牙咧嘴,一頓午飯喫得艱苦卓絕。他感覺一側有人正在看自己,一扭頭,蕭清悄無聲息地站在身旁,正用鄙視的眼神斜睨着他。書澈放下飯盒,找口罩,想遮掩慘不忍睹的臉。
“別擋了,都看見了,你有這麼不經打嗎?”
“你是不是練過鐵砂掌?一巴掌下來,我嘴裏全破了,吐了半個小時血!”
“活該你!”
“你也算個女的?”
“我怎麼就不是個女的!再來犯賤,當心殘廢!”
“這回不是我招你吧?”
蕭清轉身要走,走出幾步,還是站住了。
“魯尼案調查結束了,成偉拿出證據,證明他沒有參與商業犯罪,你和繆盈、成然不用擔憂了。”
她拔腿就走,書澈起身追趕,衝着她背影喊道:“你告訴我這些,不違反律所紀律嗎?”
“違反。”
他繞到她面前,絲毫不長記性地又浮現出了欠抽之微笑。
“你是有多——喜歡我?可以爲了我,違反職業道德和律所紀律?”
惱羞讓她漲紅了臉,喜歡他的心虛和違反職業道德的自責在心裏反覆交織。
“沒錯,我就是喜歡你!”
“這次比前兩次說得動人多了。我想知道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
蕭清恨死自己既做不到傲嬌高冷,又做不到口是心非。
“早在你和繆盈金童玉女天下無雙時,我就喜歡你!之前你和她分分合合、藕斷絲連,我還是喜歡你!現在你長袖善舞、左右逢源、爛成了一塊豆腐渣,可我他媽的不爭氣,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喜歡你!”
還有比這麼直眉愣眼不拐彎更動人的表白嗎?書澈收斂起笑意,露出內心的深情。
“我找你,從來都不是爲了向你打聽什麼。”
“那你爲什麼總跟着我?”
“因爲……我想見你,就算你不理我,我還是想每天都看到你。”
蕭清裏裏外外全副的武裝,被書澈的一句話統統解除。這是他的表白嗎?這是他對自己說“我也喜歡你”的意思嗎?她被他一把拉進懷裏,百感交集、五味雜陳的眼淚,傾瀉在他肩上。
他擁着她,在她耳邊說道:“蕭清,我每一步心路歷程你都瞭解,你早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和最親的人了。你知道,就在不久前,我曾經相信的很多東西,愛情、原則、底線,都在一夜間坍塌……是你讓我重新開始相信它們。從你拖着、拽着、逼着我去參加最後一門考試那時候起,我生活的陰霾,就被你吹散了。”
有那麼一刻,蕭清閉上雙眼,心裏泛起一絲甜蜜,甜蜜又被更多苦澀稀釋。她確信了書澈喜歡自己。但兩情相悅又有什麼意義?愛和應不應該愛,是兩回事兒。想到這一點,她用僅存的理性冷卻了感情,推開書澈,向後倒退,退出他的溫柔懷抱。
“我不能喜歡你。”
“即使我和繆盈分開,你也不能嗎?”
“你和她分得開、分得清嗎?”
一句話把書澈問住了,是的,至少現在,他和繆盈的感情,還沒有一個真正的了斷,依然互相繾綣;自己和蕭清、繆盈和寧鳴,每一段愛情都被“卡門”,進退兩難,無法確定。
“就算你們分了,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原因是因爲我,我都沒法面對自己,更沒法面對繆盈……我不想失去你們每一個人,可是,我好像每個人都失去了。”
蕭清轉身走出書澈的視線。
回國後,寧鳴很快收到了舊金山大學網絡工程學院的入學Offer,並向美國大使館遞交了F1學生簽證的申請。等待簽證的時間裏,他從北京返回長春老家,一進家門,寧鳴就發現自己返回美國的可能性一天小過一天。
寧鳴剛對爭先恐後衝到門口迎接他的父母說了聲“爸媽,我回來了”,就撞上兩張失魂落魄的臉,寧媽一把抓住遠歸的兒子,悲喜交加。
“鳴兒,你回來咋不提前告訴爸媽一聲呢?”
“想給你們一個驚喜,怎麼了?爸媽,家裏出什麼事兒了嗎?”
“你回來得正好,多個人手,幫我們找爺爺。”
“爺爺怎麼了?”
寧鳴變了臉色,拔腿就往爺爺臥室走去,只見爺爺牀上空空蕩蕩,不見人影,焦急地追問:“爺爺去哪兒了?”
“你爺……丟了整整3天了。”
遊子回家的喜悅被老人離散的沉重衝得一乾二淨,父母告訴寧鳴,他在美國的日子裏,爺爺被確診爲老年性癡呆,這是老人第三次在深夜裏趁着其他人熟睡時出門走失了。
寧爸:“3個月前,你還在美國時,爺爺就被確診爲……啥來着?”
寧媽:“阿爾茨海默病,你咋永遠記不住呢?”
寧爸:“反正就是老年性癡呆。開始是忘事兒,什麼都記不住,撂爪就忘,騎驢找驢,但是800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他給你記着,動不動就翻出來。”
寧媽:“光是忘事兒也謝天謝地了,後來就是回了家忘關門,出去了忘回家,好幾回被街坊鄰居從幾條馬路外給領回來,說見他一個人在路口轉,找不着方向,那個嚇人啊!再後來,他就把會的事兒一件一件都給忘了,連餃子怎麼包,茶葉怎麼泡都忘了……”
寧爸:“醫生說他這種情況,24小時不能離人了,但我的班得上,你媽的營生兒也不能說扔就扔,正想着入冬前把雜七雜八的事兒交代妥,讓你媽回家,專職照顧你爺爺,他就出門走丟了。”
寧媽:“我和你爸這兩天,警也報了,居委會也招呼過了,街坊鄰居四處幫着找,可就是找不到。”
想到3個月來父母對他隻字不提的心力交瘁和爺爺走失幾天來的心急如焚,寧鳴陷入了深深的自責,這些急需他的時刻,他都在幹嗎?
“都怪我!”
寧爸:“怪你啥?你又不在,又不是你丟的。要怪就怪我之前沒重視,沒想到你爺爺病情這麼嚴重,一下子沒看住……”
“就怪我!在家裏需要的每個時刻,我都不在。”
寧爸:“好男兒志在遠方,你窩在家裏算什麼?”
“我在遠方,都幹了些什麼啊?”
寧媽:“鳴兒,你這回在家能待幾天?”
“不找着爺爺,我就不走了。”
寧爸:“不能耽誤你工作事業!”
“什麼都沒有找到爺爺重要!”
寧鳴每天在長春走街串巷、四處張貼尋人啓事、尋找爺爺的時候,繆盈在舊金山收到了哥倫比亞大學的信箋,還沒有拆封,憑着一本書的厚度,她就判斷出這是商學院的入學Offer,哥倫比亞大學錄取了她。繆盈隨時可以起程,轉學東遷去紐約了,最終抉擇的時間到了。
寧鳴信步走到地質宮廣場,這裏是全家人帶着爺爺經常來遛彎兒散心的地方,此刻的廣場上,慈老怡然,頑童雀躍,放風箏的人在奔跑,天上飛着的風箏吸引住寧鳴的視線。
父母在,不遠遊,當初爲了無望的愛情,他是否走得太瀟灑輕鬆,太隨心所欲?一旦拿到F1簽證赴美留學,再一走,至少三年,甚至可能一去不回,能否走得身無羈絆?隨理想而飛時,似乎天空都不是止境;但一落回現實的土壤,理想就像是……正在遠去的風箏。寧鳴陷入了兩難之中,一邊是承擔倫理責任,一邊是追求自我實現。也許被拒簽了,倒省去他的抉擇之難。
走還是不走?繆盈也陷入了無解的糾結,拿起手機,進入與寧鳴的微信聊天界面,手指在語音聊天按鈕上懸浮了很久,才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