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我的桌子離他的辦公室不過五步路,他竟打我的分機,冰冰冷冷的說:“你來我辦公室。”
我去了,他在寫東西,頭也不抬直接說:“這份文件拿回去,重寫。”
我看了眼,是今天第一個任務,一個樓盤的開發案,祕書拿來的文案,我直接夾好了送給他的,這人是公報私仇,故意找茬,我不服氣:“爲什麼?”
他丟了筆抬頭,身子靠在辦公椅上,我這才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正眼瞧他,淺灰色西裝,無框眼鏡,肩寬腰窄,眼神精明利落,相比我上次見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判若兩人,活脫脫可以拿去財經版雜誌登封面,再加上個橫批:“黃金富二代” ,保準雜誌瞬間被一搶而空。
他脫了眼鏡,揉揉眉心,眯着眼看我,嘴裏說:“ 這能看嗎?我要數據分析,前年的,去年的,今年的,消費羣調查………” 末了一句話:“要不是你是陳伯伯的孩子,我一定解僱你。我不想說第二遍,拿回去,重寫! ”
神啊,我收回我的話,什麼黃金富二代,他骨子裏還是那個少年,陰冷,尖酸,刻薄!
拼着一口勁,這架我是幹定了!實習第一天,加班,第二天,加班,第三天,還是加班。
第四天,我把文件交到了他桌上,他翻了翻,沒說什麼,繼續辦公。
我氣得火冒三丈,我忙了大半星期,他居然一句話都不說。我大聲問:“報告到底怎麼樣?”
他喝了口咖啡看了我眼,說:“還行。”
我咬牙:“就這樣?”
他抱胸說:“陳文安,你想讓我說什麼?這裏不是學校,我也不是你的老師。你不是專科畢業,做出來的確是還行的成果,算不上特別出色。這本來就是你必須做好的事情。你看,公司裏那麼多的人,有哪一個做完事情要表揚的?你做得好是應該的,因爲做得不好就會被炒,也不會有人告訴你哪裏做得不好。我沒那麼多時間刁難你,上次的確是不行。你幫上司做事,什麼東西都應該準備齊了,研究好了,把我的時間節省到最少,我要花的功夫減少到最小,這是做事的態度! 以後,就算你是千金大小姐,不需要上班,也總有求人辦事的時候,也是同樣的道理,什麼都不準備好,誰會幫你辦事? ”
末了,他說:“這樣的話,不應該是我告訴你,陳小姐,你已經佔用了我二十分鐘。”
我抱着文件,晃到自己的座位,才如夢初醒。
從此以後,看傅景初做事,看他待人接物,才知他於我已早不在同一高度。父親說他前途無量,我初初時還不信,後來想來,他從一無所有,到現在力壓傅家各大親戚支系,掌管大權,一路走來,如不剝皮換骨,是不可能有今時今日。
而我這一路也無需知道,並且不屑知道,我一心一意都在傅懷謹身上,即使隱約覺得他一向待我如同兄妹,年齡越長,看得越是清透,卻不願意承認。
終於,那年秋天,傅懷謹說要結婚,從此長待日本。新娘自不是我,新娘是懷謹的同門師妹,輕聲細語,婉約的日本妹。我本對日本沒太大感想,一時間反日情緒到達極點,扔了一幹madejapan的電器,手機鈴聲換成“大刀向鬼子頭上砍去”! 我本來就覺得傅懷謹對我來說有點仙人般遙不可及,但總覺得只要他在邊還有機會,卻沒想到中國那麼多出口產品,一不小心,把我的謹哥哥也出了口。
我家和傅家去日本參加婚禮,我和傅景初因爲工作提前回來,日本一行,我已長大,表現得端莊得體,無論如何都不讓兩家人尷尬。可一上飛機,就哭得死去活來,這時的傅景初已對我算上熟悉。拉上擋板,任我哭得醜樣百出,聽我沒聲音了,才遞上紙巾,飲料。
淺檸色的液體,我喝上一口,不膩的清甜,問他是什麼。
他說:“skytime,日航獨有的飲料,用新鮮的柚子和從日本海150米深的地方汲取的海水,然後進行淡化,最終的產物。入口酸酸甜甜,冰鎮之後,甜味慢慢消失,卻沁人心脾,令人身心舒暢。”
我日航坐了幾十次,次次只問零度可樂,認準了一樣眼裏就看不到其它,卻不想錯過了這樣的獨特。
傅景初遞來一雙白色麻質拖鞋,指了指我穿着一雙高跟鞋,這雙恨天高,我在日本一路踩着它,都已經算是我的姿態,腳都磨破了就是不肯鬆懈。
換了鞋,抹着鼻涕,我說:“我他媽再也不想要談戀愛了! 太累了!”
傅景初聳聳肩:“你那不是戀愛,是暗戀。” 這人講話永遠都是這樣,一針見血,爽快利落。
我氣不過:“暗戀怎麼樣,暗戀就該卑躬屈膝嗎?”
他說:“不,但你覺得卑躬屈膝就錯了。愛情不是卑微,愛一個人是因爲想讓自己變得更加美好。”
我愣了半天,真沒想到這話是從傅景初嘴裏說出來的,他甚少說起愛情之類的話題,對他來說愛情簡直就是禁忌。看他嘴角隱有哀傷,我揶揄他:“這話可不是你說的,出自哪裏?”
他不理我,偏過頭去。
我喝着飲料,回味說出這話的女孩是何等樣子,腦海裏出現那雙十八歲時看到的純純的眸子。
我問傅景初:“那個女孩,你後來見到了嗎?”
他似乎知道我說的是誰,手半支在窗邊,看着外面的雲彩,說:“沒有。”
我八卦的問他:“她去加拿大了?”
他點頭。
我問他:“唉,如果她回來找你,你會和她在一起嗎?”
他的臉側在窗外,我都以爲他不會回答了,低頭喝skytime了,他卻說:“ 不知道。”
我笑他:“什麼叫不知道,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
他說:“我不知道,有個人,她走,你恨她,罵她,怨她,想她,可真到有一天,她出現在你面前,你卻真的不知道了,只有不知道了。”
他說:“這個人,那一天,我沒想過,想都不敢想……”
他的臉藏在雲層裏,我似乎看到的不是那個雷厲風行的傅景初,似乎也不是那年夏天那個冷硬的少年,似乎觸到了什麼,又抓不清楚,很是好奇。忘了自己的悲傷的好奇起來。
後來我也看清了我對傅懷謹的感情,我的確是喜歡過他,像喜歡一件衣服,一個包包,因爲漂亮,因爲優秀,因爲我需要一個夢。衣服和包包我從小想要的都能得到,夢卻漫長得難以實現,可就是因爲這樣而誘人。就這樣我告別了我的初戀。
爾後,我和傅景初的見面由公司延伸到了家裏,我父母到他家喫飯一定要帶上我,他父母來我家喫飯也要催着他,我知道這羣老傢伙都在打什麼主意,也不置可否的默許了。
真是奇怪,明明一切那麼討厭的人呢!
長大後才發現事情真的不是我想得那麼極端,父母也會曾經做過錯事,喜歡的人也有不喜歡的一面,討厭的人也有可愛的一面。
傅景初,尖酸刻薄! 我一直這樣認爲,卻有時彷彿可以看到他的靈魂裏住過一個溫暖,熱情的大男孩。
不消兩年,傅景初要的文件我能第一個找出來,我愛喫的東西她母親每個週末的聚會都會擺在離我近的地方。我和傅景初的關係有點說不清楚,他對我不好不壞,很多時候更像個朋友。但我對他…… 這樣的一個人,天天擱在你身邊,你看到了他的好,真的很難不喜歡。
這一年,傅景初要去開南京的分公司,開始兩邊跑,他說要去南京,我的心裏就咯噔一下,太陽穴突突的跳,沒想到他終究是放不下。父母身體越來越不好,我又不能跟這他跑。我想了想說:“ 好,那你回來的時候教我開車吧,我這樣也方便些。” 他說:“好。”
這樣他總是記得這邊有一樣事,有一個人是在等着他的。
他一向是個一諾千金的人。每次回來,他都抽出點時間教我開車,教我:“ 前面剎車的時候,你一定要剎車,你根本不知道前面的車剎得多急。”
他在南京的時間,越來越長,有一次回來時特別開心,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開心,整個眼神都像被點亮了。我心想完了。
他有一次回來的時候什麼話都不說,喝酒喝到天亮,他問我:“陳文安,在這個城市長大,生活了那麼久,見過那麼多人,離開的,回來的,你一人,會不會想起誰?你一人,會不會寂寞?” 他根本就不用我回答,喝得爛醉如泥,醒來,洗把臉起來繼續工作。
雙方父母都開始催什麼時候結婚,我最上說不急,心裏已經慌了。他離開了很長的時間,回來,求婚。明明是一個女人一生最幸福的時刻,我的心裏卻忐忑不安。
一個樓盤竣工的時候,我偷偷的跑去南京,看這他撲在那個女記者的身上,我只要一看就明白,那個眼神,那張臉。這下是徹底完了。我想,一語成讖。
傅景初回來,繼續教我開車,他教我:“過彎的時候往反向打一下再打彎容易,比如要往右拐,先往左偏點再往右打,不費勁。”
我往右打,再往左,打得太多了,差點撞了,一腳急剎車。
最終,他也沒教會我開車。婚禮的當天,我跑了。
關於到底應不應該嫁個傅景初這個問題,我想了很多遍。這次的失戀不像上次,懷謹不喜歡我,我很悲傷。傅景初不喜歡我,我很怨恨,嫉妒!
我想我到底是動了真感情,不能以後成了個潑婦,還是跑了吧。
再次坐在日航線上,喝着skytime。我想,愛情不是卑微,愛一個人是因爲想讓自己變得更加美好。我做不到低到塵埃裏的姿態。從十八歲那年我就註定了是個故事的旁觀者。
在飛機滑上雲層的那一刻,我祝你幸福,傅景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