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午時（八）
滿琳琅急匆匆地從樓上跑了下來，衝到已經快被賬本資料淹沒的宋正義身邊。
宋正義聽見她急切的腳步聲抬頭看去，只覺她臉色不對，竟看出一絲驚恐。
“怎麼了？”
他下意識開口，破冰這兩天的沉默。
滿琳琅看看在埋頭整理資料的管家，又看看在旁緊挨的顧影影，哪哪都不適合說話。
她一撇嘴，直接就跑了。
宋正義：“……琳琅！”
“我去辦點事！”
宋正義都要氣笑了，這傢伙……
他篤定，她剛纔上樓絕對沒有找顧影影閒談，而是摸到別的房間去做小賊了。
他驀地回神，剛纔眼裏還有愧疚的她，這會眼睛又變得明亮起來了。
愧疚一掃而空。
宋正義忽然猜出了什麼，恐怕滿琳琅又發現了顧修德的可疑之處。
她始終沒有放棄這條線索。
“別看了，全都送了吧。”百無聊賴的顧影影不滿說，“你陪我玩，宋正義。”
管家急忙開口，“那可不行啊小姐！這些還能賣不少錢，回頭要給您養老的。”
顧影影皺眉，“要花很多錢嗎？我已經很有錢了。”
“不行！”管家一口回絕，急得要跺腳，恨不得把她先攆走。
宋正義說：“現在最急的還是船運那邊的事，馬上要有一艘漁船靠岸，要先把貨卸下來，否則晚兩天貨就發臭了。”
“都聽您的。”
“那就先安排人手去碼頭，把消息放出去，價高者得。”雖然貨可以便宜賣，但宋正義還是想替顧影影多賣一些，“到那天連顧家的貨運產業也找找想接手的老闆談。”
“好好。”
顧影影拽拽他的袖子，“宋正義，陪我玩。”
宋正義看着沒事人似的她，說：“你喜歡玩什麼？”
顧影影說：“捏泥人、編竹編、抓石子、翻花繩……”
宋正義聽出哪裏有問題了，他說：“這些都是一個人玩的遊戲，你自己也可以玩。”
“嗯？”顧影影訝然，“遊戲不都是一個人玩的麼？”
宋正義頓了頓，這個不像是問題的問題把他問的愣住了。他眼裏露出恍然之色，“你經常一個人玩？”
“我只有一個人玩。”顧影影說，“我有很多玩具，都是自己玩。我樓上還有很多玩具，我去拿給你看。”
她說着就要上樓去拿，被管家攔住了，“小姐，您就別添亂了，宋先生還有很多事要忙啊！”
“滾開。”顧影影眉目突然冰冷，如冰刀抵進他的眼睛，“少來煩我。”
管家被嚇得急忙噤聲，只能看向宋正義祈求幫助。
宋正義想想說：“你去拿兩件東西，在我旁邊玩，等我忙完了陪你玩。”
他近乎哄孩童的語氣讓顧影影很受用，也不吵不鬧，上樓拿了她的琉璃珠子和泥人就下樓了。
安安靜靜地玩了起來。
宋正義看了幾眼，那泥人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捏的，只是輕輕一碰，都在掉渣粉了。
&&&&&
滿琳琅從顧家出來，就已經有車在等她。
她上車就說：“讓所有人去查一家叫‘龍記寶店’的店鋪，它大概是做龍舟範型的店，也可能是賣孩童玩具的店，要快。”
司機立刻應聲，“是，大小姐。”
滿琳琅難以按捺急速跳動的心，她回想着剛纔龍舟上的紅印字樣，雙眸越發明亮。
“哧??”
車突然急剎，司機看了車前一眼，偏頭說：“是龍耀林。”
滿琳琅的眉頭立刻擰緊，她沒有下車，龍耀林從車前走到車窗一側，多年養成的良好家教讓他哪怕此刻心有怒火，也不忘敲敲車窗，“滿琳琅，你跟我去一趟警局。”
滿琳琅微微挑眉，“怎麼，老林你真要抓我？”
“是，請你配合我查案。”
“我配合什麼？”滿琳琅偏頭看他，脣角微揚，“你要弄清楚，你可沒有任何證據哦。”
龍耀林沒想到她竟然一點也不知道悔改，甚至沒有一點懊惱的模樣。
怒火瞬間就湧上心頭。
“滿琳琅！你殺人了！你殺了一個無辜的人！”
“如果你但凡懷疑一個人就可以動用私刑，國家就亂了，你這是對法律的踐踏！”
“你下車！”
滿琳琅輕輕冷笑，“老林，我不會亂殺無辜，我對他下手，是有八成的把握的。”
而如今，她有九成的把握！
可龍耀林根本不理會她說的話，如果她流露出一絲悔改，那他會好好跟她說話。
但她沒有。
她的自負和傲慢讓顧修德慘死的畫面變得更加清晰血腥了。
龍耀林難以接受他的朋友會做出這樣的事。
“下車??”
“我拒絕。”滿琳琅漠然，“開車。”
“不許走！”
兩人像倔驢，誰也不讓誰，誰也不服誰。
等在顧家門外的老闆們聽見動靜紛紛探頭，有認識龍耀林的，便立刻過來。
“龍警長，您是碰着什麼事了嗎？”
“有什麼忙能幫您嗎？”
“這車裏的……是滿老闆啊。”
“這是怎麼回事……”
滿琳琅膩煩地看着車頭越聚越多的人，她能把龍耀林撞飛，還能把全部人都撞飛？
顯然不能。
她氣急下車，乾脆捨棄了車走了。
龍耀林快步追上，抓住她的胳膊。
滿琳琅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放手。”
“跟我回警局。”
龍耀林死死抓着她，明明已經無處可掙脫，可滿琳琅忽然一個手花，竟卸掉了他手腕的力，滑了出來。
他再上前，滿琳琅迅速往後退，根本沒有讓他下手的機會。
他訝然，她哪是什麼柔弱的千金小姐，分明是個練家子。
眼見兩人要打起來，忽然有人橫攔中間，制止了這場戰鬥。
龍耀林一見來人更是氣惱，“幫兇！”
宋正義回身看他，眉峯驟冷，“我們從來都不是敵人，即使要打架，也不應該在外人面前打。”
耳邊盡是衆人的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着幾人。
龍耀林說：“她要跑。”
“我可不會跑，只是要去辦一件事。”滿琳琅瞥瞥車上，“上車說話。”
宋正義說：“先上車吧，車裏不是更好抓人麼？”
龍耀林反問，“有你在會讓我抓人？”
“不會。”
“……”
龍耀林氣沖沖上了車，板着臉坐在一側。
滿琳琅也坐在另一側，宋正義隔在中間，只覺一邊怒火能燒死人，一邊冰山能凍死人。他說：“顧修德的事情……”
“他就是饕餮。”滿琳琅一口就說。
龍耀林差點從座位上彈了起來，“你還說！”
“他就是。”滿琳琅不喜歡跟人解釋，可是讓朋友誤會竟如此難受，頓時舌頭如箭飛出，“我剛纔潛入顧修德的房間……”
龍耀林又叫了起來，“你還偷溜進他房裏！”
“閉嘴！”滿琳琅瞪他，又對宋正義瞪眼，“你能不能幫我毒啞他！”
宋正義嘆氣，“不能……但我可以捂住他的嘴。”
他偏身伸手，龍耀林躲開了。
宋正義說：“先聽琳琅怎麼說，你再打斷她的話，我真的要捂了。”
“呵。”龍耀林已經快失了好教養，“那我要吐你口水！”
“……”瘋了，都瘋了，龍家大少爺都被逼瘋了。宋正義確定他稍稍冷靜了些，便示意滿琳琅繼續說。
滿琳琅這才說：“他的牀底下有個箱子，裏面都是一些古老的玩具，起碼是三四十年的樣式。後來顧影影來了，說這是她兒時的玩具……歲數不對！”
龍耀林剛要開口，滿琳琅就瞪眼，他只好憋了回去。
宋正義問：“即使樣式老舊，也不能證明是三四十年前買的東西。”
“所以我在查了。裏面有個龍舟範型，巴掌大小，做工精巧，底下落款是一家叫‘龍記寶店’的店，還印着‘光緒六年’所制……”
龍耀林頓了頓，要說話，被滿琳琅一指，“閉嘴。”
“……”龍耀林沒閉上嘴，“龍記寶店在二十年前就已經關門了。”
滿琳琅問：“你怎麼知道？你纔多大？”
“嗯？”宋正義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像他這種公子哥怎麼會知道這種事，除非……龍記……他恍然，“難道是你們龍家的店？”
滿琳琅喫了一驚，“真的？”
龍耀林說：“算不上是我家的店，但也是龍家親房所開，那龍記開了四五十年，專做與龍相關的東西，包括那利用榫卯所拼的龍舟。我小時候也得過一件範型，說是叔公留下的。二十年前叔公去世後，後輩沒有承襲手藝，又並不太賺錢，就關了店門，做別的生意去了。”
“所以顧影影很可能就是饕餮身邊所圈養的怪物，她就是那個長生不老的怪物！”滿琳琅雙目灼灼，“饕餮不可能死了，他還活着！”
龍耀林一愣，隨即說：“可棺材都被你們燒了！我知道這件事！”
“不是我們燒的。”宋正義說，“是?家人。”
“他們？”龍耀林搖頭，“?家人雖然跟顧修德有恩怨，但……掘人墳墓連棺帶人一起燒了……這仇恨未免顯得太大了。”
“這些不重要！”滿琳琅恨不得抽醒他，“最重要的是，只要證明顧影影就是饕餮之一，我就可以對她下狠手。她智力欠缺，完全可以利用她引出躲起來的饕餮。他變賣家產，假死潛逃，難保他不是想利用這個機會大肆清理家產，神不知鬼不覺逃到另一個地方重新開始禍害別人！”
“他不會逃的。”宋正義驀地說，“以他殘忍的性格，他只會找一個辦法將阻礙的人都殺了……一如二十年前那場山火……”
滿琳琅微頓，她發現他的猜測或許纔是正確的。
所以如今他們的處境萬分危險，饕餮可能已經在謀劃如何殺死他們了。
龍耀林有些喫驚，難道滿琳琅也知道宋正義以前的身份？
否則她怎麼會對宋正義提及的山火毫無疑問。
“他可以把顧影影留在這裏，或許早就做好了救她的準備，我們很容易被反殺。”宋正義緩緩看着滿琳琅，“是時候祭出我這個魚餌了。”
這是兩人從一開始的約定。
假設用盡辦法都無法捉住饕餮，那宋正義就是最後的魚餌。
他的長生，是饕餮最想得到的東西。
龍耀林也隱約猜到了他的用意，一種死亡的氣息撲來，讓他出聲阻止，“先查清楚顧家的事！”
他再怎麼恨兩人不奉公守法，也不想讓他們去冒這個險。
他有些氣餒沮喪。
要遵守心中的正義未免太難了。
莫非……他對顧修德也始終有所懷疑麼？
滿琳琅說：“宋老闆，你直接去問顧影影吧，這個龍舟是在她幾歲時得到的。只要她說是兒時……那就可以肯定她和顧修德就是饕餮……畢竟龍記寶店在二十年前就關門了，而顧影影今年只有十八歲。”
宋正義沉思片刻才說：“她的智力並不太健全，只怕也未必真的記得。也有可能真是她孩童時，誰送給她的。”
龍耀林急躁說：“那也不能拿你去冒險！”
“真的可以抓住饕餮的話，爲什麼不能？”宋正義看着他反問，“怎麼抓住一個作惡多端的兇手，這纔是你要考慮的。”
狹窄的車廂裏瀰漫着沉重的氣氛，深深的無力感挫敗着年輕的警長。
龍耀林看向滿琳琅，“你說說話。”
滿琳琅眼神微動，可最後還是說：“這是宋老闆的決定。”
她尊重他的決定，僅僅是尊重，而不是支持。
她不支持他去冒這個險……
但她知道他不會改變想法。
車裏氣氛瞬時更加沉重，龍耀林從未如此痛苦過。拿活生生的人去做誘餌，九死一生的事，他卻只能同意。
車子路過警察局，龍耀林還沒下車，宋正義已經要先下了。
龍耀林問，“你去警局自首？”
“我進去找成伯。”
滿琳琅問：“我等等你？”
“等我。”
宋正義說完就走了，龍耀林也跟着下了車。
警局一般沒事時成九是不來的，今天也是露了個臉就想走，迎面碰見宋正義。
那日光一照，將男人的五官映得分外分明，看得成九心頭一顫。
定了定神才緩過來。
“成伯。”
“正義啊。”成九問，“找我？”
“是，找您。”宋正義見龍耀林在旁邊，擺擺手。
龍耀林湊了過來，宋正義輕咳，“我是讓你走遠點。”
“……”龍耀林都要被氣笑了，“那我走！”
等他走遠了，宋正義才說：“成伯，有個缺德事想麻煩你。”
成伯當即拒絕，“老子不幹！別來麻煩我。”
宋正義抓住他的袖子，肅色，“給錢。”
“……我……”
“兩百個銀圓。”
“嘶??”成伯倒吸一口冷氣，“我、我也不是……那麼缺錢……”
宋正義又比劃了一下，“三百。”
“……”
眼見成九還扭捏，深諳他弱點的宋正義說：“算了，我還是趁着過年的時候找成才說你老喝酒還熬夜還玩牌的事吧……”
“哇！你！”成九罵道，“你怎麼跟你爹一個德行，賤兮兮的！”
成纔是他的兒子，一家人在外頭做生意，過年會回來團圓。
兒子知道這事，就是兒媳知道，就是孫子知道，一家人都會將他圍在一起說教。
團年飯變成批判大會！
成九如何能答應，他盼一年就盼着那幾天開心喫團年飯放煙火呢。
“說！什麼事！”
“什麼缺德事都肯做？”
成九瞪眼，“還能有你缺德？”
宋正義笑笑，“幫我驗個屍骨。”
“誰？”
“顧修德。”
成九冷笑，“你糊塗了，他才下葬兩天，哪來的骨頭？”
“原本是沒有……但……”宋正義說，“有人把他連人帶棺材一起燒了，就化成了屍骨。”
成九喫了一驚，“誰敢這麼做？也不怕顧家算賬嗎？這消息我怎麼沒聽見……該不會是你……”
“不是我。”宋正義說，“就拜託你了。”
“……”這事的確缺德，成九也不多問，他一直覺得多做事少說話能保命，他還想安安穩穩地養老，跟兒孫共享天倫之樂呢。
“答應了？”
“嗯。”成九神色複雜，“屍骨在哪，我去看看。”
街道行人往來，滿琳琅等了好一會還沒見人出來，剛打了個哈欠就見窗戶撲來一個身影，急切得敲打車窗。
滿琳琅認出她的衣着，是孫家僕人。
車窗剛搖下，婢女就喘氣說：“滿老闆！小姐讓我送個口信，讓您趕緊去救救她！”
滿琳琅忙問，“什麼事？”
“夫人把小姐綁了起來，小姐要跑，夫人不讓，還上了鞭子。老爺沒醒，沒人敢攔。”婢女突然跪下，扒着窗口說，“求少爺小姐救救我家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