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巳時(七)
1897年,二月二,龍抬頭,土地公的誕辰。
無論是天氣還是大地,都會影響糧食作物,那就是間接影響百姓的生計,是大事。
所以龍抬頭這天對城內的百姓來說是大節日,官府和市井間也十分重視。
早在元宵後,手藝人和百姓就開始爲這一天準備起來。
天還沒黑,街上已經亮起花燈,攤販也擺好攤位,連百姓也早早用過飯,就等着夜裏熱鬧熱鬧。
林府是城內的大戶人家,三代富商,勤懇謙卑,今獨生一女靜姝。雖說大宅內已高掛彩燈,比街上的燈籠更盛,但少女最愛玩鬧,用過飯就想去外頭看看。
林夫人說道:“城裏不太平,夜裏還是不要出去了。”
林靜姝知道母親在擔心什麼,這幾年城裏陸陸續續有人失蹤,要麼就找不到人了,要麼就是找到了屍體,那些屍體慘被折磨,讓人不忍多看。
可兇手卻一直沒有抓到。
不過廣州有八丨九十萬人,被抓走的概率屬實很小,雖說人心惶惶,但災難未及己身,似乎也事不關己了。
林靜姝說道:“街上都是人呢,饕餮還敢在衆目睽睽之下抓人呀。”
林夫人說道:“還是要小心些的。”
“哦……”靜姝點點頭,也不執拗了。
就是當爹的不想女兒掃興,林老爺說道:“一年也就這一次,多派幾個家丁跟着就好。”
林靜姝頓時歡喜起來。
林夫人見丈夫這麼說,女兒也欣喜,想來被擄走的都是獨身的人,自己叫多幾個人陪同就好,別掃了女兒的性。
女兒婚配的年齡到了,也沒多少年在自己身邊見她笑顏了。
想着就默許了,囑了老媽子和丫鬟隨她一起出門。
臨出門前叮囑說:“不要太晚回來。”
林靜姝一笑,“我給爹孃帶蘿蔔糕和奶皮卷。”
見女兒如此懂事,夫妻兩人十分欣慰,目送女兒出門。
女兒身影逐漸沒入街道中,一直到看不見,兩人才攜手回去。
林靜姝作爲家中獨女,從小受父母恩寵多,但林家家風正,並沒有將她的性子養得驕縱,相反溫婉善良。
她生得柳眉圓眸,鼻挺脣紅,是方圓百裏有名的小美人。
此時已經有人放起了煙火,劇烈的聲響在耳邊炸開,抬頭望去就落了滿眼彩色。
五彩的煙火在高樓處飛出,仿若樓如樹枝,花開千朵萬朵,風景秀麗。
林靜姝看着街上快樂的人們,心下也歡喜,步子輕巧似燕,下人也緊跟在後。
只是行人太多,下腳都難,正有馬車駛來,絲毫不顧及這雜亂熱鬧的街道,一時百姓怨聲載道。
恰有煙火飛天,一聲轟鳴,絢爛花束綻放天穹,烈焰流火,染得滿城皆彩。
衆人紛紛抬頭去看,林靜姝也抬眼瞧看。
那明亮多彩的火色烙入她明淨的眸中,似盛載了春日的花景,豔絕璀璨。
所有人都沉浸在了這片燦爛中。
林靜姝也不例外。
可是突然,人潮中一雙手伸來,猛地捂住她的嘴、扼住她的脖子,往後猛拽。
巨大的衝擊讓她瞬間失神,她隱約聞到一股難聞的氣味,隨後遁入黑暗中,視線也在逐漸模糊。
她還能看見在欣賞煙火的下人,還有百姓那一張張被煙火映得明亮的臉,她朝他們伸手??救我……
救……我……
只是??沒有人發現這個角落裏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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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
難以言喻的臭味將林靜姝從夢魘中喚醒。
她微微睜開疲倦的眼睛,卻什麼都看不見。如果不是把手放在眼底還能依稀看見白色,她差點以爲自己瞎了。
醒來後那種惡臭感更加明顯地充斥在她的鼻腔。
她乾嘔了幾下,勉力站起來強忍恐懼摸索起來。
地上泥土偏少,幾乎都是石子,那種硬物感穿透鞋底扎着她的腳底,讓她不由皺眉忍痛。
雖然家裏沒對她嬌生慣養,但是平時也絕對不會走這種的石子路。
她看不見這裏的情形,還得半跪着用手去摸,那石頭更是扎得她膝蓋劇痛。
林靜姝已經想哭了,她不敢發出聲音,怕引來綁匪。
她慢慢挪動着,終於是摸到了堅硬的牆壁。
同樣都是石頭,而且是巖石,不是蓋房子的磚石。
這裏應該是山洞之類的,不是室內。
林靜姝心底又是一陣慌亂。
石頭被踩響的聲音在洞穴裏持續着,太過昏黑的地方總是讓人感覺鬼魅就在身邊,注視着你,盯着你的一舉一動。
林靜姝強忍着這種可怕的感覺,走了十幾步後,突然山洞裏一個角落傳來聲音。
“別掙扎了。”
她嚇了一跳,跌坐在地上,顧不得疼痛驚恐地問:“你是誰?”
黑暗中,女人重重的咳嗽聲敲打着牆壁,迴盪出沉悶聲響。
“我們逃不出去的。”
林靜姝訝然,這是另外一個方向傳來的聲音。
這漆黑的洞裏到底有多少人?
可爲什麼她連他們的呼吸聲都沒有聽見?
很快等她冷靜下來,她發現不是沒有聽見,而是他們的氣息太薄弱了,像夏日的蚊子盤旋附近,卻只有它靠近了,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這裏是什麼地方?”林靜姝低聲問,她依舊沒有對綁匪放鬆警惕,“我們會得救的,綁匪只要錢,不會要我們的命,只要給錢就好了……對吧?”
她不確定地問。
“呵呵。”女人低笑譏諷,“真可憐。”
“可憐什麼?”
沒有人回答她的話,洞穴裏又重新歸於平靜,死一般的寂靜。
林靜姝寧可他們說話!
她的心怦怦地跳着,快要因這死寂而瘋一半。可她不能,她要離開這。
他們放棄了求生可她不行,她失蹤了爹孃得多擔心。
林靜姝再一次鼓起勇氣站起身,想繼續摸索出生路。
突然有人說:
“饕餮。”
二字宛如天雷,硬生生劈滅了林靜姝求生的勇氣。
她錯愕地呆在原地,似乎感覺到自己的呼吸瞬間停止了,心也一瞬間不跳了。
等回過神來她才大口地喘了幾口氣,艱難地問:“饕……餮?”
那個在花城屢屢犯下命案,不分晝夜、不分老少抓人殘害的饕餮?
林靜姝的腦子嗡嗡嗡地叫着,頓時天旋地轉。
眼淚不自覺就流了下來。
除了害怕就是後悔。
害怕自己會被殺,後悔今晚沒有留在家裏。
“我……不想……不想死……”林靜姝無聲地哭了起來,驚怕得渾身發抖。
洞裏有人無力地嘆氣。
沒有人再說話。
林靜姝嚇得已經無法站立,這兩個字太可怕了,比黑白無常還要可怕。
她哭了一會,婆娑的淚眼依舊只能看見黑暗。
不知怎的,她又有了勇氣。
她又一次站了起來,抹掉眼淚摸着牆壁往外走。
她不要坐以待斃,她要回家!
林靜姝一步一步走,因爲看不見,她乾脆把眼睛閉上。
石洞錯綜複雜,但是基本每個岔路口的一段洞穴裏,都有惡臭,那是屍體和腐爛的植物所混雜的氣味。
她甚至……踩到了死人。
有些人剛死,身體只是硬硬的。
有些人死了很久,一腳踩過去,滿鞋底的屍水。
她幾次差點暈厥,可她還是繼續走。
偶爾遇到活人,也幾乎都只剩下半條命。
她讓他們跟她一起逃,有人說:“試了,走不出去的。”
大部分人說:“等死吧。”
林靜姝不想等死,她的人生至今沒有任何遺憾,爲什麼要死在一個莫名其妙的人手裏!
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應該有半天,或者一天。
依舊是什麼都看不見,饕餮也沒有出現。
她覺得應該不是饕餮,那她還有活的希望。
林靜姝安撫着自己,路越走越快,膽子也越來越大,心裏也越來越有希望。
不知又走了多久,她隱約感覺到了風。
不是七拐八拐的微風,而是直通洞穴的大風。
林靜姝甚至看見前面出現了光。
她欣喜萬分,加快了腳步。
果然,她看見了洞口。
光明的、陽光普照。
連洞穴外的綠葉子上都盪漾着暖暖日光。
林靜姝歡喜得都要叫出聲來。
她顫顫巍巍地朝前面跑去,欣喜得眼淚滾落面頰。她對生的渴望已經達到了頂峯,重獲新生的感覺讓她發狂。
眼見還有三步就要跑出洞口,那狹窄的光芒萬丈的洞口忽然走出一個黑衣黑袍的人。
他寬敞的衣袍剎那將所有光都給擋住了。
林靜姝驚得怔然,她愣在原地盯着那個背對日光的人,大腦一片空白。
“你跑的……真慢啊。”
隨後是他放肆的笑聲。
嘲諷、猖狂。
冷血。
林靜姝聽着他讓人毛骨悚然的笑聲,木然許久才明白??哪有什麼生路,不過是饕餮在戲弄她,看她奔命而已。
一開始就是……死路啊。
她根本沒有破除死局。
無盡的痛苦和絕望交織着,林靜姝憤怒地叫着朝他衝了過去。
對方一拳打在她的心口上,巨大的衝力和疼痛讓她在一瞬暈厥。
暈過去的那一刻她想……
或許這只是一場噩夢。
??會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