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卯時（十）
離開陳家的時候，龍耀林看看宋正義的眼神，知道他已經打探清楚了，就沒有多留，喫過飯就走了。
出門時陳知理和陳夫人出來送他們。
陳知理說：“以後常來。”
這話是對宋正義說的。
態度溫和，像極了關心他的長輩，沒有前幾次的鄙夷和輕視。
宋正義嘴上說着好，心裏想的卻是這事還得繼續，並沒有完。
離開陳家，龍耀林就問：“怎麼樣？”
“局長不是饕餮。”宋正義把剛纔的對話說了一遍，明顯見他有些失望。
龍耀林片刻苦笑，“多荒謬，我竟然想抓住他就是饕餮的把柄，儘快繩之於法……聽了你說的話，他的嫌疑清除了，我還有點失望。你說我是不是已經背離了警察的初心？”
“我能理解你。”宋正義畢竟以前也是個“警察”，“當找不到兇手時，又怕他繼續犯法害人，就總想抓住他。可發現有嫌疑的人一個接一個都不是真兇時，會失望，會難受，怕真兇又繼續害人。”
龍耀林訝然，“宋老闆你真懂，你怎麼會這麼懂？”
“大概是……我是個偵探，也有一顆正義的心。”
龍耀林啞然失笑，“多少是有點關係的。你的店是不是都還沒開張？”
“有啊，小玉就是我第一個客人，雖然她還沒有給錢。”
“你會不會餓死？”
“倒不會，我走南闖北也不是空手去的，會倒騰南北貨，能喫飽飯，不用擔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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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進門就是庭院噴泉，路直通門口，左右庭院，林蔭低矮卻遍佈院子。
是很典型的法式建築，它最大的特點就是融入自然，沒有繁瑣建築、廊柱雕花，線條分明，簡約優雅。
花園中，身着長旗袍的少女坐在鞦韆長椅上，安安靜靜地捧着書，目光卻沒有落在書上。她幽幽看着前面，像看花，像看樹，怔着神。
等下人走近說滿小姐來了，她才緩緩抬頭，沒有作聲地往滿琳琅看去。
她上下打量着來人，看了又看，眼神逐漸清冷，跟那張可愛的臉蛋完全不符。
有股冷感直面撲來。
滿琳琅笑笑，“顧小姐。”
“你來做什麼？”
出口就是滿滿敵意，好像她得罪了她天大的事。
滿琳琅想，明面上搶了她的男人，事確實挺大。
這麼想她就釋懷了。
她一笑，“喫了你上回提來的蝦餃特別好喫，就尋味來了。”
顧影影瞪大了眼，“你喫了？”
可惡她竟然喫了？？？
“宋老闆也說好喫。”
“……真的？”
“真的呀，他讓我轉告你，他很喜歡。”
顧影影眼裏閃過了光，她說：“那我再做一點讓你帶回去好不好？”
她的防備竟然瞬間卸下了，速度之快和之怪讓滿琳琅很是意外。
好像提到宋正義，她這個“情敵”都可以被愛屋及烏了。
不過見了一面，就用情至深了？傳聞中一見鍾情？
滿琳琅對這種太過輕率的少女心思不瞭解。
滿琳琅朝她走近了一點，“你怎麼不親自送過去？”
“他好像不喜歡我。”顧影影摸摸自己的臉，“挺好看的，爲什麼不喜歡。”她抬頭問，“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喜歡你哪點？”
“……”滿琳琅不會答了。
她覺得顧影影都已經能接受一夫多妻了。
這讓她費解。
人生第一回碰見這麼難捉摸性格的人。
她想了會要怎麼切入她的世界，和她做朋友。
素來遊刃有餘的她好一會才理順了思緒。
“要他喜歡你很簡單，多去見見他，少說話多幫忙，他說你走你就走，他要你留你就留。喜歡他喜歡的，這就行了。”
滿琳琅說完這些，多少覺得自己沒有什麼道德。
算了，道德那東西，喫多了噎人。
顧影影聽得十分認真，直到滿琳琅走了，她還在仔細琢磨這句話。
寬厚的鞋底踏在草坪上，踩出的??聲傳入她的耳朵。她抬起頭來，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人，說：“爸爸，我喜歡宋正義。”
顧修德有些意外，“他啊……”
一個總跟在滿琳琅身邊，自稱是偵探卻沒什麼生意的小老闆。
他問：“要和他結婚嗎？”
“可以嗎？”
“你喜歡的話。”
“他肯的話。”
“你高興就好。”
顧影影立刻開心起來，從鞦韆上跳了下來，輕盈的身體像只蝴蝶落在地上。她雀躍地叫着，在庭院裏跑來跑去。
顧修德看着女兒，很久很久沒有感覺到她這樣快樂了。
所以小老闆又怎麼樣，女兒喜歡就可以。
不過??他跟滿琳琅是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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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影影的速度比滿琳琅想的要更快，她坐着黃包車去宋正義家裏時，身邊掠過一輛跑得飛快的車，像是趕着去投胎。
等她到了巷子口，看見那輛車就堵在路口，再抬頭，正有兩個人從偵探所出來。
那衣着正是顧家下人。
宋正義手裏拿着一堆東西要弄出來，那兩人急忙推脫，頭也不回地跑了，上了車又投胎似的開走。
她悠悠走了過去，看着拿着東西扔也不是拿也不是的宋正義，笑笑說：“被美人扔東西啦？”
“你知道？”宋正義忽然問，“跟你有關係？”
“有呀。”滿琳琅把剛纔的見面一五一十說了，不忘加上一句，“結婚要請我喫媒婆酒哦。”
宋正義都氣笑了，“所以你就這麼把我賣了？”
“這話說的，把你一個窮小子賣給大富商呢，你還不高興。”
“不高興，你應該看得出來顧影影有多難纏。”
“她不難纏，但很奇怪。”滿琳琅收起傘，朝陽逐漸變熱，她不喜歡太陽，催促他進屋。
她坐在桌前倒了杯水喝，看他把東西放到一邊，提醒說：“收下吧。”
宋正義坐在她對面說：“你在打什麼主意？”
“看出來啦？”
“很難看不出來。”
“跟聰明人說話真省心。”滿琳琅不忘誇他一句，才說，“我下一個要查的人，是顧修德。”
宋正義嘆氣，“所以你讓顧影影接近我。”
“一是爲了更好地接近顧修德，二是假如他真的是饕餮，他的女兒在我們身邊也能保我們一時周全。”
“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顧修德不是饕餮，那顧影影受到的傷害會有多大？”
滿琳琅完全沒有想到他會從這個問題切入。
她突然明白爲什麼她不討厭宋正義了。
因爲這個人很善良。
也很尊重女孩子。
她轉着圓眸，說：“那說不定相處的過程中，你真會喜歡她呢？對吧？”
說完這話她就看見宋正義眼底的神色沉了沉。
那種一瞬有黑影閃過的眼神讓她有些不安。
她說錯話了。
他生氣了。
他生什麼氣？氣她踐踏同樣是女孩子的尊嚴，還是氣她亂點鴛鴦譜？
滿琳琅覺得他下一秒就要發火了，爲了阻止他罵人，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所以她抓他胳膊做什麼？下一步呢？
兩人僵了一會。
尷尬到極點。
宋正義看着緊盯自己卻一言不發的滿琳琅，伸手把她的手抓住緩緩放下，說：“你想辦法，讓她別來。要接近顧修德的辦法可以有很多種，但不能從一個女孩身上入手。”
“哦。”滿琳琅收回手，兩手飛快旋轉着大拇指，隨後抬眸問，“你剛纔生氣了？生什麼氣？”
氣你隨隨便便把我賣給別的女人。宋正義想，但他沒說。
滿琳琅實在不算是個道德感很強的人。
爲了抓饕餮她什麼感情都能拋在一邊。
見他不說，滿琳琅也沒多問了，但她心裏不舒服！
中午她難得又爬回了山上，走進寬敞空蕩蕩的大宅，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喘口氣的山林迴響她都能聽見。
這裏太寬了，寬得讓人沒有安全感。
她有那麼一瞬間想回宋正義那裏待着。
窄小的地方讓她有安全感。
下人見她回來，不用她吩咐就各自去準備伺候的茶水、洗漱、茶點、香爐了。
滿琳琅休息了一會，秦媽媽聞聲過來，直接了當地說：“準備搬下山住。”
她來精神了，“住哪？能不能住小點？”
秦媽媽說：“你糊塗了？”
“哦……”滿琳琅死心了，以她的身份註定房子得大大的、靚靚的，再配幾十個下人。她想了會問，“秦媽，我能自己住嗎？”
“殺了饕餮後。”
“好哦。”滿琳琅一會又說，“不行，我不放心你，我要帶上你。”
“呵。”秦媽媽習慣性地輕笑。
“其實三個人也行。”滿琳琅誠懇說，“找個男人，還得生個孩子，對，四個人住吧，四個人四個人。”
秦媽媽冷不丁說：“算盤掉地上了。”
滿琳琅俯身虛空一撈撈懷裏，“藏好藏好，不能再讓你聽見了。”
秦媽媽看着這機靈鬼，默了默撫上她的頭，溫聲：“琳琅，媽媽愛你。”
滿琳琅愣了愣，在這兩個字裏沉淪了。
雖然秦媽不是她的媽媽，但是從小就被她收養，當女兒養在身邊，她該得到的母愛秦媽都給了她。
哪怕知道自己是她報仇的一環，但她從來不認爲自己是棋子。
她認爲她們是一體的。
秦媽的仇人就是她的仇人。
但當她們以主僕身份出現在花城的時候，秦媽就不讓她這麼叫她了。
如今猛一提，滿琳琅既是詫異又覺心頭溫暖。她伸手抱住秦媽媽，喃喃說：“媽媽……”
秦媽媽輕撫着她的頭，笑浸眼底。
透着一種輕而易舉的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