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菱入口即溶,化作一道清液被姬歌吸納進腹內,舌尖還猶殘留有甜香沁鼻的滋味。
它出自刺鱗的腹下,照理說應是刀槍不入,姬歌試過,水火都奈何不了,卻在入口的一剎,和唾液接觸交融過後,就變軟變薄,毫不費力一吸即入。
難不成是天生就叫人吞噬的,生靈互吞,那造物又是怎樣的惡念。
黑衣那般,也亦復如是。
姬歌沒有多少空去亂想,待血菱化成液體滑進咽喉中,便舉身做起古怪奇詭的動作,動作極快,如斜斜指洞外星天。
所化液體淌進肚子裏那一刻,霎時姬歌臉上變了顏色,黑氣嗖然癲狂竄動起來,似乎沉寂太久,一股火焚周身的強烈痛感將其包裹,沒有一絲縫隙。
就像是一顆火星落到了一堆陳年的乾草裏頭,燎原之勢不可抑制,他的每一個毛孔都在舒張着噴薄熱氣,表情難看,痛不欲生卻也只是把五官擰皺成一團。
體內潛伏許久,不曾主動發出動靜的黑蛇在這把火越燃越盛中,宛如脫繮,以不可控的速度茁壯見漲,血液流轉是平常的十倍之上,他脖子青筋暴露出來,臉色殷紅如血。
伴隨着姬歌呼哧的每一個粗氣喘息,都好像要把懷揣的那顆砰砰作響的心臟震出來,跳到嗓子眼裏。
“啊啊啊!!”
他繃緊的身體都似乎脹大了一圈,有種不吐不快的難言感受,面孔上掠過無數條青紫的光線,但他沒有去發泄錘擊地面,而是在劇烈顫抖中不依不饒地變幻着扭曲的姿勢。
這樣修人體圖奪一般吸攝血菱裏的元氣,轉化爲已用,是一條捷徑,但過程無疑是極其痛苦的,身子像塞進了一口火爐,可以說苦不堪言,但不長久,所得卻是苦修常年也難有的突飛猛進。
如此短暫的代價,每一個年輕黑衣人都可以接受,且樂於接受,這樣突然手中力量可感的變強,對他們來說比起一天天微弱到察覺不到的絲縷增長,更加滿足而興奮,每一塊出現的血菱都被視若瑰寶。
在姬歌被動避世的時間段後期,哪怕是很小的指頭一塊,也會引起腥風血雨的爭奪,各方所趨。
每每結局都會以數十人以上的傷殘告終,甚至作爲身先士卒,卻是冷漠視作如同炮灰一樣的那羣不被重視的最外圍人中,偶有死去者。
這種情況屢見不鮮,已是一個常態,姬歌未曾經歷,但他之前所見所聞,還有所遇,都讓他無比清醒人認知到,對於力量執迷的人,或者說對更好更久活命的人,遠不止他一個。
他們更加貪得無厭,做的也更加狠絕陰冷,就像是山洪來了,也有踏足的墊腳石,確保至少自己不是第一個死去。
那是他人擁擠的頭顱,要等到洪水漫過他們的頭頂,纔可能讓自己沾溼。
姬歌的粗喘漸漸平緩下來,動作收起,體內火焚的感覺隨着被黑氣吸納轉化,已經逐漸地盡數消褪了。
黑氣帶來的冰冷感蔓延全身,直漫到脖頸,姬歌默默守住一心,眼底裏始終清明,未被矇昧黑暗所侵蝕。
他借黑氣爲眼瞳,內視了一番自己的體內,破碎的創傷已經差一線就快要完好了,黑氣也愈發沉凝,血菱所化只有頭髮絲一樣的殘喘餘留,會在很快的時間內就徹底融開。
這一次的吞服血菱,效用奇佳,近乎一絲不漏將其全部消化乾淨,吸收轉化的程度遠超他從前的服用,或許可能是他兩年的沉澱積累,也可能是他一直堅持着在吞血菱時修習體術。
結果大善,沒有浪費一絲血菱的元氣,姬歌也不知道這樣做的危險更甚,只有像他如此愣頭青一樣在第一次偷偷從屠場撿來服下的時候就這樣做了,且嚐到了甜頭,自然之後就沒有停止,不覺是冒着天險。
冷和熱此時都隨着黑蛇的平息而退卻下去,姬歌通體再無異感,五指握拳,感到肩臂裏的氣力何止是大了一籌,眉眼才漸寧。
這是他兩年沉澱的第一次爆出光華,此後,也會受用無窮。
得和失之間本來就是這樣奇異無端。
姬歌在吞納了那顆血菱之後,一連幾日都沒有出洞,再去另尋,而是在淺淺的窟窿裏埋頭修煉,穩固下精進一截的力量,讓其可以隨心所欲地如使臂指。
如今,每日的食物和水都會被有黑衣丟在洞口,而不是進來放置在那,姬歌動身出去拿時,發現有一抹黑影跳躍,在每個有年輕黑衣人居住的洞前都停頓一會,隨後離開。
若是無人來取的話,第二日夜裏黑影也只是拿走,在原地換上一個新的,並未斷絕。但所隔時日過長沒有動過的痕跡的話,可能就不可同日而語,另當別論了,至少姬歌幾日還沒發現有斷了的洞口。
看來堡裏相當重視他們的所做,即使不保安危,從不過問私底下的你死我活,結怨還是生歡都與他們無關,心思很冷淡而漠然,只要分發下足夠維持生計的水糧必需就夠了,但也一日未曾斷過。
姬歌望到那些窟窿前沒有沾灰,卻一看就很久沒有人來取了的包裹,沒有一點貪念,他的已夠了,伸手太長去碰別人的令他不喜。
只是他們不知是還身在尋礦,或是去了別的陰冷地方。
返身回洞,姬歌依然平靜,那些眼線也始終掃進洞口,那些勢力勾結但畢竟還是所有忌諱的,如果被黑影撞破,後果不可想,他們不會願意冒那個自己所做努力被毀之旦夕的危險,哪怕是一絲可能。
越是貪戀活着,膽子就越小。
姬歌也是,他比一般人更加貪生,卻不戀,涉及到這樣自身的安危,他每一個念頭都極冷酷,謹慎,在那個底線壓榨着自己的潛力。
在這幾日間,卻有一個他意料外的來客,但也並不算是太意外。那日,察爾在他窟窿下呼喊他的名字,引人側目,卻在看到那抹銀髮,紛紛避諱地移開目光,腳步加快,離開了這兒。他在新晉黑衣之衆中,也有着不輸於鐵奴的威勢,姬歌之前就隱隱意會到了這點,他再也不是兩年前那個只知成天傻呵呵笑的大孩子了。
姬歌聞聲,一聲聲似是怕他生厭,停歇一會又響起,但卻更讓他心煩,許久都未絕後,出來俯瞰了他一眼,並未點頭示意,就再次轉身進洞。
看來自己回來的時候並沒有想來那麼隱蔽,沒有驚動任何人,還是被不少眼睛看在了眼裏,只是這些眼中或許也有着察爾的人。
察爾看到姬歌露面後又進去了,也並未錯愕發愣多久,在用那雙銀色眸子凌厲掃過那些周圍躲避中帶着疑惑不時回望的臉龐,落在目中凜冽生寒,都覺一痛,加快腳步,再也不敢多留。他並不擔心那些人會多舌,因爲他已經下過令,會有人替他解決這個問題,勸說警告或是讓人永遠閉上嘴,一個起落飛縱上姬歌所在的窟窿,仔細打量後,從洞口委身而入。
察爾很久沒有出來,他和姬歌談了很多,也說了很多,洞中隱約傳來低微的聲音,有爭執也有死寂的沉默,但沒有人具體知道這一切,知道的人都已經封口了或是被動着選擇緘默。
待察爾出來後,已是很久之後了,那段時間內沒有人能從這面巖壁上出或者入,他回頭看了看淺洞,好像還能看到相離很近的黑暗裏面,坐着默然無聲的姬歌。
他的銀眸裏流露出愧疚和不堪,但轉瞬將柔軟的東西化作堅硬,身子落下時,走動中臉上已經戴上了凜冽寒冷的漠然面具。
在他身影出現後,一羣人影露出身形從遠處包圍着走過來,見他面後立即躬身,頭深深埋下不敢多言。
察爾恍若未見,從他們讓開的中間走過,一語不發,彷彿眼前這羣低頭俯首彷彿是被凍住了的那麼多人都是烏有一般,他的背影走的每一步都很堅定決絕,漸行漸遠,銀色的髮絲微拂,身形很怪讓人稱異,宛如行在冰封棘地的幼王。
即使腳踝割破,滿是血濘,也未曾怯懦半步,而忘了給自己留下條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