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面色陰沉,眼底卻閃爍着莫名的色彩,輕輕嘆了一口氣,不再去看姬歌,負手離開了小屋。
“你的傷勢罷了,不管霍尼東塔生前如何,人死都已經過去了。熔爐將開,你好好準備。”
姬歌望着中年人漸行漸遠的高大身影,面無表情,眼眸無光,木訥的看起來像是一塊硬梆梆的木樁。
但與表面不同,即使身體裏傷痕累累,此時的他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的輕鬆。女師留下的大患已然除去,甚至從自己那裏奪取的也被中年人拿迴歸於完整,若非掌心還有着一點殷紅,姬歌和搬那具剛淪爲紅屍的艾金、入主花房之前已經沒有了任何區別。
恍然若夢,可姬歌眉頭卻微微皺起,心中完全沒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可言。
他抬起手掌,那點殷紅落在眼裏仍舊刺目,這是女師的最後一絲殘留的瘋癲,即使是她身死,也始終存在於姬歌掌心,不曾剔除。
方纔,姬歌心中也有一股衝動升起,要和中年人一併告知,讓其幫自己除去,可頃刻就壓制住了這個念頭,沉思許久還是沒有說。
縱使女師已死,但至今她究竟的目的是什麼,姬歌也只是隔着迷霧,模糊猜到了其中極少的一部分,窺不到真實。
紅點存在於掌心,是兇是吉,姬歌不知,但心中還是隱隱不想讓人知曉。
中年人看似和善,可能在如此叵測陰暗的古堡中有着難以企及的尊崇地位,絕非良善,那鏡片下偶爾現出的有着濛濛白翳的漠然瞳孔,卻讓姬歌從骨子裏發冷,不寒而慄。
他來此自始至終都沒有問過姬歌的名字,這不是蔑視而是姬歌根本就沒有那樣的資格,在他的眼裏姬歌就算有一些所謂的潛質,但也不可能和女師的性命相比,唯一的解釋便是中年人不知曉女師在做什麼。
姬歌不想多生事端,若是中年人明白了一切,反而可能會害了自己,他不敢冒這樣的風險。
之前身上泛起紅斑之時雖然令姬歌不堪回首,但姬歌還是選擇了沉默,且紅點雖然始終存在,但卻從未發作過一次,姬歌有把握若不服用女師當初那些催化的花朵之物,就沒有復發之日。
至於中年人所說的熔爐,姬歌不知道是何物,但自中年人話語的意思中他可以隱約猜到一些,之後的日子裏恐怕不會平靜,這讓姬歌心升起些許焦灼之意。
隨後的幾日裏,他傾盡所有的時間埋頭修煉,以期黑氣可以緩慢修復他體內由於暗金光華的肆虐,兩年來隱藏的可怕暗傷。
至於女師當初丟給他的藥草,姬歌心裏始終有着忌諱,沒有一點服下的意思,寧可用黑氣一點一滴恢復,但那些藥草他也沒有丟棄,而是猶豫了一會後,將其收在了一個包裹裏。
姬歌也漸漸開始習慣了現在無需提心吊膽,酣睡時都怕暗金光華髮作忽然驚醒的生活,即使在午夜夢迴睜開雙眼發現不是花房一陣錯愕茫然,也隨着時間淡去埋在了姬歌的心底。
一日,姬歌正停下體術的修煉,渾身大汗淋漓,準備打開門去後崖走走,驀然一股冰冷的氣機籠罩全身,讓姬歌登時僵住了,動彈不得。
姬歌彷彿能感覺背後有一股酷寒陰冷的氣息直鑽進脖子裏,心中發毛,身上的汗珠陡然遇寒,溼透的衣服緊貼在體膚上,冷意直沁入骨子裏。
他保持着拉門的姿勢,彷彿被凍得凝固住了一般,心中不由升起深深的驚懼,眼珠子骨溜溜轉動,心中焦急無比可卻什麼也做不了。
一聲奇異之音傳出,姬歌寒徹心扉,且越來越真切,彷彿這寒意的來源就在其背後一樣。
姬歌的背後驟地升起一抹嫋嫋的青霧,扭曲着凝出一個沉沉的暗影,面目模糊不清,兩隻眸子卻如燭火般透出來,目光落在姬歌身上。
寂然無聲,那霧團中的暗影就這樣靜靜看着姬歌,沒有任何動作,眸光中閃爍着難明的色彩,帶着一股冷意讓姬歌的眉毛、衣服上都凝結出了薄薄寒霜。
半晌,姬歌身子倏地一輕,那股籠罩全身的氣機散去,身體也逐漸恢復了知覺,只是心底還滲着寒氣。
背後的人已經走了,姬歌重重喘息着,方纔的一會兒彷彿抽乾了他所有力氣,幾乎被壓迫地快要窒息了,心臟撲通撲通狂跳着,不禁生出一絲後怕。
方纔,自己的命就掌握在他人的手心裏,姬歌連一絲抵抗的能力都沒有。
好在,來人沒有拿他性命的一絲已經走了,姬歌身子軟軟地倚在了門上,額頭上冷汗滴進眼睛裏,黑氣湧出緩緩將身體上的寒意驅散。
轉頭望着背後,空無一物,姬歌卻再沒了出去的心思,將門關上,咬牙顫着身子繼續修煉。
又安然無事的過去了十幾日,姬歌閉門不出,女師死後的餘波也被壓下,堡裏的態度詭異,不聞不問,甚至在種子中幾乎無人知曉當初那個喜怒無常的女講師已然死去了。
姬歌盤坐屋中,眼睛合上,沉浸在體會黑氣之中。
門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先是輕輕兩下,隨後似是急了,下手越來越重,拍得姬歌那不太結實的門哐哐作響,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像是快要搖搖欲墜的樣子。
姬歌皺起眉頭,這兩天接二連三的來客讓他有些心煩意亂,幾日前久未見面的亞力克居然不知道從何得知自己回來了,找上門來,卻是來求饒請罪的。
他原本壯實的身軀變得乾瘦枯槁,兩眼無神,臉上沒有一絲人氣,面色慘白得像是死了很久的屍體,進門就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姬歌,我承認大人去找你時向我問過了你的事,但我都是身不由己,不得不說啊,你大人不計小人過,饒過我吧”
“當年,我們幾個以俘虜的卑賤之軀被帶到這個鬼地方,兩個在巨廳後就死了,貝絲,貝絲你記得吧,她也死了。她死在了烏迪的手裏,你也殺了烏迪。現在,現在,只有我們兩個活着了!”
“求求你,不要殺我!!”
姬歌當初就隱約感到了點奇怪,那貪圖匕首、闖入深院的黑衣人怎麼會對自己一個卑微的小子知根究底,甚至就在那條路上等着自己。
陳屍堂,亞力克,他早該想到的。最終,姬歌還是選擇了放亞力克走,沒有動手。
看着亞力克如行屍走肉一樣的踉蹌離去,姬歌看着那雙黯淡的眼睛,心中的感覺很強烈。
不用自己動手,他,就快要死了。人在遇到相同狀況的時候,會做出不同的選擇,且越走越遠,都會變成一個令對方陌生的人。
這是亞力克選擇的路,姬歌放走的只是一個在強盜窩裏也敢出手搶食的兇悍少年。
姬歌心裏煩亂,可門外的人越來越激動,敲門聲一下比一下大,木門咯吱着有些不堪重負眼看就要倒下。
“姬歌,姬歌!姬歌,我知道你在裏面,快開門啊!”
聲音一入耳,姬歌心中就知道了來人是誰,雖然有些細微的變化,但還是可以辨認出是那個一直在他耳邊絮絮叨叨的少年。
姬歌走上去,打開門,就看見一隻手高高抬起,似乎正要繼續敲,但在看到姬歌時驀然頓住,五官冷峻,嘴脣略薄,散發着拒人之外的氣息,那雙凌厲逼人的銀眸煥發出明亮的神採。
“我就知道你不會這麼容易死的,嘿嘿,姬歌。”
他的眼神炙熱,對姬歌大皺眉頭的樣子視若不見,一臉燦爛,嘿嘿笑着,嘴巴都快咧到了耳朵根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