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霓裳羽衣曲 第六十二章 花月正春風
鳳儀亭中,成宗皇帝賞坐其中,大總管程恩隨侍身旁,幾名內侍站在亭外,等着吩咐派遣。
成宗端起一杯香茗,輕輕吹開浮起的絲絲熱氣,茶還未飲,便清香滿口。 “陛下,這是浙西的新進貢品,祥雲霧。 ”“這茶叫祥雲霧?”成宗看了看清澈的杯中,“色澤倒是乾淨,哪裏來的霧氣?”
程恩陪笑道:“陛下說的是。 不過聽說這茶初泡時,茶葉舒展開,如同天邊的雲彩被風吹散一樣。 所以得名。 ”
成宗飲了口茶,慢慢回味時隨意言道:“浙西……越州牧魏鴻光,是魏相的次子吧?倒是個值得琢磨的人……”程恩恭順地站在一旁。
抬眼看池邊桃紅柳綠又隨南風盛,碧水中魚戲蓮葉,只是此葉並非去年葉,不知人還是不是去年人?望着從角門轉進來的身影,依舊的紅色官服,文秀的身形,俊美的相貌,神色還是那麼英挺肅然,卻不知有哪裏與之前不同了。
“臣李宛叩見吾皇萬歲。 ”來人拜倒,聲音卻依舊的字正腔圓、不卑不亢。
不卑,在他面前還是沒有半點的卑躬屈膝、奴顏媚態,是真傲骨。
“愛卿平身。 坐吧。 ”
“臣不敢。 ”沉聲作答,聽着不想是謙卑,倒像是拒絕。
“坐吧,你們站着,朕和你們說話費力,也不舒服。 程恩。 你下去。 ”“遵旨。 ”
亭中就剩下君臣二人,李宛只好謝恩,落座在一旁的石凳上。
“平西大軍一去半年,與卿上次敘談,也是在這亭中。 朕還爲卿送行呢。 ”
“是。 承蒙陛下聖恩,臣銘記在心。 再難再苦,只要爲家爲國。 無怨無悔。 ”李宛答道。
成宗點點頭,道:“不錯。 要地就是這種心。 當時看到卿的報難奏章時,朕還怨你抗旨不尊。 如今看來,卿還是不辱使命。 朕很欣慰。 ”
“臣今日能活着回來,有賴陛下當時勉勵,還有一早就廢了降兵罪。 ”
“但是,”成宗話鋒一轉,“朝中故老。 還一時轉不過來,卿以爲如何?”
李宛微微一笑,道:“舊弊積年累月,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轉變的,臣等耐心扶正就是了。 ”
“這話說的好。 一要有耐心,二要有膽量。 有時還要懂得進退。 這次的事,隨軍的將士官員都有了封賞,獨卿這份旨意難下。 不如卿給自己個衡量,也幫朕解了難題。 ”
李宛還是鎮定自如地微笑道:“陛下爲難臣了。 這次出徵,臣未能克忠職守,有過無功,怎能封賞?倒是應該閒置一段時間,以觀後效。 ”
成宗聽了。 心中暗自點頭,真是個精靈剔透的人,一語道破關鍵。 “愛卿不必自謙,三州新政已經初見效果,現又與邊塞互市,大有興榮之勢。 突厥之事,何尚書也都和朕說了,勞苦功高,怎說過錯?也只是陰差陽錯而已。 但衆臣之議論不能平息,朝中不能再起波瀾。 只好先委屈一下愛卿。 何尚書打算監修《突厥紀事》。 指名要你過去,如何?”
李宛拱手道:“臣地榮幸。 能在何大人如此名師指導下精進學業。 實在求之不得。 ”
成宗笑道:“不用勉強,真知道卿有濟世安民的抱負,不過凡事也要循序漸進,免得操之過急。 去翰林院,雖是編書,但朝中之事不能鬆懈。 要時常寫些策論進諫纔好。 ”
“臣遵旨。 定不辜負陛下期望。 ”
“好,從明日起,卿便是翰林院地編修。 不可鬆懈了。 ”
“臣謹遵聖意。 ”
×××
李宛退下後,成宗獨自坐在亭中,品茶賞景,難得浮生半日閒。 可好景不長,看到兩三個宮裝仕女從角門進來,他不進又頭痛起來。
“皇兄,在這裏好悠閒啊!”瑞雲公主徑直走過來,眉開眼笑地說道。
成宗哼了一聲,道:“你皇兄什麼時候得悠閒了?”
“又召見大臣啊?”瑞雲公主笑得一片天真爛漫。
成宗笑罵:“你不是都看見了嗎?還讓人家幫忙撿毽子!你這丫頭,越來越沒規矩了,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嚇,怎麼皇兄知道了!”瑞雲公主掩口而笑,隨即道:“撿個毽子算什麼?別人願意笑就笑去,我怕什麼?”
“怕李宛不敢娶你!”
“皇兄你!”瑞雲公主漲紅了臉,瞪起眼睛嗔道。
成宗正色道:“不要鬧了。 你也大了,皇兄和母後會幫你物色好駙馬,可你也要有大人的樣子。 以後再這樣可不行。 到時候我就告訴母後,好好關住你,天天做女紅。 ”
瑞雲公主不怒反笑,撅起小嘴,說道:“哦,母後那裏我就說,皇兄可以跑去芸香樓,我爲什麼不能和大臣說說話?”
“你……怎麼知道這事兒的?誰告訴你的?程恩!”成宗喝道。
“皇兄別急,我自有辦法知道。 程公公怎麼可能告訴我?不過,只要皇兄不說,瑞雲自然也不說。 ”公主得意洋洋地說道。
“朕那是微服私訪,體察民情。 ”成宗臉色有些不自在。
“皇兄,我也想和您一起去私訪。 ”公主甜甜笑道。
“什麼,去芸香樓?絕對不行!”
“那我去母後那裏告狀。 ”
“站住!”
看到成宗臉色有些猶豫,瑞雲公主趁熱打鐵地道:“我身爲皇室公主。 理應多體會民間疾苦,好輔佐皇兄成爲一代聖君。 ”
成宗不禁失笑道:“你能輔佐什麼?罷了,讓程恩再準備一套男裝。 ”
×××
入夜,京城第一名樓的芸香樓燈火輝煌,貴客盈坐,十分熱鬧。
大堂中歌舞翩然,貌美地侍女和靈巧的小廝穿梭。 客人們或飲酒或談笑,雖然熱鬧。 倒也不嘈雜。
樓上東西南北四個房間便掛着四大花魁梅蘭竹菊地牌子。 房門緊閉,讓人禁不住想一探幽香。 而此時西面房中,一個書生裝扮的青年帶着書童模樣的少年坐在棋盤的一側,另一側便是四美之一的弈蘭。
“啪”素手輕落,白玉般地棋子敲在檀香木的棋盤上,響起清脆地聲音。 那少年看了看眼前地美人,粉腮朱脣。 淡妝略施,羅衫輕薄,眼生秋波。 端坐沉思時盡顯雅緻,舉手投足間別有嫵媚。
“想不到這種地方還有這樣的美人!”少年心中想着,目不轉睛的看着。
弈蘭察覺到對方的目光,微微一笑,也瞧向對面。
眼前的這名公子雖然穿的地素色衣服,但料子手工都是一流的。 加上其人氣宇軒昂,出手不凡,可知並非是尋常的富家子弟。
弈蘭輕笑道:“黃公子,這次前來比上一次隔了好一段時日了。 ”
那青年笑道:“是,家中有事忙得很,脫不開身。 ”
“公子總是很忙。 第一次來是去年,到這一次也纔來了四次,卻把我們四個芸香樓的招牌都見了,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
青年道:“慕名而來,當然是希望能見幾位名動京城的仙子。 ”
“仙子什麼的,可不敢當。 公子第一次來是聽琴,見得是韻竹;後來是凝梅和奉菊,最後纔是奴家,莫不是認爲弈蘭最不值得一見?”
青年朗聲而笑,道:“弈蘭姑娘此言差矣。 要知道。 最好的最是留在最後。 越是企盼,越不敢貿然。 ”
“公子真會哄人開心。 ”弈蘭掩口而笑。 捻起棋子,放在棋盤上,又將眼前之人仔細打量了一番。
“倒是弈蘭姑娘會哄人。 幾句話地功夫,我這條大龍就給破了。 罷了罷了,情勢已變,在下認輸便是。 ”
弈蘭笑道:“公子棋力不弱,思維也縝密,是難得的對手。 弈蘭很是歡喜。 不過,想必您不常作此遊戲。 棋路有些生疏。 ”
那青年點頭笑道:“姑娘說地是。 有此閒情雅興地時候倒真不多。 ”
“只怕公子的雅興不是在棋,而是在人。 ”弈蘭淡淡說道。
青年笑道:“美人當前,誰能不動心?自然別有風情。 ”
“公子這可真是說笑了,若說美人,公子何苦來這芸香樓?同來地這位姑娘遠勝於弈蘭了。 ”
“可我不會下棋。 ”那書童脫口而出,一臉率真,隨即醒悟到,“啊”了一聲,嬌聲叫道:“你認出來了?”
這下弈蘭掩口笑個不停,青年搖搖頭道:“這孩子,一詐就露餡了。 ”
弈蘭笑道:“姑娘真是一派天真爛漫,有趣得很。 ”
少女愣在那裏,不知所措。
那青年站起來道:“家妹頑皮,唐突了。 還請姑娘不要見怪。 我等這就告辭。 ”
“這是公子地妹妹?公子何必急着走,弈蘭不是這般計較的人。 更何況今晚是凝梅升堂,等一會兒便會出題會客,公子何不看了熱鬧再走,小姐好不容易來一次也要玩個盡興纔好。 ”
“這……”青年有些猶豫,“哥……,就再等一下吧。 ”少女懇求道。
“好吧。 ”
“太好了!弈蘭姑娘,謝謝你。 你真是人美心更美!”那少女眉開眼笑,喜不自禁。
“哪有,倒是黃公子,當真是疼愛妹妹啊……”她淡淡說道,最後一字彷彿化作一聲嘆息,融入焚香的輕煙中,柔媚入骨。
少女正要搭話,就聽到大堂中傳來幾聲點鼓響,周圍都靜了下來,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今日凝梅姑娘升堂。 各位客官請稍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