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過堂
“飯來了,飯來了。”
牢房的大門被打開。光線透進來,陽凱青眯起眼睛看見一個衙役,帶着幾個穿着布衣,圍着圍裙的壯漢抬着兩個藤編的大簍子進來,一個簍子裏是饅頭,一個簍子看樣子是鹹菜。
這獄裏沒個人來的時候,犯人們都自捲縮到草堆上打盹,靜得能聽到外面春風吹過樹枝的聲音。這會兒來了人傳飯,一個個就似打了興奮劑一般,爬起來到牢門邊,一面喊冤一面抱怨今日的飯食來的晚。
那衙役和獄裏好幾個人都是老相識,一面笑一面罵:“都給我老實些吧,有飯喫還堵不上你們這張嘴?”又有那犯人嫌這饅頭沒發好,衙役豎起眉毛,呵斥道:“嫌這饅頭不好,只有不嫌棄的。”說完伸手就近去搶一個犯人啃了半口的饅頭,那犯人笑嘻嘻地咬着饅頭朝裏走。
果然是會哭的孩子有奶喫,輪到給陽凱青的時候,因他不曾喊,就只得一個饅頭,半碟子鹹菜。盛鹹菜那那碟子不知道是誰遺留在牢房裏的。不僅缺了個口子,又被泥糊得鼻子眼睛都看不出。陽凱青生**潔,捏着手裏頭比石頭還硬三分的饅頭,苦笑了一聲兒就將饅頭放到那泥碟子裏。
隔壁那慣偷也是個秒人,啃完了自身的饅頭,還噎着嗓子翻着白眼就對陽凱青道:“兄弟,你要是不餓,就把那饅頭給我吧,白放着豈不是糟踐了。”
陽凱青看這人好事三天沒喫過飯似的,依言連碟子也一起遞過去。那人得了饅頭也不喫,揀出來將泥擦拭乾淨了,當寶貝一樣貼身收起來。
興許是拿人手短,喫人嘴軟,那慣偷見陽凱青眼也不眨地看着他,笑道:“我留着這饅頭晚上餓了喫。兄弟你是纔來不知道,這裏可不像在家一日三餐好喫好喝。今天這飯食還算是好的了,到了晚上你且看,必是菜葉子湯。”
陽凱青點了點頭,也不言語,過了一會兒聽鐵鏈子活動的聲音,牢門再次打開,走進來兩個人。陽凱青看進來的人,走在前面的是牢頭,走在後面的卻是於松。
於鬆手裏抱着這個食盒跟着牢頭朝陽凱青走去。到了跟前,牢頭就站立不動,於松識趣,忙從袖子裏討出幾兩碎銀子遞出去。笑道:“麻煩差爺照顧,這點銀子就留着差爺打酒喝。”
那牢頭在手上掂了掂,也有個二兩重,滿意地掏出鑰匙來將牢房門打開,方說道:“行了,上面盯得緊,有什麼話你們趕緊說。”說完看於松彎腰進了牢房,順手將牢房的們拉掩上,走了出去。
陽凱青看牢頭走遠,猜得於松拿得是喫食,歉然道:“隨便使個人給我送來就得,你家裏頭事情多,還麻煩你跑一趟。”心裏想問妻子怎麼樣,卻又面嫩不好開口。
牢房裏又無桌子又無凳子,於松用腳劃拉出一塊兒乾淨地方,將食盒擺到地上,接開蓋子,方擺手道:“還不是你母親子擔心你在這裏喫不好,巴巴地讓人做了送來。”
分明是在陰冷的牢房裏,陽凱青卻感覺到了暖意,嘴巴都咧到了而後。頓了頓,沒忍住,問道:“我娘子可還好?”問完也醒悟到這話有誤,他在這裏,妻子怎麼可能好。
於松白了陽凱青一眼,拉着陽凱青就地坐下,將烏紅鑲銀箸送到他手裏,方道:“你家只得她一個,又無人扶持,只好去找令堂了。”然後將上午夥計來贖身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講給他知道。
陽凱青略一思索,搖頭道:“看樣子後面那人只怕是大有來頭,趙家那邊多半不肯搭手。”不然他好歹是趙家的姻親,不看僧面看佛面,這些衙役怎麼能直接將他拘了來,又扔到牢房裏。
“成不成,你母親子那脾氣你有不是不知道,不去試試又怎麼能甘心。”於松嫌地上髒,只肯蹲着和陽凱青說話。
陽凱青聽得妻子爲了他,在趙家人面前必是忍氣吞聲,就覺得肚漲喫不下東西,扒拉了兩下攢盒裏的菜,扔下筷箸,拉低聲音道:“若是不成,你就帶着她們都到南邊兒去吧,休要管我。正好芙蓉城是她們老家,想來那人手再長也伸不到那裏去的。”
這話到有點交代後事的意思,於松也不好答應得,只含糊道:“陽兄你別說混話,這事兒頭一個不答應的就是我家娘子。”開玩笑道。“你可別害我啊,我可不想回家日日睡冷炕頭。”
陽凱青滿腹的心思,只得化作一聲嘆息,兩人又低低地說了兩回話,牢頭就親自進來請於松出去:“好了,兩個大男人有什麼梯己話說不完的?在不走回頭老爺們知道了,小的可 不好交代。”
“這個盒子就給你留着吧,等得空了再來看你。公道自在人心,大不了破費些銀子,必要讓你無礙纔行。”於松知道陽凱青愛潔淨,這牢裏的飯食無論如何是喫不下的。
陽凱青頷首,說道:“好兄弟,我不在家,還麻煩你和夢圓長看顧着點兒。”
“你這話我不愛聽。”於松跨出牢房,聽陽凱青還有將家事託付他的意思,忙道:“這事兒還沒怎麼呢,你怎麼就先灰了心?這話要是讓嫂子知道,豈不寒心?”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陽凱青心裏失望,他這是做兩手打算的意思,要是此事不能善了,他只盼妻子能回老家安生度日罷了。
這邊於松剛走,那邊就有衙役來提審吳大和陽凱青,兩人跟着衙役到了堂上。那父母老爺坐在凳子上,正戴帽子,底下幾人圍着,幫忙穿鞋繫腰帶。
剛將衣裳穿戴整齊,那縣丞將驚堂木重重一拍,問道:“下跪者何人?”官老爺的架子拿來個十足十。
陽凱青和吳大兩人報了姓名,縣丞又拍了一下驚堂木,問道:“原告吳大,你有甚冤情且直說來,今日大老爺我必定爲你做主。”
吳大跪在地上,將如何買點心。兄弟如何偷喫,又如何被毒死再說了一個遍,說完之後連磕了七八個大響頭,哭道:“小人上無父母,下無親戚,只得這兩個兄弟相依爲命。如今兄弟命苦,被這麥香園的毒點心毒死,懇請青天大老爺爲小人做主,替小人討回這個公道,將那下毒的人繩之以法。”
那縣丞滿臉怒火,儼然一副海瑞第二的模樣,轉頭問陽凱青道:“被告,原告所說可是當真?”
底下一幹衙役聽了,想笑不敢笑,忍得急是幸苦。
陽凱青在心裏搖頭,也磕了一個頭方道:“老爺做主,小人和這吳大並不認識,無故害他兄弟作甚?”
那縣丞又覺得陽凱青說的有理,捋着鬍鬚不知道該如何繼續審案,咳嗽一聲看向一旁的師爺,師爺會意,忙附對縣丞說了幾句密語。那縣丞聽了之後,笑着點頭,又問吳大:“你說他毒死了你家的兄弟,可有什麼證據沒有?”
吳大一聽說要證據,在懷裏摸了半天,摸出一個紙包出來,說:“這就是昨日在麥香園買的點心,是不是有毒大老爺一試便知。”
早有衙役接過紙包打開,裏面的點心早已經被壓爛了看不出形狀,只這包點心的紙上印有‘麥香園’三個字,卻正經是麥香園用來包點心的紙。
陽凱青之前還當吳大將麥香村當着麥香園,現在見了自家慣用的包點心的紙,又見那點心已經壓得不成樣子,一時之間也有點愣神。
那個縣丞看也不看,揮手叫人牽了一條小笨狗來,將點心捏碎了餵了那狗喫。不消一刻鐘。那狗就開始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再等了不到小半個時辰,那小狗就死了。
衆人看了這一幕,除了看管了生死的衙役,就連縣丞和師爺都覺得喉嚨發緊,偏生吳大又在下面吵嚷着要父母老爺替他做主,拍了一下驚堂木,問陽凱青道:“被告陽凱青,你還有有什麼話說?”
陽凱青對自家的點心卻是極爲信得過,略微想了一下,辯駁道:“大老爺,看着點心也不過是平常,不論哪家點心鋪子都是做的出的。若是別人買了別家的點心,再用我家的紙包起來,陷害小人也未嘗不可能。還請老爺明斷。”
那縣丞聽了還罷,那吳大聽了側過身子就揪住陽凱青的衣襟廝打,嘴裏不乾不淨地罵道:“……不是你這毒點心,我那兩個小兄弟怎麼會死?”
陽凱青也不掙扎,由得吳大廝打辱罵,活脫脫一場無賴撒潑戲。別說衙役們,就是外頭看戲的普通百姓的心也都偏向了陽凱青,開始議論紛紛。
那縣丞拍了好幾下驚堂木,大聲喊道:“公堂之上不得喧譁。”早有衙役上前將兩人拉開,那師爺站出來道:“吳大,再鬧就治你個藐視公堂之罪。”
吳大聽得要治他的罪,忙哭着認錯:“大人,不是小的有意要鬧,實是這麥香園欺人太甚。今天是我家被毒死了小兄弟,明天指不定就是別家,還請老爺做主,爲民除害纔好。”
陽凱青聽了,也不得人問話,辯解道:“大老爺明鑑,小人這點心鋪子在京城開了也快兩年時間,誰也沒有喫壞過肚子。小人指着這鋪子討生活,怎麼可能做這毒點心,自砸招牌,自斷財路。”
外面圍觀的羣衆也有不少是麥香園的老主顧,此刻自是爲陽凱青說話,又有陽家的下人混在裏頭,引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起來。沒過多長時間,就說成了有人眼紅麥香園的生意,設計要害這麥香園呢。
大堂裏高坐的縣丞就有點左右爲難,後堂想起咳嗽聲,縣丞如釋重負,拍了一下驚堂木,宣佈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