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小尼姑攔路
“小梅,你去叫上常福和長貴,我們一起去。小雪,你就留下來,一會兒老爺回來了問起我們,你就照實說。”
想了下,艾芬還是覺得人多力量大,二房裏一個丫頭都敢給她臉色看,那家廟裏的住持,還不是更不把她當回事。
慧能、慧淨兩人先是錯愕,接着便是狂喜,她們實在是沒料到,陽府的大夫人如此心善,居然肯親自去一趟白雲庵。
坐在馬車上,艾芬和夢圓一左一右地靠着周嫂子,車廂裏人不少,有小雪、小梅,還有周嫂子、夢圓,兩個家丁和車把式擠在了車廂外。
車廂裏很熱鬧,全是夢圓和小梅兩人氣憤的聲討和問話之聲。
艾芬將頭靠在周嫂子肩上,.現在基本情況已經明瞭,陽家在白雲庵的姑子們整整有十八人之多。
這些姑子有的是陽老太爺當年.的妾室和通房,有得卻是陽凱梓的妾室和通房。在陽家,妾室是在老爺死了之後送到白雲庵,而通房則是犯了錯就會被送到白雲庵。
到了醫館,請了個大夫,大家一.看,居然是老熟人,就是上次給周嫂子看病的大方脈大夫。
別看人家大夫年紀大,記性卻挺好,見了周嫂子還.問最近有沒有覺得頭暈眼花、胳膊找誰接上的話。
車廂內都是女眷,大夫也只好坐在車廂外。有了外.人,大家就安靜了下來不再問東問西,主要是不想家醜外揚。
看了眼車廂裏兩個面帶菜色、骨瘦如柴的太姨.娘,艾芬細細思量着她剛纔陡然冒出來的主意。
人,她是肯定要.救的。就衝着兩個太姨娘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甘願冒着被驅逐的危險溜出來找人求救這一點,她就怎麼也不能漠然到見死不救的地步。
可是這人怎麼救?
不是隻是請大夫給惠悟看病那樣簡單,如果沒有從本質上解決問題,白雲庵的姑子們想不重蹈覆轍都難。
只是如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呢?想到這些太姨娘們以後的月例已經是她出定了,那她就要想個方法怎麼讓那些太姨娘們自力更生纔好。
俗話說得好,救急不救窮;俗話還說:長貧難顧;俗話更說:授人予魚,不如授人於漁。
如果太姨娘們真的能將自己的溫飽問題解決了,那無疑是替她減輕了負擔。這些姑子太姨娘現在每個月的月例銀子是二兩,那麼十八個人就是三十六兩。
帳不可細算,這麼多銀子,讓她平白無故地常年累月的出下去,她自然是不心甘的,她又不是真的冤大頭。
可是要她學習魏氏,削減這些太姨娘們的月例,或者直接不給月例,她又實在是做不到。
所以她想了一個算得上雙贏的法子,只是還要到白雲庵具體看過了之後才能確定。
馬車出了城,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看見了白雲庵。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之中,白雲庵還真有點世外之地的清幽。
夢圓跳下馬車,和小梅兩人挽着艾芬朝白雲庵走去。
剛到了門口,就有一個十多歲的小尼姑一臉狐疑地迎了上來,近了之後,堆出生硬的笑臉:“請問施主來此有何貴幹?”
這小尼姑倒是真正剃髮修行的尼姑,只是小尼姑那對小眼睛骨碌碌地在艾芬、夢圓、小梅三人身上轉了又轉,不太像是六根清淨的出家人。
笑了笑,壓下對小尼姑的厭惡之情,艾芬不做回答,故意側身讓小尼姑看見慧能、慧淨二人。
事情沒讓艾芬失望,等小尼姑看見艾芬身後的慧能、慧淨二人,小尼姑臉上好容易堆出的笑就此僵到了臉上,配上小尼姑那雙呆滯的賊眼,更顯得滑稽無比。
噗哧一聲兒,夢圓沒能忍住笑出聲兒來。
“我當是誰,原來是慧能、慧淨請來的幫手啊!”小尼漲紅了臉,惱羞成怒:“以爲請來幫手,師傅就不計較你們偷跑出去的事情了麼?別做夢了,隨便你們請誰來,一樣逃不掉被攆出去的命。”
拉了一下正要說話的夢圓,艾芬給大家都使了一個眼色:靜觀其變。只有這樣,她才能客觀地瞭解到太姨娘們真實的生活狀態,更要瞭解慧能、慧淨的人品。
剛纔她們聽的,畢竟是慧能二人的片面之詞,那些當然不能作爲艾芬做事的依據,她總的看看慧能她們是不是真值得她幫。
慧能和慧淨兩人臉色唰的一下白了,在此之前,她兩一直心存僥倖,以爲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回去,不想剛到了門口就被人住持的徒弟逮住。
“要攆你就攆我吧,”瞬間,慧能就做出了決定,她將慧淨護在身後:“是我強迫慧淨和我一起出去的。”
不錯,艾芬垂下眼簾,短短的時間內就能權衡利弊,並能犧牲自我做出決定,這個慧能給人做妾室真是屈才了。
小尼姑很是幸災樂禍,指着慧能:“你不用給慧淨打掩護,這一點兒用也沒有!庵裏誰不知道你們兩關係是最好的?更何況住持師傅向來就明察秋毫,到時候你們這兩個好姐妹誰也跑不了。”
“不是這樣的,”慧淨顧不得其他,上前拉着小尼姑的道袍低聲哀求:“求求你不要告訴住持師傅,我們也不是故意要偷溜出去,只是想替惠悟找個大夫……”
嘆了口氣,艾芬繼續看戲不說話,被人嚇唬兩句就承認了罪行,這個慧淨也不知道是傻還是單純。
衝夢圓使了個眼色,艾芬決定先救人,她來此的目的之一就救人,總不能本末倒置。不過這短短幾句話,也已讓她將慧能、慧淨二人的人品瞭解的差不多了。
常年的默契不是白培養的,夢圓忙站出來,對着堵在門口的小尼姑好言相勸:“俗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小師傅,還請你讓一下路,讓大夫進去爲惠悟師傅診治一番。要是救得了惠悟師傅,也是小師傅的功德一件。”
小尼姑之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慧能、慧淨二人身上。現在被夢圓一提醒,纔看見站在一旁的常福、長貴、大方脈大夫三個男人。
只見小尼姑眼珠子一轉,臉上頓時露出一臉瞭然的表情,伸手抓住門環,擋在大門中間,攔住衆人進庵。
“找大夫?我看你們兩是去找漢子了吧?”小尼姑冷哼,一臉抓住人把柄的得意:“不管怎麼樣,反正你們兩個肯定是要被攆出去了。”
轟!艾芬目瞪口呆,當場石化,這種話居然從小尼姑嘴裏吐出來,讓她心裏出家人的高大形象徹底倒塌。
艾芬前世看《三言二拍》之類的小說,裏面描寫了很多這樣不正經的尼姑們,只是當時她並沒有什麼直觀的感受,現在有個擺在眼前的活生生的例子,實在是讓她佩服的五體投地。
看衆人錯愕,早就看不下眼的周嫂子忙開口呵斥,語氣冷然:“小師傅你身爲出家之人,無憑無據之下,怎麼能這樣妄言惡語地中傷她人?都說出家人不妄語、不兩舌、不惡口,小師傅作爲方外置人,不說修修口德,反而將這些戒律統統都觸犯了……”
“你又是那裏跑出來的野婆子?這裏可是陽家的家廟,不是什麼啊貓啊狗都能說話的地方。”小尼姑有持無恐,眼睛一轉,拍手道:“慧能和慧淨兩人溜出庵去偷漢子,總要有人拉皮條纔是。莫不是你就是那個拉皮條的媽媽?”
周嫂子三人氣得滿眼充血,渾身顫抖,連話都說不出來。
這個時代的女子最重視貞潔,更有‘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一說,而小尼姑一席話,無疑是將周嫂子、慧能、慧淨三人至於了死地。
再由得那小尼姑胡說,周嫂子三人日後只能一死來證明自身的清白了。
真是不知死活的小尼姑!
周嫂子她們不敢拿名節說事,她敢!艾芬心下動怒,猛地抬眼,冷冷地看向小尼姑,她還真是高估了小尼姑的素質:“小師傅,佛說:一個人的心裏有什麼,眼裏就會看到什麼。小師傅說慧能兩位師傅偷人,是不是其實是小師傅想偷人呢?小師傅說媽媽是拉皮條的,豈不是正好說明小師傅心裏心心念念想就是拉皮條呢?”
情勢陡然逆轉,換成了小尼姑瞪着小眼睛氣得渾身顫抖。因小尼姑是住持的徒弟,平時裏如何譏諷慧能她們,慧能她們也只能忍氣吞聲,不敢計較。
誰知道今天半路殺出個艾芬,幾句話就駁得自詡爲高熱一等的小尼姑啞口無言。
緩過神來,慧能上前一步,辯解道:“惠悔,你少含血噴人,我偷溜出庵和她們沒有任何關係!再說我只是去替惠悟請大夫去了……”
“請大夫?”小尼姑的反應不差,眼珠子一轉就聯想到其他,搶白道:“還說不是幹那下流的勾當!陽府多久沒給你們發月錢了?你們連飯都快喫不起了,還有銀子請大夫?”
說到此,小尼姑那雙小眼更是迸發出一道道的綠光,在常福、長貴和大夫身上滾了好幾遍,認爲證據確鑿:“世上有倒貼錢給人看病的大夫?”頓了頓,拍手瞭然地笑道:“是了,這睡都睡過了,還能不倒貼錢?”
“夫人,你們請我來就是讓人侮辱我的?” 小尼姑口口聲聲不離那苟且的勾當,倒把那老大夫氣的夠嗆:“這病,小老兒還不治了!恕小老兒告辭!”
說完,大夫就要拂袖而去,艾芬忙示意常福和長貴將大夫攔下來。
“還請大夫少安毋躁,我自然會爲大夫討回這個公道。”安撫完大夫,艾芬對着小尼姑不怒反笑:“小師傅,你說什麼?我剛纔沒聽清楚,麻煩小師傅再說一遍。”
“說就說,我還怕你不成!”壓下心裏的惶恐,小尼姑兀自強嘴:“我看你也不死什麼好東西,得了慧能她們多少好處?這樣替她們強出頭……”
“你們都都給我看清楚,記清楚了!”艾芬把玩這手上的荷包,漫不經心地說:“看來小師傅心裏眼裏只有那苟且之事,不然怎麼知道得如此詳細呢?小既然小師傅如此執意於紅塵俗世,那我只好成人之美,讓小師傅還俗了!”
還俗便是攆出家廟,小尼姑這種剃髮修行的尼姑,本事屬於中九流裏的七僧,在官府是有檔案記錄的,要是被攆,就得透過官府消案。
只有犯了大錯的姑子纔會被攆,因爲這樣的姑子和慧能她們還不一樣,甚至更慘,連老死街頭都不行,只能做個下九流的娼ji。
“你當你是什麼了不起東西?說讓我還俗就還俗?”壓下心裏莫名的恐慌,小尼姑挺了挺背脊:“這裏可是陽家的家廟,我可是陽家供奉的師傅,輪得到你做主?”
周嫂子站出來,正要說明身份,一陣聲音從庵裏傳來出來:“什麼事情這麼吵鬧?”
原來是住持師傅聽見外面吵鬧,從禪房裏走了出來:“白雲庵乃是佛門聖地,豈容的宵小放肆喧譁!”
那住持一面說一面朝艾芬她們走來,等走進看清楚來人之後,明顯一愣,她是認得艾芬的,當日艾芬和陽凱青成親的祭祖祭祀,就是她主持的。
不愧是住持,霎時間臉色就恢復如常,揖手詢問道:“夫人怎麼來了?”接着忙推了一臉刷白的小尼姑一把:“師傅平時是怎麼教你待客之道的?夫人來了也不知道請到上房奉茶,攔在這裏做什麼?”
“夫人,請裏面上坐!”
住持師傅的言辭很到位,只是表情和動作不怎麼到位,她知道陽府已經分家的事情,當然也不太將艾芬放到眼裏。
“不忙。還是先給惠悟師傅看病要緊。”艾芬擺擺手,指着大夫冷冷地笑道:“這是我特意爲惠悟師傅請的大夫,只是貴徒攔在門口——”
到了此時,小尼姑已經不由自主地站到了一旁,讓出了大門。
扭過頭,艾芬對慧能客氣道:“慧能師傅,還得麻煩你前面帶路。”
看了住持師傅一眼,慧能和慧淨咬牙帶着艾芬一行人朝西面走去,剛走了沒幾步,住持師傅就攆了上來,支支吾吾道:“夫人,惠悟得了肺癆,貧尼怕傳染給庵裏的其他人,就讓人將惠悟暫時抬到了後面院子休養。”頓了頓,補充道:“等惠悟好了,自然就能回來。”
有這麼好心?艾芬根本不信,只是現在還不是計較的時候:“那就有勞住持師傅帶路。”
“哎喲!”住持大叫一聲兒,拍了下腦門兒:“貧尼真是糊塗!居然忘了還有件要事未辦。”頓了頓,告罪道:“恕貧尼不能陪各位去了,讓惠悔帶夫人們去也是一樣。”說完又推了那小尼姑一把:“還杵在這裏做什麼,趕緊帶夫人們去!”
懶得搭理做戲的住持,艾芬一行人跟着惠悔朝裏走去。
拐了幾個彎兒,映入衆人眼前的卻是一間年久失修的茅草房,泥巴牆面上指縫那麼寬的裂橫就有好幾道。看上去好似下一秒就要倒塌了似的。
這樣一間危房裏卻傳出陣陣的哭泣之聲,艾芬一行人快走幾步進屋。
草房裏的乾草垛上,躺着個臉色蠟黃、眼睛深陷的中年姑子,旁邊更有其它的姑子陪着直掉眼淚。
看這情形,分明就是將惠悟扔在這裏,任由她自身自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