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玉鐲在我爹手上了。”我輕咳一聲,打破沉默。
從他們的話裏不難聽出上官凌風已經準備帶走玉鐲,放在靜王府的確會增加不必要的事端,楚天祁的身份畢竟特殊。一開始,他們尋找的就是承淵,毀掉玉鐲自然不是上策。以傲龍堡在江湖上的影響力,公開參與此事會也不會招來非議,而且可以聲東擊西,引開他人的注意。可是,他們憑什麼就能肯定天山比玄明宮好對付?
星璇一直沒說話,我拉拉他的胳膊:“先下去吧,給憋得腰痠背疼的。”
“你還有多少事情瞞着我?”我正爬向樓梯口,星璇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話嚇得我猛地直起身,腦袋咚地撞在木樑上,眼冒金星。
強忍着抱頭痛哭的衝動,我拉開活板門:“你不是都聽到了嗎?這麼丟臉的事,不要再提了!”
“原本我還想告訴你,那個男人心裏裝的不止是兒女情長,還有天下。如果你真喜歡他,就不能太過任性。看來是我想錯了,問題不在你,而在於他。他想要的天下只有一個,美人卻是不計其數。”
“不是他想要,是人家送上門。你不要老是提醒我被別人甩了好不好?”
“既然你知道,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
就算是被撞傻了,也能聽出他話裏的怒意。
我縱身跳下暗樓,星璇幾乎同時出現在我面前,毫不妥協。
“星璇,我比你想象的清醒。我只是想通過承淵找回一些東西,過去的,失去的,你懂我的意思嗎?”
“比如,弄月?”
“也許吧。我覺得更多的是自己。總之是會讓梨落得到幸福的東西。”我笑了笑:“誰也沒見過承淵,或者它只是一個被誇大的傳說,但我一定要試試。我和他之間,就剩下這樣的約定。”
我坦然迎向星璇的目光,他卻別開臉,淡淡的說:“我也希望你能找回以前的自己,最好在沒嫁給弄月之前,不要出傲龍堡。”
是的,如同遊戲中的讀檔,直接恢復,失敗的進程就當沒有存在過。對我而言,也只是南柯一夢。刻意忽略心頭的酸楚,我迴歸正題:“聽他們的意思,好像要去天山拿回另一隻玉鐲,你覺得有可能嗎?”
“總該有什麼可以拿去交換的。”星璇似乎有些漫不經心,“好比眼下,只要承淵不落在裴冰焰手中,就構不成威脅。而天山最大的願望是剷平玄明宮,他們需要我們的幫助。當然,天池殘雪不會想到我們是要毀了承淵。”
“你不要太低估那個老妖婆。”
星璇忍不住笑了:“老妖婆?你可真會形容。我只覺得是人都會有弱點,最大的弱點就是最想得到或是最爲珍惜的東西。那女人再怎麼厲害,也不難看出她的目的。”
“那也得多加小心,最好不要和天山接觸。說不定,另一隻玉鐲已經在玄明宮了。”
“我自有分寸,只要能如你所願,其他的,我也不想去管了。”他扳過我的肩膀,推着我走向門外,“現在最重要的,是睡個回籠覺。”
東方天空上,啓明星若隱若現。
路邊的草木上滾動着寒露,儘管走得很慢,不大一會,已經看得到我的房間。天亮以後,我就要隨上官凌風啓程了。總想說點什麼,卻無從說起,終於在臺階前停下。
結果一開口,如此。
“嫣然知道你出來嗎?”
“我出門的時候,她睡着了。”星璇的表情稀疏平常,繼而囑咐我,“你不要在上官伯伯面前露出馬腳,行事前多想想,他對你的防備只怕比對外人都多。好在是自己的父親,大不了再被教訓一頓。”
我點點頭:“再過幾個時辰,我就回家了。”
“嗯,我知道。”星璇的笑容清淡如水。
“以後,可能不……很少見面了。”
雖是道別,終究不忍。再見即是不見,這樣的話,我說不出口。
“我知道。”他還是笑着:“無聊的時候,不要太想我。”
相視而笑。
“原來你也是在無聊的時候纔會想我。”
我越發笑得勉強,天色漸顯清明,再耽誤下去也沒有意義。
剛要轉身,卻聽星璇說:“我想你的時候纔會覺得自己很無聊。”
繞口令一般,這小子講冷笑話的水平真是進步了。
我望了一迴天,忽然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心底一陣莫名的悸動,該有不該有的想法全都拋到九霄雲外,我撲上前緊緊抱住他。
明明笑着,淚水卻止不住的滴落在星璇髮間。
“我們家鄉的告別禮,你總該不知道的。”
星璇的手臂緩緩圈住我,漸漸收緊。
“我還是覺得,你笑的樣子比較好看。”
我抬起頭,用力扯開嘴角:“你就記住我笑的樣子,一刻也不許忘。”
如果我知道,擁抱過後,先離開的人是他,我一定不會放手。不想留下一點遺憾,不想帶走一絲牽掛,那一場大火卻將所有的希望燃成了灰燼,將我在這個時空所經歷過的,最真的,最美的,愛過的,笑過的,統統葬送。
在傲龍堡的三個多月,是一段最安詳寧靜的時光。
四季如春的草原,繁花似錦。萬年如斯的湖泊,水天一色。
午後常常坐在湖邊的草地上,放任思緒天馬行空,偶然也會睡着,醒來仍是一個人的芳草斜陽。沒有覺得孤單,反而在慢慢習慣,甚至會想,如果回不去了,這樣的生活也未嘗不可。
上官凌風對女兒呵護備至,絕口不提半點江湖之事。
於是,我很久沒有他們的消息,弄月、星璇、以及刻在心底的那個名字。直到有一天,一名重傷的黃衣男子倒在傲龍堡門前。
我正巧從湖邊漫步回來,最先躍入視線的是他手中那塊血跡斑斑的靜王府玉牒。
聞訊趕來的上官凌風剎那間臉色鐵青。
五天五夜抵達京師,緊閉的城門仍擋不住沖天的紅光。上官凌風獲准入城,城門口,等待我的弄月緘默反常。任憑我問什麼,他都只是搖頭,拽着我的手,半分都不鬆開。
其實弄月多慮了,我不擔心不害怕。星璇歷經沙場都能安然無恙,在玄明宮,合瀲晨與紅鳳兩人之力也未必能贏他,他怎麼可能出事?一把火燒掉了屋子,再建便是。我急着進城,只是因爲想他了,真的想他了。
靜靜的坐在城牆下,弄月搭在我肩頭的衣服一件疊一件,守門的士兵換了一批又一批,那兩扇銅釘門卻像是卡在了城樓裏。我閉上眼睛,一遍遍回想曾在城門下輕挽馬繮、淺笑如水的少年,不知不覺間,竟會淚流滿面。
終於,一場大雨結束了所有的煎熬。城門在雨後的清晨緩緩打開,出城的人們排隊等候着官兵們的盤查。走在潮溼的石板路上,鞋底微溼,我都忘了自己還會輕功。弄月將我帶到一處殘垣斷壁前,縷縷青煙,焦黑的門庭隱約可見昔日的金瓦紅牆。
我茫然的環顧一圈,問弄月:“你帶我來這裏幹什麼?”
弄月仍是一聲不吭,我惱了:“我要見星璇,他到底怎麼了?”
他抬眸望向我身後:“他來了。”
我狂喜轉身,不遠處停下一頂轎子。
轎簾掀開,探出如畫的眉眼。
我揉揉眼睛,笑容凍結在沁骨的冷風中。
嫣然一步步走向我,臉色蒼白,卻白不過那身縞素衣裙。
我緊緊盯着她手中的那抹藍色,七星於蒼穹中獨自妖嬈,心被一點點抽空。
嫣然行至我面前,撲通跪下。
我後退一步,驚愕得無法出聲。
“姐姐,我終於等到你了。”那張清麗的臉仰起,全無半點血色。
我慢慢蹲下,與她平視:“你等我做什麼?”
她輕輕抬手,七星劍滑入我懷中。
劍鞘猶帶餘溫,分不清來自誰的身體。
我惶然抓住她的手:“星璇在哪裏?”
恐懼的看着兩行清淚滑下她的臉龐,下一刻,驚聞晴天霹靂。
“我害死了星璇,害死了楚王爺,害死了他們全家。”
一連串的死字刺穿耳膜,腦中一陣轟鳴。
我猛然甩開嫣然的手,她已泣不成聲:“對不起,我沒想過會變成這樣……對不起……”
一隻無形的手擒住心臟,用力的拉扯,撕心裂肺的疼痛讓我逃無可逃。也許是太累了,纔會出現這麼可怕的夢魘。
我木然的看着她。
一絲淡淡的血痕滑過嫣然的脣角,她的笑絕豔異常:“我以爲,他只是想要那隻玉鐲。他說,那瓶藥只會讓人昏睡……”
話沒說完,鮮血從她口中噴湧而出,濺得滿裙星星點點,像極了雪地裏的紅梅。
“不!”
我如夢初醒的尖叫,卻被另一個更爲淒厲的聲音蓋過。
疾風撲面,跪在我身邊的黑衣男子顫抖着伸出手,想要擦去嫣然臉上的血跡,卻被她擋開。
嬌小的身軀綿軟無力的倒向地面。
我扶住嫣然的肩膀,她的目光淡淡的掃過男子的臉,緋紅的蔓藤黯然失色。
“爲什麼我能醒過來,他們卻沒有?”
跟隨在每個字後面的,是急促的呼吸。一股血流順着她的脖子蜿蜒而下,我手忙腳亂的擦拭,越擦越多。
她不再看沉默的瀲晨,脣角衝我揚起:“不要緊的,等一會就好了。”
“我帶你去找冷清揚,你堅持住。”瀲晨試圖抱起嫣然,她卻緊緊攥住我的衣角,彷彿用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頓:“放開我!”
天際飄下細雨,瀲晨半跪在地上,如同石雕。
“自古夫妻同命,我不會讓星璇孤單。”嫣然靠在我肩頭,臉頰泛紅,眼神迷濛,仿若情竇初開的少女,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瀲晨,我們互不相欠。”
濛濛雨絲沾在嫣然髮間,懷中的女孩熟睡一般,脣畔漾着甜美的笑意,讓人不忍喚醒。
一顆滾燙的淚落在我的手背上,瀲晨小心翼翼的抱過嫣然,頭抵着她的黑髮,溫柔的笑:“傻丫頭,我欠你的,怎麼都不算了?”
無人應答。
風過,嫣然的白色裙衫翩飛如蝶。
我緩緩站起身,瀲晨左袖上的一團紅焰灼痛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