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章
當日赤血丸藥效過去後,蘇婉之的身體一直處於極其虛弱的情況,但因爲擔心追兵追上一直強打精神支持着身體,對身體的損耗極甚,至今也沒能完全恢復,如今狂奔之下,很快就覺得力竭。
站定在一處,蘇婉之手指一動,翻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對着眼前的樹木草垛就是一通亂砍。直到累到連刀也提不起,她才慢慢順着樹枝滑坐下來。
力氣消耗盡,纔不覺得胸口鬱結的苦悶那麼難熬。
可還是痛……綿延不絕的痛。
其實她自己也知道方纔的掩耳盜鈴。
蘇慎言那日流了那麼多的血,怎麼可能平安無事,不去想,就不覺得難過,一旦想起,才覺得自己殘忍。
爲了救自己哥哥纔會出事,自己怎麼可能這麼心安理得的過着,甚至剛纔還笑得那麼開心。
抱膝靠着樹,蘇婉之慢慢垂下頭。
姬恪……
再想起這個名字,第一次浮現的已經不是開心和興奮,而是錐心刺骨。
就像盤桓在心頭的一塊疤,不敢動,一動便是痛徹心扉,然而不動,梗在心口的感覺又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是她的錯,都是她的錯。
蘇婉之閉上眼睛,一巴掌用力打向自己的臉。
“啪。”伴隨着清脆的巴掌聲來的卻不是意料中的疼痛。
“爲什麼要打自己?”
有人在蘇婉之頭頂說。
“你這丫頭下手還真重,我幫你擋了你也不說聲謝謝?”
蘇婉之理也沒理。
對方彎下腰,手指抬起蘇婉之的下巴道:“讓我看看你哭了沒有。”
蘇婉之啪一聲打開計蒙的手,冷冷道:“別碰我,你煩不煩!”
計蒙輕笑,似乎並不在意自己被打落的手,只道:“姑孃家不該這麼粗魯的。”
“關你屁事?”
“的確不關我的事情,不過你似乎還沒回答我之前的提問。”
蘇婉之本就心情不佳,計蒙這悠哉哉的調子更是惹怒了蘇婉之,無法控制遷怒的情緒,蘇婉之冷不丁揚手一擲,剛纔劈砍的匕首就這麼狠狠朝着計蒙射去。
“你有毛病麼?我打誰不打誰關你什麼事啊!你怎麼這麼無聊啊!”
輕而易舉的躲開匕首,計蒙臉上的笑容絲毫沒有因爲蘇婉之粗魯的話而改變。
但還是笑着:“計姓不是大姓,姓這個人的據我所知還是相當稀少的。不過,計和姬音似,而姬姓是國姓,你所想要刺的,是誰?”
蘇婉之霍然抬眼,目光兇狠地瞪住計蒙:“大師兄,你不應該是很忙的麼?怎麼現在這麼有空來管我一個僕役弟子?你快去忙啊!滾啊!”
“被你看出來了?”計蒙眨眼,揉了揉眉心,“那我也不用兜圈子了,是韓師叔來書讓我代他照顧你,我欠他一份人情。所以爲了我的人情,蘇師妹你稍微配合一點,至少在祁山的這段日子,裝你也裝的開心點。”
韓先立。
回想起記憶裏總是面癱着臉的師父,蘇婉之實在沒想到是因爲這個原因。畢竟韓高人一直都是那副生人勿進的冷漠樣,居然還會記得關照她這些事情……
記憶的閘門像是瞬間被打開,過去和蘇慎言一起習武被□□的日子也驀然衝進大腦。
幾乎剎那,剛纔那種悲傷的情緒再度來襲。
蘇婉之剛想垂下頭,計蒙湊近,微訝道:“原來你方纔沒有哭。”
“……”
“別這樣看着我,你哭吧哭吧,這次我不攔着你!”
氣氛被一下子打破,蘇婉之擰氣眉頭:“我看起來很像哭了的模樣麼?”
計蒙頷首:“很像。”
蘇婉之站起身,乾笑的兩聲:“那多謝計師兄的關心了,我沒有哭,也沒有打算哭。”
看了看對方手工精細的靛青色紗衣,再看看自己身上布料粗糙的衣衫。
蘇婉之拍了拍坐下時沾染的塵土,轉身便準備走。
走了兩步,似想起什麼,又退回來,挑挑揀揀拾起一塊木料,抱進懷裏,拾起掉落在地面的匕首朝回走。
計蒙詫異,叫住她:“你要這木頭做什麼?”
蘇婉之腳步不停,齜牙咧嘴回眸:“就算不開心我也會裝作開心的樣子,所以計大師兄就不用多操心我了。”
計蒙:“我不……”
蘇婉之乾脆利落道:“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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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煙閣,錦嵐小築。
嫋嫋琴音自臨水江汀上悠悠飄蕩,如同仙樂曼妙,引人沉醉。
輕紗掩映,讓人辨不真切,便更加對這位名滿明都的月錦小姐充滿慕戀之情,也同時更加的妒忌能夠霸佔月錦小姐的這位入幕之賓。
但,實際上,此時的錦嵐小築裏呆的卻是兩個男人。
“殿下,你可真是忍心,如斯美人你就讓她在外面挨凍彈曲以掩人耳目,未免也太不憐香惜玉了吧。”
斜躺在榻上綁了厚厚白緞的蘇慎言悠然道。
明亮宮燈下,姬恪又看了看手下送來的密諜,頭也不抬:“蘇公子若是有憐香惜玉之心,那事成之後我就把月錦許配給你做妾,如何?”
蘇慎言語塞,頓了頓,他才笑着撫額搖頭。
“你果真無心啊,瞎子可都看得出月錦喜歡的是你,你若是把她許配給我,可是會傷了美人的心。我可不想做這等得罪美人的事情。”
停止翻閱密諜,姬恪忽得抬眸道:“那你同我合謀設計,之後還要詐死,就不怕傷了你妹妹的心。”
“之之……”蘇慎言這才收斂了方纔的笑容,換上了一副認真的神色:“她對你用情太深,如果不用這等重擊讓她死心,她只怕還會傻傻對你死心塌地,到時會做出何事我也無法預料。更何況,這麼一來,正好我也可以藉此死遁幫你查探你要的消息……我說過你不要去動之之,我助你即位的話不是空言。”
“她……會死心了麼?你就不怕傷得太深緩不過來?”
蘇慎言揚脣笑:“我自己的妹妹我還不清楚麼?之之固然重情,但是她同樣堅韌,真心便是真心以對待,一旦決定放棄,便也是真心放棄,雖然會痛會傷,但是時間久了,她遲早會忘記。”
“……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那時候之之的奶孃死了,她在奶孃的墳前跪了一天,七日不肯開口,嚇壞了爹孃,我們百般安慰都無用,沒料半月後,她自己擦乾眼睛,笑着說不會讓爹孃再擔心,奶孃也一定不希望她這麼消沉,那之後她就再也沒有提過也再沒那般傷過,並不是忘記,恰恰相反每年奶孃的祭日她仍會去祭拜,她只是更加堅強罷了。之之一直是如此,所以我不擔心。”
姬恪垂頭,似乎是在認真翻閱,遲滯了很久,纔開口。
“你不是個好哥哥。”
蘇慎言按着傷口躺在那柔軟的芙蓉塌上,大笑:“我們家的教養方式就是如此嘛,男孩女孩都不許嬌養,哪像殿下對朝陽公主那般無雙寵溺,不知羨煞了多少家的女兒。”
抿抿脣,姬恪不置可否:“也許吧。”
像是突然想起,蘇慎言撐起摺扇道:“殿下,你怎麼突然有心思關心起之之了?”
“碰巧想起而已。”
“是這樣麼?”蘇慎言用手指夾起一枚葡萄,說話的尾音微揚,分辨不出喜怒。
姬恪卻沒有理會,只語氣輕描淡寫“嗯”了一聲後,便低頭看向手中的諜報,不再出聲。
蘇慎言自討沒趣,喉結滑動兩下嚥下葡萄,便起身去聽月錦姑孃的曲子,徒留姬恪一人在小築中。
曲子是極美的曲子,幽然空寂,宛若天樂,平時他最愛的便是這曲,靜心凝神,能平復他不安的心情。
但此刻,他卻突然煩躁起來。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計劃行事,都很順利,很順利。
太子之位,指日可待。
只是……
爲什麼還是這麼的煩躁。
看不下去,他根本連一個字都看不下去。
整整一個時辰過去了,他連這一頁都沒有翻過去。
爲什麼?
爲什麼會這樣。
“姬恪,我恨你。”
“姬恪,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姬恪按住眉心,握着筆的手緩緩在桌臺上碾動,良久,他鬆開手,只見密碟的空白處再熟悉不過的字跡反反覆覆寫着三個字。
蘇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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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出祁山地圖,照着地形一路摸到蘇婉之被分配到的院落裏,剛放下手裏頗重的木料,就聽見房間裏寸步不讓激烈的吵鬧聲――兩個女子的爭吵聲。
“這是我鄧玉瑤的地盤,怎麼能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這也是我小姐的屋子,我小姐就喜歡這個被褥這個薰香這個擺設!”
“你這個惡奴!小心我把你丟出去!”
“你敢你敢!你丟我就叫人!我就哭!讓掌門把你趕出去!”
蘇婉之站在門前,手指觸上門板,猶豫着要不要進去。
門板吱呀一響,裏間的蘇星一聽,頓時放下死死抱在懷裏的瑞金貔貅香爐,飛奔而出,狠狠抱住蘇婉之。
“小姐,小姐,蘇星擔心死你了!嗚嗚……小姐,以後你做什麼都帶上蘇星好不好,上次圍獵也是,這次也是,蘇星都快嚇死了……”
撲進蘇婉之懷裏的蘇星哭聲震天,沒多久就感覺到胸前一片溼跡。
蘇星哭了?
蘇婉之一愣,心頭有絲暖意隱隱盪漾開。
她摸上蘇星的腦袋,一下一下的撫摸:“嗯,別哭了,小姐以後不會丟下你了。”
“……大少爺不在了,我好怕小姐也不在了。嗚嗚嗚……齊王殿下,不對,姬恪是個大混蛋!以前小姐還那麼喜歡他,可是他居然居然那麼對老爺和夫人……”
――大少爺不在了。
嗵。
有什麼狠狠的撞在了蘇婉之的心上。
自己猜測是一回事,然而真正聽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種刺痛一瞬間席捲了蘇婉之的大腦和心口,如果不是蘇星現在還抱着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要做什麼樣的反應。
狠狠咬脣,脣上的痛混合着鮮血的滋味讓她稍微清醒一些,蘇婉之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因爲她還有想要繼續追問的事情:“那我爹孃有沒有被牽連……”
蘇星連忙搖頭:“沒有,沒有,老爺夫人沒事,只是齊、姬恪他彈劾老爺說老爺教女無方,老爺這幾日都被聖上下旨禁足閉門思過了。”
和容沂說的一樣。
幸好幸好。
蘇婉之合眸,沉聲。
“我知道了。沒事了,別哭了。”
聞聲,蘇星抬起頭,看着蘇婉之冷靜的神情,忽然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心頭一慌:“小姐……你別這樣,你如果難過,就哭出來好不好……你這樣蘇星好害怕……小姐小姐……”
抬手摸了摸蘇星的發,蘇婉之輕聲笑笑,沒人知道她要多費力才能忍住讓自己笑出來。
“傻丫頭,我是真的沒事,你哭什麼哭,就給你小姐我丟臉。”
別哭了,是……沒什麼好哭的。
她狠狠的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指甲都泛起了駭人的皚白色。
哭泣……無非是讓親者痛仇者快,在哭也挽回不了任何東西,是她之前太幼稚了。
因爲年紀輕,因爲自持有父母哥哥的照拂,因爲膽子大,就敢肆無忌憚。
可是,現在已經沒有第二個蘇慎言可以爲她犧牲了……
入夜,輾轉反側半晌難以入眠,小心從榻上爬起。
蘇婉之摸坐在院子裏,握着匕首,把木頭跺在身前,對着清冽的月光一下一下的削,每一刀都很用力,幾乎是力道萬鈞。
木頭的碎屑飛揚起,堆積在地面,匯成一片。
蘇婉之沒學過木雕,自然刻的一塌糊塗,一夜的工夫只能勉強成型。
從粗糙到扎手的木料上能不怎麼清楚的分辨出這是個人形,橢圓的頭,細長的身子和胳膊腿,拂去上面的木屑,最後蘇婉之找了一張紅紙,寫上之前打聽過的姬恪的生辰八字,貼在木質人形的頭上,而抱着這塊木料,後插在院子邊一個木樁上。
擦擦手,摸出蘇星帶來的珠寶盒裏的銀簪。
蘇婉之對着那個木質的人形比劃了幾下,夜色裏並不看得清晰,但是她就那麼果斷而兇狠的一投,銀簪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嗖的一聲直中了人形的正中。
蘇婉之又接連幾投,根根正中紅心,人形被插得猶如刺蝟一般。
把所有的銀簪全部射出,蘇婉之長舒一口氣,把眼前醜陋粗糙還插滿銀簪的人形想象成殺千刀的姬恪,總算舒服了一些。
希望……姬恪以後最好沒有可能落進她的手裏。
翌日清晨,蘇婉之回籠覺還未睡足,小師弟容沂就咚咚咚敲起了院門。
“師姐,師姐……”
蘇婉之被吵得翻來覆去,雙眼翳翳根本睜不開眸,等了半天也不見蘇星去開門,只得披上外袍,自己開門。
剛一開,就聽見容沂連珠炮似的對蘇婉之說:“師姐師姐,我……今天第一次去校場練習,你可以去看麼?”
蘇婉之迷離着雙眼,背脊微弓,沒什麼精神道:“你叫蘇星陪你去吧,我沒興趣。”
“可是,師姐……”
容沂睜大了眼睛,滿滿是委屈和哀求:“年前都是蘇師兄和那個姓計的比,幾乎都是平分秋色,這次輪到我了……我怕……我怕落了師傅和蘇師兄了名聲……”
“蘇……我哥?”
容沂用力點頭:“嗯。”
十指順了順凌亂的發,蘇婉之輕吐氣,又揉了揉太陽穴,掩藏住眼臉下的黑眼圈,道:“好吧,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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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殿下,你怎麼了?”
“我沒事。”
姬恪皺眉,揮開其徐的手,方纔轉醒的一刻莫名其妙覺得渾身淡淡的痠疼,但身上又並無傷痕。
想了會,仍未想通。
看看陰霾的天色和堆積成朵似乎壓境而過的烏雲,姬恪只得歸結於舊疾發作。
不過……看樣子,的確是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