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恪的內心
齊王府邸。
寂靜而冷僻的偏殿中,安靜的恍若沒有聲響,良久才聽見有人的聲音響起。
“公子,方纔那兩個分別是王將軍和蘇丞相的女兒。”
其徐跟在姬恪身後低聲道。
姬恪輕輕“嗯”了一聲,表示知道。
“假山邊坐着的紅衣是於尚書之女,綠衣是厲太傅之女……”
姬恪順着其徐的話閉上眼眸靜靜回憶,依然是溫和的神情。
他的記性很好,只要是看過的東西幾乎不會遺忘。
待記完後,姬恪才喘了兩口氣,微微垂下頭,掩蓋住眸子裏銳利的光芒。即便韜光養晦了許久,有些刻進骨子裏的東西也不能遺忘。
胸腹裏湧起難以言喻的苦楚,姬恪扶着牆咳嗽了數聲。
“公子,需不需要先去休息一下?”
姬恪揮手推開其徐欲扶的手,淡淡道:“餘毒早就清乾淨了,我沒事。”
“可是公子的身體仍被重創……”
“我沒事。”
其徐見姬恪堅持,也不勉強,只是靜等着姬恪。
不過一會,姬恪又重新恢復了精神,脣邊笑意柔和。
“其徐,我讓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麼?”
其徐應道:“已經有消息了,不過,還需要進一步接洽。”
“那麼,另一件呢?”
“那件事已經辦妥,公子無須擔心……只是,不知是否需要提前?”
姬恪微笑搖頭:“欲速則不達。”
所關心之事已了,姬恪正要離開,其徐卻又忍不住道:“公子,我見陛下對您至關至切,而且……”
姬恪的笑容微停了一瞬,旋即道:“其徐,你太單純了。”
“帝王家的事,沒有你想的那樣簡單。”
言罷,姬恪再度轉身。
沒等走到園中,便聽見一陣混亂的騷動聲。
姬恪走到時,正見一身月白長裙的女子拽着一名青年的衣領,聲音威脅道:“你剛纔說什麼?再說一遍!”
周圍整整圍了一圈人。
而這青年竟然面對一名女子唯唯諾諾,顧左右而言他。
再走近些,才發現一邊的地上另一青年正躺倒在地痛苦哀嚎。
姬恪一眼便認出,那女子正是蘇丞相的獨女蘇婉之。
他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早知道這個是個奇特的根本不像女子的女子,可是,無論如何,女子如此作爲,是不是有些出格了?
這樣的女子,他並不喜歡。
不過,他同樣知道的是。
這個女子喜歡他。
第一次,第一面,蘇婉之尤穿着男裝看他時的目光,幾許忐忑,幾許焦灼,還有幾許的不知所措,都清清楚楚的匯成了思慕之情。
這樣的目光他實在見的得太多了,也太過熟悉了。
只是……
宴會散席,人潮散去,夜色籠罩着屋宇,只有星星點點清冷的燈光。
齊王府,齊王內宅書房。
姬恪翻着書架上陳舊的書本。
其徐輕聲道:“公子,既然蘇相之女欽慕於您,爲何不順水推舟?若是娶到蘇相之女,得蘇相支持,只怕對公子繼承大統助力不小。”
姬恪將隨手抽出的書塞回書架,微微一笑:“蘇相不會把女兒嫁給我的。”
其徐剛硬的臉上露出奇怪的神色:“這是爲何?公子難道還……”
抿了抿蒼白的脣,姬恪忽得問道:“來府上的賓客是否都走了?”
“回公子,是。”
“共來了多少人?”
“世家公子三十三人,小姐四十一位。”這些姬恪其實都知道,但其徐仍是如實回答。
“那你可知這裏,支持我的又有多少人?”
“這個……”其徐語塞,迅速在腦中過着每個公子小姐的家世。
姬恪勾起脣角:“不用數了,很少。朝中但凡稍有見識都能看出我即位的可能性極小。”
沒有直言,但是,姬恪沒有說出口的是,因爲他尷尬的身份,蘇相無論如何也不會將女兒嫁給他。
只是,看見姬恪用如此平淡的語氣說着這樣的話,其徐一時覺得胸中淤塞難捱甚至不知說什麼寬慰公子纔好,轉念又一想,公子又何須他來寬慰,這些年他看着公子在危機四伏下一點點轉變越發堅強也越發思慮深重,卻是無能爲力,然而,若不是這樣的公子又怎麼能撐到如今。
叩門聲輕微傳來,姬恪道:“進來”。
吱呀一聲,青衣侍女托盤而入,小心將盤中藥碗置於桌上,低垂着頭道:“王爺,這是今日的藥,尚熱着。”
姬恪微笑道:“多謝。”
侍女的頰邊泛紅,低低道了聲“嗯”便出了門。
姬恪見狀,垂下睫,手指扣沿,端起書桌上已經溫熱的藥碗。
濃稠的黑色汁藥散發着辛辣的苦澀,隨着藥碗輕輕漾動,猶如深色漩渦,吞噬人心。
只淡淡看了一眼,姬恪便似未覺般,仰頭,飲下。汁藥順着喉結的幾下滾動湧入胃中,滿口的苦澀瀰漫,連着口腔一直灼燒到胃中,姬恪卻連眉也未動一下。
已經喝了八年的藥,也不再覺得苦。
也許他還要再喝一生,不過,那又有什麼關係,他再也不會讓自己失去什麼了。
母親告訴他,他流着的是這世上最尊貴的血統,他亦這麼認爲。
是我的,遲早還要是我的。
該還的也遲早是要來的。
數月後。
去往齊王府的馬車上,一衆暗衛跪在地上。
“公子,總算找到您了……”
“我沒事,也沒有怪你們的意思。”看着蘇婉之遠去的背影,姬恪壓了壓疲倦的眼皮,語氣有着淡淡的悵然:“我不在的時候都發生了什麼?”
“圍獵之時,又出現了兩撥刺客,陛下被刺客重傷,姬躍及時趕到救下陛下,又聞訊公子墜崖,陛下大怒,斬殺了牽扯關聯宮人一百三十一名,全城戒嚴。”
眼睛也未睜,姬恪問:“還有麼?”
“兩日前,姬止強搶歌女入府,那歌女不堪受辱自盡而亡,其父向御史大夫李大人當街告狀。”
姬恪的脣染上幾分笑意:“那明都中如今風頭最勁的是我的二哥燕王姬躍?”
“正是。”
“傳訊給江成讓他此時不要在意我的存在,姬止可不能這麼早就退場。哦,還有……那株千年靈芝還在麼?替我敬獻給父皇。”
其徐微訝:“那是夫人留給公子的,公子……”
姬恪想也沒想,輕擺手:“於我無用,便是雞肋。我父皇他暫時還不能死。對了,大臣處近日有什麼風吹草動?”
清醒一刻,其徐便又把幾日收集的消息對姬恪娓娓道來。
姬恪聞言,似在沉思,並沒回話。
其徐見狀,猶豫了良久又道:“公子,那日您被蘇小姐帶落懸崖後……”
姬恪頓了一頓,忽得一笑。
笑容很淡很淺,突如其來,彷彿是一瞬想到什麼好笑的事情。
姬恪的笑容慣來是溫柔明媚,柔和若春風一般,倒少有這般笑得莫名其妙,甚至叫人摸不著頭腦。
就連其徐也略是一驚,難道這位蘇小姐對公子做了什麼,還是……
然而,只是一刻,姬恪笑容下落,脣角的弧度恢復到平常,視線低垂看着修長指尖,語態平平道:“之後並未發生什麼,只是在民居裏住了幾日一路走了回來。”
似乎方纔那一笑都是幻覺般。
“公子你……”
“說了沒什麼,你便不要再提了。”
數日後。
齊王府。
“這便是宮中傳來的新消息?”
“是。”
姬恪手指一揉,那份通過重重禁地運出的特製帛片便已經變成了粉碎。
看着飄搖落地的布料,姬恪的眸光深沉,似在思索。
身後的其徐彎腰拾起布料,投進一旁染着的瑞獸鎏金香爐中,嫋嫋輕煙隨着噼啪的灼燒聲點點暈起。
再是千年靈芝也救不了晟帝在鼎爐丹藥中每況愈下的身體。
又囑託了其徐注意其中幾人的動向和籌備的另外一些事,姬恪方靠在椅背上歇息。
其徐忽然遞上來一張東西:“這是王將軍的拜帖。”
略掃了一眼,別開視線:“我知道了,放下吧。”
閉眸,眼中是一片暗色。
像是尚未點燈的宮門外,隱隱綽綽的微光,只有輪廓而無影像。
思及那日晟帝壽誕出門時,姬恪莫名覺得有些滯了滯。
他答應蘇慎言的必然會做到。
娶妻於他……亦是一枚棋子,用便要用到刀刃上。
最好的人選……未睜開眼,姬恪的手指觸上拜帖,指尖一彎夠了過來。
王將軍的女兒,若未料錯……也是慕戀他的。
與蘇相不同,王家武將世代沿襲靠的並不是帝王的寵幸,而是實實在在鐵血錚錚的戰功。
他們忠的不是帝王,而是這片土地。
他們是鋒銳的無鞘之劍,是利器,亦會自傷,端看用劍之人。
若是能得到他們的承認,那麼他們會不遺餘力的去輔助。
這纔是他真正該去謀取的助力。
想着姬恪又將七人各在腦中過了一遍。
丞相蘇巖和季川候李聊與均是純臣,他們不會支持任何一方,兵部尚書劉宇斌生性懦弱,只怕會先與三方虛與委蛇等大局已定再做牆頭草,御史大夫齊虞最是迂腐,對嫡長繼承的法則倍加推崇,十之八九是支持姬止的,吏部尚書任漆是姬躍的姨夫,立場毋庸置疑,他能贏得的支持不過兩份,護國上將軍王如松和太尉關簡。
可這兩份卻偏偏掌管了天下大半的兵權。
姬恪勾了勾脣,又陷入了另一份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