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章
蘇慎言無言。
從小到大,蘇慎言也只見過蘇婉之紅過一次眼睛。
那是小時候,撫養他們的奶孃去世之前,奶孃很疼蘇婉之,每次蘇婉之惹了麻煩,奶孃總是盡己所能的護着蘇婉之,對等的,蘇婉之對奶孃的感情也很深,甚至一度連蘇夫人都嫉妒蘇婉之對奶孃的感情。
然而,奶孃去世的時候,蘇婉之整整在奶孃墳前跪了一天一夜,整整七天一聲不吭。
蘇婉之一直……都是個很重感情的人。
按住蘇婉之的額頭,蘇慎言輕嘆了一口氣:“別去了。即使你去了,也改變不了姬恪的決定。忘了他吧。”
“可是他明明說過……”
“都是騙你的……無論再美的許諾男子對女子說的話,怎可當真?”
騙你的……騙你的……騙你的……
這三個字在蘇婉之的腦海裏不斷的迴響。
姬恪陪她在張家寨跳舞,陪她遊船,說願意娶她,幾次幫她解圍……難道都是假的?
像是料到蘇婉之在想什麼,蘇慎言斬釘截鐵道:“都是假的,你所見到的姬恪……都是假的,那隻不過是一種僞裝而已。”
他早就想和蘇婉之說,但是深深慕戀着姬恪的蘇婉之根本聽不進去。
強迫自己收回手,痛一次,總比一輩子痛來得好……我不是個好哥哥,能爲你做的也只有如此……只是希望,你能承受得了……
那一席話說完,蘇慎言以爲蘇婉之會生氣,會大怒,甚至……會哭。
但是蘇婉之沒有。
她垂下頭,久久沒有說話,意外的安靜。
雙手在身側攥成拳,聲音意外的平靜:“我知道了。”
蘇慎言始料未及,順着道:“你明白就好,不要做傻事。”
“嗯。”
蘇婉之有些僵硬的轉身,一步步朝回走。
她一直垂着頭,蘇慎言以爲蘇婉之是受不了打擊而消沉,卻未曾發現蘇婉之那雙清亮透徹的大眼睛裏森然的眸光。
姬恪……我喜歡你,所以爲了你哪怕自己再怎麼被對待也甘之如飴,但我不是笨蛋……我的感情也沒這麼好踐踏。
我不是那麼……好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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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着炮竹聲一陣震耳欲聾的尖嘯,一場盛大的婚宴即將開始。
流水般的賓客湧進齊王府,賀禮高高堆疊。
前一日,是大皇子睿王殿下迎娶工部尚書之女的日子,今日卻是四皇子齊王殿下的婚宴,誰也未料齊王殿下會這麼快娶妻,但可知的是晟帝爲了兩位皇子的婚宴特地罷朝兩日,並命工部晝夜不停佈置王府,恩寵甚篤。
姬恪清晨醒來便眼皮直跳,直到換上大紅喜服也仍未好轉。
待發冠束好,走出門外,登時看愣了一衆的賓客丫鬟。
姬恪平日大多是白衣示人,甚少穿其他顏色的衣裳,也向來少帶配飾,此時用上大紅的色澤,絳紅滌帶順着兩鬢流瀉,那溫和清俊的眉眼一下子被紅色強烈的反差襯托流光溢彩起來,像姬躍,卻又比姬躍更加誘人,一個眼神都帶着難以言說的靡麗,讓人驚豔。
若說姬躍是天生的妖孽,那此時的姬恪便是墮入魔道的仙人。
禁慾清冷與豔麗熱烈交織在姬恪的身上,輝映成了難言的韻味。
見狀,姬恪淡淡一笑,眸光略掃,有端着盤子的丫鬟已經呼吸都快停滯了。
然而最無法呼吸的便是今日的新娘,王蕭月。
看着貼滿了整個府邸的大紅雙喜和大紅帷幔,王蕭月幾乎像是做夢。
姬恪怎麼會就上門向她提了親,又怎麼會此時要和她成爲夫妻,但在她想明白之前,便已經沉進了姬恪的笑容中。
懷着忐忑的心情換上鮮紅欲滴的大紅喜服,戴上尊貴無匹象徵王妃的九龍四鳳冠,看着鳳冠上無數翠雲珠花鑲嵌和珠寶十二鈿,王蕭月呼吸不暢。
這一切都是夢吧。
只有一遍遍的提醒自己,才能相信這都是真的。
但婚禮仍在進行,喜娘扶她坐上花轎,越過火盆,經歷過一道道儀式,她踏進了齊王府的正堂。
透過輕薄的喜帕,望向不遠處長身玉立的姬恪,視線所及,皆被頭帕染成鮮紅。
莫名的,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卻不知,站在那頭的姬恪,同樣也覺得心跳加快。
太……順利了。
整整半個月,蘇婉之沒有來找他,沒有要他的解釋……如今,他馬上要禮成了,蘇婉之卻還沒有任何反應……太反常了。
“新人拜堂,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看着對面跪下的女子,姬恪一瞬間出現了恍惚。
下一刻,便是乾坤變色。
兩道巨大的震雷聲在正堂外響起,無數的繚繞煙霧一湧而下,衝進正堂。
正堂內外所有的人都忍不住用手掩着雙眼。
就這樣,在重重護衛的守衛之中,有一個輕靈的人影自煙霧中漫步而來,絳紅的長裙似火焰般燃燒在姬恪的雙眼中。
她……終於還是來了。
姬恪不自覺地……鬆了一口氣。
蘇婉之倒提着一把刀,走的很穩。
那把刀是容沂的,極其鋒利,刀身呈彎月狀,刃口處寒芒閃閃。
絳紅色的衣衫遮掩住蘇婉之身上不斷浮現的血紅色光斑,而她的眸子,也是深紅。
當護衛們想要攔住她時,已經遲了。
只跨了一步,蘇婉之便越過衆人,站在了王蕭月的身邊,扯下王蕭月的蓋頭。
在看見那身着鳳冠霞帔眼波含春的女子正是王蕭月的瞬間,蘇婉之的瞳色剎那深得彷彿要滴出血來,但也只是轉瞬即逝就化作了更加陰鬱的色澤。
姬恪只站在咫尺的位置,他似乎沒有看見蘇婉之手裏提着的刀,神色依然平靜,墨色的眸凝着蘇婉之,沒有笑意也沒有絲毫感情。
蘇婉之緊緊攥着紅蓋頭,緩緩垂下眸,手指因爲過分用力而顯得有些扭曲變形,但即便如此,她也還是緊緊攥着,不肯鬆開哪怕一點。
空氣裏像是凝滯住了什麼。
蘇婉之的聲音輕到飄渺的程度:
“姬恪,你說過願意娶我。”
細弱的女聲飄飄搖搖落盡姬恪的耳中,卻宛如炸雷般,耳邊轟鳴一聲,幾乎要聽不清周圍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