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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島 -> 都市小說 -> 從1983開始

第七十章 可憐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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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海面倒映着美麗的白塔,四周環繞着綠樹紅牆……”

  秋天的西湖,兩男兩女泛舟湖上,許非和歐陽坐在頭尾划槳,張儷和陳小旭坐在中間。

  許老師的到來讓小旭情緒明顯好轉,今兒更難得,居然大大方方唱了首歌。

  她唱歌很好聽的,拍完戲走穴那段時間,還跟鳳姐、平兒出了盤專輯,封皮上寫着“昨日紅樓影星,今日歌壇新秀。”

  聽着就不太正經。

  “好!”

  “好聽!”

  “不比張薔唱的差!”

  許非和歐陽猛拍巴掌,特給面子,陳小旭被吹的不好意思,埋在寶姐姐懷裏樂。

  張儷擺着手,笑道:“去,別胡鬧,我們顰兒唱歌本來就好聽。”

  “是啊,誰也沒說不好聽啊!”

  “對啊,要不你出張專輯吧,肯定能火。”

  倆人愈發打趣,陳小旭埋了半天,才噘着嘴抬頭,又央着張儷也唱一首。她就不太行,口音比較重,但幾人都熟,不好扭捏,便來了一首“一條大河波浪寬……”

  這兩首歌都是喬羽作詞,劉熾作曲。

  可能都有過年少中二的時候,許非上中學那會,受言情小說荼毒特深,偏愛什麼“魚說你看不到我的淚……葉的離開是樹的不挽留……如果把整個太平洋的水倒出”巴拉巴拉的句子。

  但後來上了大學,直至工作,回首往昔只覺自己啃了一坨翔。年紀越大,越喜歡返璞歸真,再看那些沒文化的年輕人賣弄文採,就特有意思。

  前陣子還見着一個,一姑娘在朋友圈發:我願做揚州瘦馬,隨你浪跡天涯……

  嘖嘖!

  所以他現在看喬羽、閻肅、莊奴先生,真的是寫詞大家,劉熾先生的曲子也好。

  今天四個人沒戲,便相約出來玩玩。

  1985年,旅遊業初步火熱,西湖遊人不少,當然跟後世沒法比。一個個梳着清新又鄉土的髮型,穿着乾淨,小孩子戴着紅星帽子,嘻嘻哈哈在船上大笑。

  這年代的西湖有一股天然美好的氣質,隨雲起,隨霧漫,隨晨露晶瑩,隨夏荷紅了天,就像一張慢慢舒捲的畫,安安逸逸的鋪陳在這座城市。

  幾人劃了半天船,都有些累,上岸喫了午飯。

  現在雷峯塔還沒復建,遂跑到靈隱寺玩耍——《新白娘子傳奇》中的雷峯塔,是雞鳴寺的藥師佛塔。

  許老師是狗大戶,自然顛顛過去買票。

  張儷拿在手裏,見上面寫着“香花劵”三字,奇道:“爲什麼叫這個?”

  “廟裏嘛,得端着點身份,不能俗了。就像給銀子不叫給銀子,叫香火,說是給菩薩用的,屁的菩薩還能花人民幣?還不是自己花。”

  “在這裏別胡說,舉頭三尺有神明,還是信一點好。”歐陽很謹慎。

  嘁!

  四人進了去,遊人比西湖少很多,先到飛來峯瞧瞧,後又到了大雄寶殿。

  靈隱寺修復的尚不完善,有點破敗,大雄寶殿的門臉也不闊氣。裏面坐着一尊24.8米高的釋迦牟尼像,妙相莊嚴,氣韻生動,微微頷首,目光俯視。

  “……”

  倆姑娘看了看,陳小旭忽道:“我感覺有點害怕。”

  “我也覺得,好像站在什麼地方都能被它看到。”張儷道。

  “這叫心理暗示。主佛像爲什麼修的都很高大,就是給人一種壓迫感,對着它,你就不自覺的低聲說話,不敢大動作,旁人一看,哦,這是對佛祖敬畏。”

  陳小旭皺着眉,“你怎麼什麼東西,都能歪出一大套理來?反正我想拜拜。”

  “嗯,我也拜拜。”張儷笑道。

  於是兩位男士在外面等,倆姑娘進去,往蒲團上一跪,輕輕磕了仨頭。裏面的香客和尚都忍不住看,那身段,那姿態,無可挑剔。

  許非瞧着特有感覺,遂拿起相機,正準備找個好角度,結果見歐陽急忙翻包,居然也掏出個相機,咔咔開始拍。

  哎喲臥槽,許老師驚了,這特麼還有搶活兒的。

  …………

  今天,是馬廣儒的戲。

  說賈瑞見了王熙鳳,起了淫心,鳳姐戲弄他,讓他在穿堂裏等。賈瑞去了,結果鳳姐沒來,讓人把兩邊小門一鎖,大冬天活活凍了一夜。

  這貨賊心不死,又去找,鳳姐便叫他在個空屋子裏等,扭頭卻讓賈蓉賈薔戲耍一番。

  當天晚上,賈瑞去了,黑漆漆見着個人,“餓虎撲食般抱住,抱到炕上親嘴扯褲子,硬梆梆就要頂入。”

  忽然燈光一閃,賈薔舉着蠟臺出來,女裝大佬賈蓉躺在炕上還挺美,道:“瑞大叔要X我呢!”

  哎呀,當年看到這種粗鄙之語,簡直熱血沸騰!不過這句話87版刪掉了,10版反倒保留了……

  劇組拍的時候在晚上,沒燈沒亮,果真烏漆嘛黑。

  馬廣儒臉上的痘還沒好,撲了一層又一層粉,仍然很明顯。他呆坐着不動,任化妝師施展,好像完全沒進入狀態。

  王扶霖卻不擔心,此人十分敬業,雖然不喜歡賈瑞,但只要答應演了,就肯定百分百付出。

  他天賦也確實高,之前的幾場戲非常流暢,一遍下來令人驚歎,把賈瑞的那份急色和自命倜儻,演繹的相當到位。

  過了會,工作人員準備妥當,那邊開拍,侯昌榮則站在一旁,手裏抱着個盆,拿勺子不斷的攪。

  凡經過的都忍不住看一眼,凡看一眼的都忍不住想吐。那屎黃屎黃的,稠中帶稀,稀中帶粘,像從廁所裏撈出來似的,實際卻是一盆香蕉糊。

  李堯宗扛着機器在裏面拍,不多時拍好了,略略休整,接着拍下一場。

  “準備!”

  “開始!”

  賈瑞被兩位侄子當場捉到,被訛了五十兩銀子,想走又不讓走。

  只見二人架着馬廣儒出來,到了大臺階底下,背靠一面牆,“在這兒蹲着,別出一聲,我們先去哨探哨探,再來領你。”

  說着,倆人閃了。

  馬廣儒搓着手,貼着牆來回走動,又是焦急,又是擔驚受怕,的確十分到位。

  等了會兒,牆上探出一人,端着淨桶。

  “啊!”

  他正自盤算着,忽聽頭頂上一聲響,嘩啦,一淨桶尿糞從上面潑下來,澆了自己一身一頭。

  他忙掩住口,抱着頭,偏不敢聲張,帶着滿頭滿臉的尿屎狼狽而逃。

  好傢伙!

  現場人都噫了一聲,雖知道那是香蕉糊,但感官上太接受了。

  “快去快去,把衣服換下來,別感冒了!”

  王扶霖連忙招呼,幾個人圍上去,又是扯衣裳,又是卸頭套。

  馬廣儒站在中間,一動不動面無表情,跟剛纔相比就像換了個人。

  …………

  許非四人玩了一天,晚上才從靈隱寺回來。

  到招待所的時候,剛巧碰着一人。陳小旭見他拎的東西,不禁道:“馬廣儒,你又買酒了?”

  “呃,嗯。”

  馬廣儒對那仨人視而不見,唯獨對她不同。

  “你少喝酒,你戲那麼好,肯定會成功的,別糟踐了身子。”

  “戲好有什麼用,我又……”

  他瞅了瞅歐陽,不再言語,扭頭上樓。

  全劇組都清楚,他最最最想演賈寶玉,歐陽有點尷尬,撓了撓頭。許非則問:“他經常喝酒麼?”

  “這次來就經常喝,說父親前陣子過世了,情緒一直不高。以前還有幾個朋友勸,勸來勸去不聽,也就算了,倒是小旭偶爾說幾句,他還能聽聽。”張儷道。

  “他太偏執了,我就是覺着可惜。”陳小旭搖搖頭。

  卻說馬廣儒回到房間,坐在牀上發悶。

  本想喝酒,記起小旭的勸誡又有些猶豫,可心裏實在煩躁,終究還是擰開蓋子,沒有菜,就那麼幹喝。

  火辣辣的酒水流入腸胃,五臟六腑彷彿都燒了起來,猛烈的勁頭一衝,七情大動,竟默默流下淚來。

  他從安慶黃梅劇團進到京城,信心滿滿的加入培訓班,沒覺着誰是對手,因爲自己就是賈寶玉。

  結果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前不久父親去世,打擊愈發沉重,再加上今兒的戲,那屎盆子扣在頭上時,內心的挫折又有誰能懂?

  都說自己演的好,可演得再好也是賈瑞,不是寶玉。

  “我就是寶玉啊……誰能懂我……誰能懂我?”

  酒已乾了大半瓶,他哭着忽地撞開門,在走廊裏一瞧,那個身影剛好在樓下散步,又跌跌撞撞的跑下去。

  …………

  玩了一天疲憊,許非回來不一會就睡了。

  昏昏沉沉的不知啥時候,猛然間被一陣吵雜驚醒,就聽外面一片糟亂。他搓了搓臉,趿拉着拖鞋跑出去。

  “廣儒你冷靜點!”

  “冷靜點!”

  “有話好好說,沒必要這樣!”

  凌晨時分,天色將明,走廊盡頭的房間外圍了好多人,一個個面色焦急,不知如何是好。

  “怎麼回事?”

  許非湊過去,“王導和任主任呢?”

  “他們出發拍戲呢,吳小東騎車追去了……”

  胡則紅站在門口,低聲啐道:“馬廣儒昨晚上喝醉了,跟小旭說了好多瘋話,小旭都被嚇着了,驚了魂兒似的跑回來。他把別人惹着了,自己反倒受多大委屈似的,尋死覓活給誰看。”

  “你少說幾句吧!我剛纔起夜,看着他在廁所裏,拿着刀片要割腕。還好我發現,不然就晚了。”馬廣儒同屋的一個哥們道。

  “割腕?”

  許非連忙擠進去,見馬廣儒穿着背心褲衩,右手拿着個刀片不斷比劃,已然失去理智。衆人不敢上前,只得在外面連說帶勸。

  他四處瞅瞅,見侯昌榮站的靠前,趕緊眨眨眼。

  “廣儒,你冷靜一下,有話好好說。”

  “有問題咱們解決問題,把那東西放下,放下……”

  侯昌榮一邊勸,一邊小心靠近。

  “你們都走!都走!”

  “我不需要可憐,不需要!”

  馬廣儒注意力被那邊吸引,許非趁其不備,一步跨過去,從側面抱住,死死攥着他的右手腕。也不知道從哪兒弄的刀片,明晃晃又薄又快。

  “別動!別動!”

  侯昌榮也是身手靈活,趕緊過來幫忙。

  “放開我!放開我!”

  “你們不懂!你們不懂!”

  馬廣儒瘋了似的掙扎,嘴裏噴着酒氣,連脖子都血紅血紅,右手更是胡亂劃拉。

  “別動!”

  許非一把奪過刀片,隨手甩出去,合力把他制服。馬廣儒被壓在地上動彈不得,猛地又開始大哭。

  “沒事吧,沒事吧,嚇死我了!”

  “天啊,就跟拍電影一樣。”

  “快倒點水去,給廣儒醒醒酒。”

  “王導回來了沒有,催一催啊!”

  大家總算鬆了口氣,又急慌慌忙碌起來。

  “啊,許老師!”

  胡則紅卻忽然大叫,指着許非的手,手心血紅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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