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聽到喊殺聲,我顧不上穿上鎧甲,急忙與衆人搶出城樓。憑城而望,金營方向一片火光,喊殺聲響徹雲霄。顧不得是否真有人襲營亦或是金人設計誘我出軍出擊,我令衆將先去整頓本部兵馬,準備出擊,並着人前去打探。過得片刻,新派出的探子剛隱沒入夜色中,數匹快馬奔至城下,卻是我軍潛伏在金營附近的探馬回報。
在將探馬召至城上問個明白,確實河北禁軍襲營之後,我心中再無半分猶豫,隨即令岳飛領全爲騎兵的前軍先行直取金營。我自與吳璘領中軍禁衛隨後,而吳玠王策所帶皆爲步卒的後軍及武勝軍則留在城中相機接應。
看着岳飛所部出城而去,王策卻攔下了領軍行至城門的我,“請大王許末將前往金營。”王策面無表情,一手卻緊握劍柄,劍身已然拔出一分,火把映照之下,劍柄與劍匣咬合處泛出絲縷寒光。
“前往金營?”我聽得王策所言,不禁一怔,隨即明白過來。既然當日射出那一箭,他也不在乎今日多揮出一刀替我解除政治上的隱憂。
望着王策的眼睛,我輕輕搖頭:“本王權掌全軍,汝行之與吾行之無異。即便勉強行之,雖解一時之困,日後你我二人卻如何對坐相安?人生於世,各有擔負之責,奈何假借他人。前日一箭,本王已感汝顧全之心,今日絕不以不義陷汝。”言畢,抽出長劍,縱馬出城。回顧間,王策猶立路旁,舉首相望。
話雖如此,行進途中,我還是思慮紛雜。自從邢州戰後,是否自立的難題便一直困擾着我。先是因爲害怕引發各地分疆大吏們紛紛對朝廷的抗命,大宋政權就此分裂,我應召趕往東京當了近一年的崇政殿書,爲維護大宋的團結安定的政治局面做出了自己的貢獻。隨後,老三提議政變,我又害怕導致無法收拾的內訌。而金人第二次南下之時,我沒有立即趕回濟南是顧忌天下輿論。而在應天,當我整合各地勤王義師的努力被朝廷發給趙構的蠟丸密旨所阻時,我雖然從此不再聽從朝廷之令,但也沒有依仗武力去東平奪趙構的兵權,卻是以明末太子之事爲鑑,擔心各地人馬互相爭鬥。而今,雖然我最終還是擔負了分裂的責任,但至少到目前爲止避免了兩方直接衝突。即便是趙構竊取了大統,我卻贏得了主戰派的同情。同時,至少北方戰火所及之地的民心應該是向着我的,河北各地的歸附即是明證。
眼下,這次襲營帶來的二帝難題卻是更爲棘手。若是救了他們,我只能挾持二帝,逼迫趙構去帝號。趙構肯定會找出無數理由來抗命,武力討伐勢在必行。且不他手上的七十萬大軍如何,在金國威脅未除的情況下,內訌的結果確實難以預料,更不要我內心實在不想直接用武力來解決內部的權力鬥爭。而讓他們死於亂兵之中無疑是最簡單的方法,無論他們是死於誰人之手,結果都是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金人下手,我自是可以當着衆人的面哭過之後,心安理得地躲在被臥裏偷笑不止;萬一幹離不嫌他們污了自己的寶劍,即便洗去難言之隱之後,只要掩人耳目,聖人還會是光輝四射,普照天下。這由誰動手,卻是個問題。我自己實在有些下不了手,雖然在邢州也算是殺過人,但除此之外,即便殺雞都有他人代勞,上輩子是家裏長輩動手或是乾脆就買處理過的,而這輩子自有皇家廚師效命。而上次希望藉助張所之手在河北處理此事,雖然未能成功,但相信張所在官場上能混到兵部侍郎的人其實心裏也是雪亮。壞事雖然沒做成,卻讓我如今頗有些未遂犯的後悔,所以今日也就拒絕了王策的一片苦心。
沒有太多時間讓我在天使和惡魔之間做出最後的選擇,金營就已經快到了。因爲禁衛的馬匹上也着了重甲,又要顧惜馬力,以免接戰後馬匹太過疲憊,所以行進速度比前軍輕騎慢了不少。待得我們馳抵臨近金營處的一座丘,憑高望去,金營戰況正烈,馬驚人喊聲隱隱傳來。岳飛所部已衝入金營前寨,火光映處,白袍青甲的禁軍騎兵正在營寨裏縱橫衝殺,金軍卻也並不如何慌亂,雖然被我軍壓制分隔,但也數人一隊,憑藉營寨帳篷且戰且退。遠處,前寨之後,已有大量金軍從大營中湧出正在整軍結陣,更有數支金人騎兵已然開始不斷反攻前寨,解救被困的金兵。即便是金人後寨受襲之後有所防備,所以能迅速調兵來援,也可稱爲反應迅速,而其前寨中被圍士卒的表現,更能極爲出色,沉着應戰,把岳飛部拖在不適合騎兵突擊的營寨裏,給後面大營的金軍爭取到了寶貴時間。而金人援軍的指揮官也頗爲聰明,並未匆忙加入戰團,而是先在大營與前寨之間的空地上略做整頓,穩住陣腳,同時分出部分騎兵前來救援,收攏前方退下來的潰兵。無論如何,看來這次的突襲並沒有能夠達到理想的效果。如今,我軍只有利用兵力上的優勢了。
隨着吳璘下令,張憲領大部禁衛突入金營,而吳璘自己則帶了千餘人守衛在我身邊。與岳飛統帶的前軍不同,全身黑衣玄甲的禁衛並未與營寨中的金軍糾纏,而是直接衝過金軍前寨直奔大營,近兩萬重騎在營中因有障礙而分成數道細流,隨即又在出口處匯合,宛如一股黑色的洪水一般,憤怒地奔騰而過。在其前進的道路上,不僅金兵被洗滌一空,即便是提繮躲避不及的前軍禁軍也被裹挾而去,夾在其中向大營處衝去。
此時,大營出來的金軍也整隊完畢,正向前營方向迎來。而衝過前營的禁衛,並未做絲毫停頓,隨即如一隻黑色的羽箭,直射金陣。更遠處,金軍後寨一片火光,戰事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