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犬郎君躺在牀上,眼睜睜看着屋頂。
他實在很想睡一下,他已經閉上眼睛試過很多次,卻偏偏睡不着。
狡兔死,走狗烹。現在他就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在鍋裏,鍋裏的湯已經快煮沸了,他怎麼睡得着?
夜深人靜,窗子上突然“咯”的一響,一個人風一般掠入了窗戶,是陸小鳳。
犬郎君還沒有出聲,陸小鳳已掩住了他的嘴:“這棟屋子裏只有你一個人?”
只有他一個人,誰也不願住在一棟到處掛滿了狗皮和人皮的屋子裏,誰也受不了爐子上的銅鍋裏散發出的那一陣陣膠皮惡臭氣。
易容改扮並不是別人想象中那麼輕鬆愉快的事,想做一張完好無缺的人皮面具,不但要有一雙靈巧穩定的手,還得要有耐心。
陸小鳳已被那一陣陣惡臭燻得皺起了眉,忍不住道:“你在煮什麼?”
犬郎君道:“煮牛皮膠,人皮面具一定要用牛皮膠貼住纔不會掉。”
陸小鳳道:“人皮面具?你真的用人皮做面具?”
犬郎君道:“一定要用人皮做的面具貼在臉上,才能完全改變一個人臉上的輪廓,而且每一張人皮面具都要先依照那個人的臉打好樣子。”他忽然對陸小鳳笑了笑,道,“我也照你的臉形做好了一張。”
陸小鳳苦着臉道:“也是人皮的?”
犬郎君道:“貨真價實的人皮。”
陸小鳳道:“你一共做了多少張?”
犬郎君道:“三十一張。”他又補充着道,“除了老刀把子外,每個人都有一張。”
老刀把子爲什麼不
必易容改扮?難道他到了武當還能戴着那簍子般的竹笠?
陸小鳳道:“這些人經過易容後,臉上是不是還留着一點特殊的標誌?”
犬郎君道:“一點都沒有。”
陸小鳳道:“如果大家彼此都不認得,豈非難免會殺錯人?”
犬郎君道:“絕不會。”
陸小鳳道:“爲什麼?”
犬郎君道:“因爲每一批下山的人的任務都不同,有的專對付武當道士,有的專對付少林和尚,只要這組人能記住彼此間易容後的樣子,就不會殺到自己人身上來了。”
陸小鳳沉吟着,忽然壓低聲音,道:“你能不能在每批人臉上都留下一點特別的記號?譬如說,一點麻子,或者是一顆痣。”
犬郎君看着他,眼睛裏帶着一種奇怪的表情,過了很久,才悄悄地問:“你有把握能帶我一起走?”
陸小鳳道:“我有把握。”
犬郎君吐出口氣,道:“你答應了我,我當然也答應你。”
陸小鳳道:“你準備怎麼做?”
犬郎君眨了眨眼,道:“現在我還沒有想出來,等我們一起走的時候,我再告訴你。”
這裏每個人好像跟老刀把子一樣,除了自己外,絕不信任何人。有時他們甚至連自己都不信任。
犬郎君忽又問道:“花寡婦是不是跟你一批走?”
陸小鳳道:“大概是的。”
犬郎君道:“你想讓她變成什麼樣子?是又老又醜?還是年輕漂亮?”
陸小鳳道:“愈老愈好,愈醜愈好。”
犬郎君道:“爲什麼?”
陸小鳳道:“因爲沒有人相信陸小鳳會跟一個又老又醜的女人在一起的,所以也沒有人會相信我就是陸小鳳。”
犬郎君道:“所以她愈老愈醜,你就愈安全,不但別人認不出你,你自己也可以不動心。”他眨着眼笑道,“這幾天你的確要保持體力,若是跟一個年輕漂亮的寡婦在一起,要保持體力就很不容易了。”
陸小鳳看着他,冷冷道:“你知道你的毛病是什麼?”
犬郎君搖搖頭。
陸小鳳道:“你的毛病就是太多嘴。”
犬郎君賠笑道:“只要你帶我走,這一路我保證連一個字都不說。”
陸小鳳道:“就算你想說,我也有法子讓你說不出來。”
犬郎君忍不住問:“你有什麼法子?”
陸小鳳道:“我是個告老歸田的京官,不但帶着好幾個跟班隨從,還帶着一條狗。”他微笑着,又道,“你就是那條狗,狗嘴裏當然是說不出人話來的。”
犬郎君瞪着他看了半天,終於苦笑,道:“不錯,我就是那條狗,只求你千萬不要忘記,我這條狗只能喫肉,不啃骨頭。”
陸小鳳道:“可是你最好也不要忘記,不聽話的狗非但要啃骨頭,有時還要喫屎。”
他大笑着走出去,忽又回頭:“葉雪和葉靈本應該在第幾批走的?”
犬郎君道:“我也不知道,老刀把子給我的名單上,根本沒有她們姐妹的名字。”
夜更深。
陸小鳳在冷霧中坐下來,心裏在交戰——現在是到沼澤中去找她們姐妹?還是去大醉一場?
他的選擇是大醉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