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氏翌日醒來, 想起昨日老太太說的話, 未免心浮氣躁。她待要躺着養病,又擔心老太太正好有藉口說她無法管家收了她的管家權去;待去上房請安,又怕老太太又舊話重提, 因此思來想去不知怎麼辦纔好。
紫竹見吳氏在牀上翻來覆去地嘆氣,曉得吳氏心裏煩躁, 也不敢上前去擾她,只悄悄地擺手讓小丫頭伺候, 自己想悄悄退出屋去。正好吳氏轉身過來, 見着紫竹撩着簾子要出去,登時一股火上來,無論青紅皁白抓起枕頭就向她丟去, 嘴裏罵道:“賤蹄子, 也學那些人捧高踩低,看見我病的厲害了也不靠前了, 你這麼偷偷摸摸地想去哪裏?”一邊說着一邊強撐着爬起來, 上前就要去打她。
紫竹見狀連忙到吳氏跟前跪下哭道:“我是見太太睡着,想去廚房看看煎的藥好了沒?隔壁屋子三老爺也躺着呢,我怕那些小丫頭伺候的不周到,也想去瞧一眼。”
吳氏氣喘噓噓地扶着丫頭坐下,喘了一回氣又罵她道:“瞅見我病了就想裝狐媚子纏三老爺去是吧?我還沒死你們就一個兩個想爬到我頭上來, 做你孃的春秋大夢吧。”
紫竹聽見吳氏話裏是罵自己,話外分明是透着對大房的不滿,也不敢多言語, 只低頭跪在那裏,吳氏罵了一通便覺身上中衣已被汗水打溼,冷冰冰粘糊糊地貼在身上不自在,便喝紫竹道:“還跪在這裏做什麼?還不叫人燒水去給我洗澡。”
紫竹聽了連忙去了,看着小丫頭燒了一大桶滾水,吳氏鬧了一場也覺得沒了力氣便躺榻上眯着眼,紫竹帶着小丫頭往屏風後面的浴桶裏倒好了水,便悄聲回吳氏道:“太太,水得了。”
吳氏半晌才睜開眼睛,扶着紫竹過去,脫了衣裳坐進了桶裏。吳氏身邊伺候的丫頭見吳氏臉上沒有血色,嘴上也是乾涸的,便想起吳氏昨日晚飯也沒喫,今早也沒進米水,便覺得此時服侍吳氏沐浴有所不妥,待要勸一勸,又害怕吳氏夜叉的樣子,思來想去終究沒敢提及,隻眼睜睜地看着紫竹把吳氏扶進了熱水裏。
吳氏剛入水時只覺得熱水將自己身上的冷汗都洗去了,說不出的自在,便趴在桶邊上讓紫竹給自己搓背,嘴裏還喋喋不休地罵這個罵那個:一會說老太太平日裏看着對自己好,一看見別人富貴就一面倒的舍了自己,可不是人心隔肚皮;一會又說孫氏心裏藏奸,陰一套暗一套的好事都被她竄梭成壞事了;一會又罵李氏看着個佛爺似的,不顯山不露水的,就會背後裏下狠手。吳氏罵了一回又發狠詛咒說:“有本事你們一輩子富裕富貴,待你們哪日敗了落我手裏,看我怎麼收拾你們。”紫竹聽見了也不敢接話,只悶頭給她搓身上,漸漸地吳氏就沒了言語,紫竹把她背上都搓淨了,見吳氏依舊沒有反應,手下也不敢停,只等着吳氏發話。直到之前那個丫頭心裏存着事,見吳氏沐浴許久不出來不由地有些慌亂,大着膽子過來問紫竹道:“洗了有小半個時辰了,水都涼了罷?”
紫竹一聽忙用手去試水溫,這才發覺洗澡水早已涼透了,那丫頭見紫竹慌張,便知不好,忙去扶吳氏,果然看見吳氏不知什麼時候昏過去了。紫竹見狀忙叫人扶吳氏起來,這邊正亂着,那邊又有人來回說三老爺醒了,叫人呢。紫竹聽了也顧不得吳氏,忙擦了手就去了隔壁屋子。吳氏身邊的幾個小丫頭七手八腳的把吳氏拽了出來,擦淨了身子服侍她穿上中衣。有丫頭大膽的去摸吳氏的額頭,只覺得滾燙不已,忙慌張地喊人去找大夫。
吳氏本來就病加上洗澡時着涼發燒,這回徹底躺在牀上動不了。老太太因吳氏之前謊報說三老爺不行了,唬了一跳,心裏便有些嫌她嘴上不好,逢人便說:“她男人好好的,她左一句不好了右一句不行了,也不知存的什麼心,可見不是個好人。”那些丫頭們哪個不是機靈的,見吳氏失了寵又沒了管家權,便個個有意糟踐起她來,連廚房每日送的飯食都是粗茶淡飯的。吳氏素來拔尖,哪裏受的了這個,偏生她又不知道緣由,每日只咒恨罵道個不停,又說待自己好了怎麼打她們出去,又時不時的喊管家媳婦來攆人。之前跟吳氏的舊人早就沒了大半,剩下的哪個肯理她,只推說有事要忙待閒了再來。
紫竹因給了三老爺做通房,是要在這屋子過一輩子的,擔心自己把賬本交出去的事情被吳氏知道了,少不得要天天打時時罵,因此屋裏各人都囑咐了,叫不許漏出口風去。因三老爺也病着,丫頭們都盡心去三老爺跟前賣好,吳氏這邊就疏忽了許多。
吳氏每每叫人都得喊個半天纔有一個兩個拖拖拉拉的過來,心裏不由得恨得不行,只當是那些丫頭是想趁自己病了好爬三老爺的牀。吳氏一天到晚跟丫頭們置氣,又嫌飯菜不好,一會要打這個一會要罵那個的終日不得消停,養了十餘天病身子不見好反而又添了一兩個症狀,病情越發不好起來。
話說李氏回府之時,便打發自己身邊的人在府裏各處探聽,大半年下來早已把府裏大小的事情都摸透了,連哪些人心裏藏奸哪些人手腳不乾淨哪些人偷錢喫酒哪些人聚衆賭博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李氏素來厭惡這樣的事情,加上這些人又都是吳氏的親信便有意將這些人都換下去,有那忠厚老實的便留了,也有那頭腦機靈的底子也乾淨的忙詛咒發誓的表示忠心,李氏嚇唬一番也都留了。單把那些不想要的人故意設個局抓個現行,有的捏個錯,有的搜到了贓物,有不服氣的頂撞了兩句的,李氏都下令捆了了,把那些不安分的人打的打罰的罰攆的攆,一時間府裏人換了大半。李氏恩威兼施,做事果斷爽利,下人們都很快歸服了李氏。
因李氏掌府事情繁忙,元秋做女紅的閒暇時候便幫李氏看下賬本,吳氏恣意妄爲慣了,又一直有老太太寵着,大房又外放十餘年,一直沒人查賬本,因此吳氏不甚在意賬上的事情,也沒多費心思作假僞造。後來大房雖然回京,吳氏度老太太心思,以爲李氏不得寵,而老太太略提了一句管家的事後來又歇了,吳氏只當自己位置十分穩當,更是忘了補賬本的事情。元秋粗略看了一遍已經圈出來大半的漏洞和虧空,更有大批銀兩花費不明,元秋一一在紙上記了下來。
李氏將自己從杭州帶回來的人都安插到各個位置,元秋查出來的賬本漏洞也叫人去查探,又叫顧海帶着兩個人暗自查探顧廉在外面的莊子在什麼地方,多少銀兩買的等等。
過了三兩個月吳氏終於病好了可以下牀時,這才知道李氏已經大權在握並將自己親信全部趕出顧府不由大怒,打了紫竹一頓就跑到上房去大吵大鬧只說李氏欺壓自己,又說自己病裏不但藥品不齊就連喫的也是剩下的飯。
李氏聞言驚訝道:“你日例的藥材飯食我每日都給老太太看過才叫人送去的,你這話可不是污衊了我不成。”老太太也點頭道:“你每日喫的哪裏差了,你大嫂每日叫人給你送去的飯菜都比她的還好,只說你是病人,不得虧了你的嘴。”吳氏叉腰冷笑道:“她最是個心裏藏奸的,給老太太看的是好的,到外頭就叫人換成剩飯了。”
李氏聽了便不言語,吳氏只當李氏怕了,越發得意,當下就撒潑打滾起來。李氏只等吳氏鬧的不像樣了,纔開口道:“我原本想你掌府多年也不容易,想給你留一分臉面,因此替你遮掩了許多事情。如今你把我說的如此不堪,我也不得不和你算下賬了。”
吳氏梗着脖子罵道:“你有什麼帳和我算?我是不怕的,只拿出來便是。”
李氏便叫人取了賬本來,把元秋查的漏洞虧空給老太太看,又把自己查的吳氏顧廉私自置辦的家產清單也拿給老太太瞧。吳氏起初還嘴硬,後來李氏唸了幾條,就滅了吳氏大半氣焰。
老太太起初以爲是自己私下給小兒子置辦的私產被發現,面上有些尷尬,待李氏細細地把上面寫的一條條都念出來,不由得也變了神色。李氏唸完後揚着手裏的紙問吳氏道:“尚未分家,你卻拿官中錢置辦私產,可還有話說?”
吳氏起初仗着老太太心疼顧廉還嘴硬,直到老太太罵道:“成日裏騙我說辦這事沒錢做那事沒銀子的,也不知騙去我多少銀子,我只當是官中錢不充盈,怕打了饑荒臉上不好看,這些年也給你拿了幾千兩銀子出去,誰知都被你攥手裏了。”說着就拿柺杖去敲吳氏。
吳氏一邊躲閃一邊回嘴道:“是您說將來這份家業都是我們三房的,我提前使了又有何不對?”
老太太原本爲了哄顧廉確實說過這樣的話,只是如今顧廉越發不爭氣,美玉又沒攀上權貴人家心裏本來就有些淡了些。而顧禮不僅官居三品,元秋又是將來的世子妃,老太太早就把心都貼大房這了。吳氏又當着李氏面把自己說過的話嚷了出來,老太太不禁惱羞成怒,把最後那點偏心三房的心也沒了,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地罵道:“你個忤逆不孝的東西,居然說這種話編排我,還不給我掌嘴。”
吳氏赤紅着眼睛叫道:“當初大房在杭州,您老人家身邊只有我伺候着,天天拿好聽的話來哄我,又偷偷幫我們置辦私產的事怎麼說?如今大房回來了,您見他們又有錢又有勢的就巴結上去,過河拆橋轉了頭不認我就算了,何苦當幫結夥的想踩過我的頭去。虧您還是我親姑媽呢,也不知個裏外親疏的。”
老太太聽了氣的只覺得胸口的氣血往上湧,身軟體顫:“這是你和婆婆說話的態度?還不快給我跪下,你這個遭天殺的,白叫我疼了你這麼多年了,看我不打你出門。”
吳氏聽見要打她出門,氣的跳起來指着老太太罵道:“你以爲你是真疼我,不過是怕我當家不給你喫穿哄着我罷了。如今轉頭幫襯着別人踩我,還好意思提起舊話來,當初你許下了我們三房什麼?如今出爾反爾你也不怕損了陰德。”
老太太氣的只靠在丫頭身上渾身發抖,李氏見兩人都把見不得人的話都乾淨了,纔開口勸吳氏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說這樣的話。你把虧空的銀子補上也就罷了,我替你遮掩些,不叫把你們送到族裏受罰。”
吳氏轉頭罵李氏道:“快別裝好人了我的大嫂子,你說我們三房有私產,難道你們大房沒私產嗎?我就不信你們在外做官那麼些年,只得了交給家裏的那些銀子。想必都把大頭藏起來了。”
李氏不怒反笑道:“既然這麼說,你儘管查去,我是不怕的。”
吳氏冷笑道:“您是未來世子妃的親孃,哪個大膽的敢查你,就是查到大筆的銀子你只消說一句是你的嫁妝就結了,別人又能把你如何?誰不知道李家是官宦世家,哪個敢欺負你?不像我們吳家是農村的小門小戶,好不容易飛出個站高枝的,也不說攜帶攜帶家裏的人,只顧着奉承別人去了。”
老太太見吳氏饒了一圈就罵到自己身上,當下一口血噴了出來,李氏見狀忙上去拿帕子給老太太擦拭,手下不停的幫老太太揉胸口,轉頭又吩咐叫人找大夫來。吳氏見老太太被自己氣的吐了血,才覺得有些害怕,只硬着說:“只不叫我們補那虧空,怎麼辦都好。”李氏見吳氏的話裏已經露了膽怯,便不再去理她。
老太太被揉了半天胸口才一口氣緩了過來,拽着李氏的手道:“叫人請族長來罷。”李氏忙答應了,吳氏兀自硬道:“請族長我也不會把我私房錢充公的。”李氏懶得見她胡攪蠻纏,便讓人攆了她出去。吳氏站在院子裏罵了半天,見果真有人出來叫套車去請族長,這才醒過味來,急急忙忙回家裏,把自己之前的東西都拿包裹裹了,又把地契房契都收好,找個小箱子一併鎖了藏在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