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似穹廬，一輪冷月和幾顆稀疏的星辰掛於穹廬之中，灑下一片銀輝。周圍一片靜謐，趙府待客廳裏，數盞燈燭正幽幽燃放，照亮了四方。
孔穎達對着羅橫頜首說道：
“羅公子猜對了。雖還不能排除其他巧合，但目前最大的行兇動機便是此事。
朝廷明確要求六扇門在七日內務必查清煽惑全國暴亂的背後勢力，一經查實，直接出動神策軍進行血洗。
根據芮塵提供的第二條線索，爲了不被六扇門列入“事後清算名單”，引來神策軍清繳，不少門派正在想盡辦法洗脫嫌疑。
尤其在陛下頒佈七日大限後，不僅六扇門急了，許多涉事門派更是聯合起來，不計任何代價翻出所有可能泄露消息的知情者，將其進行抹殺。
他們將這個行動稱之爲‘清掃行動’！”
人傑怔了怔，隨即臉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是這種情況的話，那麼一切確實都能說通了。
“所以，只要把參與荊州‘清掃行動’的嫌疑門派排查一遍，就能找出真兇了？”
“不錯！準確來說，只要再排查四個門派，很可能就能在其中找到真兇。”
“四個門派？參與清掃行動的門派只有四個嗎？”
“當然不是。”
孔穎達笑着解釋道：
“在荊州，已被六扇門列入‘事後清算名單’的大小門派足有十三個。可您回想下看，當日江庭之是否說過這樣一句話，‘除非木宗主親臨，否則這天底下，無人救得了他’”
“他確實說過這句話。”
孔穎達將此事一點出來，趙府幾人立刻都明白了。人傑一邊回應着孔穎達的提問，一邊縷了縷思路問道：
“滿足這個條件的，最少都是郡級大派。荊州除了剛纔洗脫嫌疑的仙門天心宗，有元嬰坐鎮的郡級大派總共就四個。難道說，這四個門派全部參加了‘清掃行動’？”
“不，準確來說，目前明確已參加‘清掃行動’的郡級大派只有兩個，但爲了保險起見，我們還是計劃全部排查一遍。
不排除六扇門之前在調查過程中也出現了漏網之魚，這也是芮塵的請求，他倒是樂得見我們藉由此事幫他進一步確定名單。”
聽到這，未發一言的平銓再也坐不住了。
“孔院長，不機在已確認的名單裏，有沒有煉屍派？”
羅橫這幾日在五鬼幫可不是白待的，根據他通過各種渠道獲得的消息來看，三兄弟心裏基本上都有譜了：
全國暴亂一事，主事者是問天盟。湘城暴亂一事，起到關鍵作用的，則是五鬼幫。或者說，是吞併了問天盟之後的五鬼幫！
這事背後，想都不用想，煉屍派絕對逃不脫干係。
李元啓當日頒佈的“三條急令”早被傳得天下皆知，人傑他們前兩日還在商討，萬一煉屍派東窗事發，神策軍要對他們動手怎麼辦？
暴亂一事，誰對誰錯，很難說得清。
大唐天國封了天路，是被逼無奈，做出這個決定，站在統治者的角度而言，也無可厚非。
參與這事的門派，肯定有心懷叵測的不良奸臣，但也有隻爲“問天求應”的不甘忠臣。
有謝無陵祖師的事件在先，謝無疆也不是不可能起逆反之心。但煉屍派到底是忠是奸，人傑他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關鍵問題是：
如果煉屍派東窗事發了，人傑立場是什麼？幫，還是不幫？
三兄弟商量後的一致結果是：幫！
眼睜睜看着煉屍派被大軍覆滅，他們自問辦不到。
平銓可是煉屍派弟子，受天道誓言影響，根本無法置身事外。人傑和羅橫對謝無疆也印象頗佳，若不是一個功法不對口，一個被自己誓言所束，他們搞不好也加入煉屍派了。
至於怎麼個幫法，他們準備分兩步走。
第一步，嘗試說服李元啓，讓他找個理由放過煉屍派。若李元啓自己都騎虎難下，那就走第二步，放大招，喊老夫子。這樣也是給李元啓一個臺階，煉屍派自然能安然無恙。
當然，事情如果能不敗露，那就是最好的結果。
未來的希望在何方，世界之王又將是誰？待人傑做出選擇後，他們自會帶着煉屍派，共同前行！
見平銓複雜又緊張地望着自己，孔穎達向他送去一個笑容：
“吳公子請放心，煉屍派目前還不在名單裏。不僅如此，芮塵在煉屍派的調查結論裏寫的是‘披肝瀝膽，精忠報國’，評價頗高。”
“那傢伙...”
此結果又一次出乎幾人意料，羅橫感覺自己胸口一悶，有力無處使地說道：
“還算是做了件人事...”
“不過，有些話，學生還要提前講清楚，讓先生和二位公子心裏有個數，這也是我們讓天心宗迴避的原因。”
孔穎達忽地面色一肅，眉宇間閃過一道凝重。
“孔院長請講。”
人傑見狀也坐直了身子，肅容說道。
“即便煉屍派不在名單之內，但據我們分析，煉屍派此時的嫌疑，恐怕不會比名單內的兩家要低，甚至可以說...他們目前纔是最大嫌疑！”
“不可能吧！孔院長，你們可能不機道，宗主，還有我西傅，一直都對小西弟非常非常好。換誰做這種事，也不可能系他們啊。”
平銓聞言又急了，趕忙把情況跟孔穎達說了一遍。人傑臉上也是差不多的神色，反倒是羅橫與彩蝶，聽孔穎達這麼一說後，立刻變得若有所思。
“吳公子別急，您先聽我說完。您說的情況我們當然清楚，謝城主對先生的好，對羅公子和您的好，有目共睹，世人可鑑。這一點，我們從未懷疑過。之所以說目前煉屍派的嫌疑最大，有三點理由。”
見平銓目光焦急地盯着自己，孔穎達輕聲一嘆：
“第一，動機。這點還是芮塵提醒了我們。在對太清天發誓之前，他就斬釘截鐵地跟我們說，此事誰都有重大嫌疑，唯獨他們天心宗嫌疑最小。
我問爲什麼，他當場就反問一句，假設天心宗真的決定對趙府冒險動手，會愚蠢到派一看就修煉了《天心我心決》的金丹修士出手？還在事後留下‘修心剪’，生怕別人不知是天心宗乾的？
說來慚愧，聽他一說，我們才反應過來。大家此前都被老夫子的怒火嚇得失去了方寸，竟然一時忘瞭如此簡單的道理。
此事最初的信息點，纔是最大疑點啊！
這是非常常見，也非常明顯的栽贓嫁禍。
若說天心宗想用這種思路來反其道而行之，誤導世人，那也不現實，無論怎麼做，他們都將首當其衝成爲第一嫌疑人，這不是主動送死嗎？
他們有必要冒這麼大的險，做這種喫力不討好的事？
芮塵還提醒了一句，天心宗如此強大的仙門，就算真被記入‘名單’，也不會像別的宗派那般死路一條。所以他們再是狗急跳牆，都不可能得罪先生您，因爲，這樣就是得罪了天道書院。
他們根本沒有任何動機，去做這等蠢事。
現在看來，事實真如他所料。通過近兩日審問以及剛纔一番覈實，確實排除了天心宗的嫌疑。
那麼，我們再回過頭來分析一遍，真兇爲什麼要嫁禍給天心宗？嫁禍給天心宗有什麼好處？會是誰，會是哪個宗門，有理由，有動機，做此等禍害天心宗的彌天大案？
換個說法，天心宗若遭到重創，誰的受益最大？”
說完這些話後，孔穎達停頓了一會，讓人傑幾人消化消化。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平銓，更覺得聲聲刺耳，振聾發聵，讓他忍不禁陷入了沉思。
過了一會，孔穎達繼續接着說了下去：
“第二，地點。你們知道江庭之突然一反常態，帶着花月開始瘋狂流串，是從哪個城市開始的嗎？”
見幾人沉默地看着他，孔穎達輕輕吸了一口氣：
“陵郡，白谷縣。此事在六扇門早有備案，也有人證物證，當不會錯。當然，其他門派的核心人士在白谷縣一帶活動，然後在策劃暴亂時被江庭之湊巧聽到，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但從地點來看，煉屍派的可能性更大。
最後就是第三點理由，行爲！
你們可知，老夫子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是煉屍派長老袁辰，冒着打擾他們控屍宗宗主田海山閉關的風險，甚至不惜與其弟子大打出手，目的就是爲了第一時間告知田海山。隨後，田海山通過傳訊石告知給他夫人--湘城書院院長蕭如華。
蕭如華又第一時間去誡室向老夫子告狀，接下來便是老夫子暴怒，聲傳天下。若於宗主那次未按時趕到書院，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他們這些行爲的針對性很強。當然，從某些方面來看，也不是不能理解。
現在，還有一個讓人更加關心的行爲。如今我們還未正式對煉屍派展開審訊，雖然還有其他當事人在場，但針對這項反常的行爲，我們想先問一問彩蝶姑娘。”
“我？”
彩蝶指指自己，隨即點了點頭說道：
“什麼問題，孔院長您問吧。”
“還請彩蝶姑娘回憶一下，袁辰長老爲什麼要在作案現場第一時間急着將兇手屍身帶回湘城城主府？他在當時，對你們說了哪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