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把楊嫺兒送回家去後的幾天裏,易青一直渾渾噩噩的,也沒心情工作。見到孫茹和依依,也顯得有些尷尬,不着邊際的說幾句就逃跑似的走開。
一個待著的時候,他總是想起楊嫺兒,當年一起遊歷時的一幕幕往事又浮上心頭。她每一分的美麗,每一分的善良,還有她那無以倫比的藝術才華,其實早已深深的打進自己內心最深最柔軟的地方,只不過當時的莽撞少年,看不清自己內心深處的祕密罷了。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不知怎麼的,易青最近經常想起這兩句詩來,不知當年自己的生命中倘若沒有依依的話,他和楊嫺兒又會怎麼樣呢?
如果說他對依依是深愛,對孫茹是憐惜,對楊嫺兒的感情又是什麼呢?是欣賞嗎?還是僅僅有些好感?還是歉疚?或者,在內心深處早就有那麼一點點和愛情有關的東西,只不過因爲太愛依依的緣故,自己當初不願意去面對罷了。
一夫一妻,是倫理的產物,而不是人性的產物。我們可以爲了道義和責任,在理智上要求自己一生只真正去愛一個人,但是在潛意識裏對異性萌生的那份好感與情愫,誰又能避免和抗拒呢?也許,這就是心理學家所說的“第三種愛”吧!
有些事情越是逃避,越是怕它來。它越是要來。
一天下午,楊仲風急火蟟的打來電話,半吼半求地喊道:“易青!限你半小時內現身!馬上到我這兒來!嫺兒在收拾東西說要走了,這次要再讓她走掉就連我也找不到她了!你到底怎麼個意思?你是男人不是?”
易青一言不發。掛上電話,推開辦公室門就衝了出去。
其實就算見到了楊嫺兒,他也不知道怎麼去留住她,但是,兩條腿和一顆心卻不聽使喚,不由自主的要向她而去,畢竟那是一個用了生命中的所有來愛他的了不起地女人,還有一個他的骨肉血脈在人間的延續在等着他去承擔起一個父親的責任。
……
楊仲焦急的等在花圓的車道上,終於遠遠的看見易素的車子出現了,他連忙按亮了電子鐵門。用一個交通警的標準手勢,示意易青別停下廢話,直接進去。
易青把車子停在花圓草地外的空地上。下了車跑上二樓,衝向楊嫺兒地房間。
門開着。
易青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嫺兒,你在裏面嗎?我可以進來嗎?”
楊嫺兒的聲音聽起來特別脆亮,好象心情很好。她朗聲道:“你怎麼纔來啊,等你好久了,再不來該耽誤我的飛機了。”
易素急忙走進房間。剛要說話,看見楊嫺兒地樣子嚇了一跳。
只見楊嫺兒揹着個大大的旅行包,穿着一身旅行迷彩,樣子跟當年和自己出遊寫生的打扮的差不多,可是除了腦後打了一個馬尾巴辮子之外,她的胸前還用六七跟布條結成了一個小小地網兜模樣的東西。看樣子她是要把念青放在這個網兜裏,帶着他滿世界走了。
易素看了這種情景,又急又心疼,幾步跨到嬰兒牀前。把坐在裏面好奇的看着楊嫺兒打扮地小念青抱了起來,責備的對楊嫺兒道:“你是不是瘋了?你以爲你還是當年隻身走天涯時那麼來去無牽掛嗎?你現在是做媽媽的人了,你可以喫苦流浪,孩子還這麼小,你怎麼能讓他這樣陪着你去餐風露宿!”
楊嫺兒看着易青焦急的樣子,淡然笑道:“易素,孩子是姓楊的。他叫楊念青。”
易青見她突然說這個,楞了一下,隨即點頭道:“我知道,這點我從來沒想跟你爭。你爲這個孩子付出了這麼多,這個孩子應該跟楊家的姓。你……你還是先不要走了,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什麼事我們難道不能商量着解決嗎?”
楊嫺兒搖頭道:“易青,你沒明白我的意思。孩子姓楊,他是我一個人的孩子。”
易青楞住了,他看了小念青一眼,心裏一酸,點頭道:“是的,我沒有資格做他地父親。”
“當然不是,你當然有資格。你本來就是他的父親,”楊嫺兒悽然笑道:“只是,他的母親沒有資格做他父親的妻子……”
易青看着楊嫺兒,聽着這話,突然心如刀絞。他長吸了一口氣,剛要張口…”
“噓……”楊嫺兒果斷的阻止了他,搖頭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現在已經是大導演了,還是象讀書的時候一樣,那麼愛衝動。別說出那句話來,別承諾什麼,千萬不要爲了一時頭腦發熱說出收不回去的話,讓自己後悔一輩子。”
說着,楊嫺兒放下大旅行包,坐到牀邊,靜靜的道:“我知道你想說,你願意爲這個孩子負責,甚至你想說請我留下來嫁給你。但是我想問問你,你娶了我,你準備拿依依和孫茹怎麼辦?依依從小孤苦,經歷了多少奮鬥的艱辛才能走到今天,想必你對她也有許多承諾,現在你怎麼能爲了一個新的承諾而背棄以往所有的承息呢?還有孫茹,她父母都在美國,爺爺又去世了,她在國內一個親人都沒有,她可以說純粹是爲你才留在國內,纔到香港來耗盡心血的打拼的;如果你辜負了她,那她的一切感情,一切付出,還有什麼意義?你應該知道你是依依和孫茹生活的重心。難道爲了對我負責,你就可以摧毀她們的全部世界嗎?”
這幾句話猶如一記記重錘,敲打在易青地心口。楊嫺兒把他這幾天心裏反覆在想着的問題,清楚直白的說了出來。就象當年他面臨對孫茹和依依的選擇一樣。他根本無法做任何決定,選擇任何一方,他都要終生抱憾。
楊嫺兒說完,走到他地面前,輕輕接過孩子,把小念青放在那個網兜裏試了試。,大小正合適。
楊嫺兒逗了兒子兩下,接着道:“我說孩子是姓楊的。其實是想讓你明白,我不需要你對我和對孩子負責。這個孩子是因爲我一個人的意願而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我在你根本不知情的情況下跟你發生了關係纔有了他。所以。唯一該爲這孩子負責的人是我。”
說着,楊嫺兒驕傲的抬起了頭,道:“我們的社會有一種奇怪的邏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發生了性關係之後,就必須對她‘負責’,我想這大概是一種封建文化的產物吧。好象我們女人不是和男人一樣平等地一種生物,而是一種財產或者附屬品。的確,在不文明的時代。女人只要失去第一次,她地一生就和自己初夜的男人綁在了一起,如果這個男人不要她。她就成了殘花敗柳,沒有人要了,所以纔會有‘責任’這個說法。可是今天的社會已經不一樣了,女性也同樣享有和男性青等的性與愛的權力,有多少男人還能要求自己地女朋友或者妻子必須是處子之身?”
……自也許有的女人會用自己的貞操甚至是自己地孩子作爲要挾男人爲自己負責的手段,但是我不會!你應該瞭解我,我是楊嫺兒,我是將軍的女兒!我不但不比任何男人遜色,而且要比大多數男人都要強。無論在哪方面!”
“所以,”楊嫺兒象宣誓一樣大聲說道:“我不需要任何男人對我負責,因爲世上唯一能對我負責的就是我自己!愛上你,是我自己選擇的,我自己負責,要生下這個有你血脈的孩子,也是我自己的決定,同樣是要由我自己負責!這裏面根本沒有你任何事,所以你也不用內疚。”
楊嫺兒說到這裏,語氣微微一變,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輕聲但堅定的道:“如果讓你來選擇,無論是選擇我還是選擇依依和孫茹,恐怕我們四個人同樣都是一生遺憾,鬱郁不歡。那麼,就讓三個女孩中最堅強勇敢地我——將軍的女兒楊嫺兒,讓我來用一個人的犧牲,來成全你們三個的幸福吧?也許,走出你的影子之後,我自己也能找到另一片碧海藍天呢?”
易青聽到這裏,已經是熱淚盈眶。這就是楊嫺兒,將軍的女兒,當年被自己戲稱爲楊門女將的那個勇敢、瀟灑、琴心劍膽的女孩!她又回來了,易青又依稀看見了她當年的樣子,那樣美麗而驕傲,高貴而不羈。
他當然知道她這番話的用意,看似瀟灑的一番告白,幾句話把他要付的責任推的一乾二淨。不但如此,她還爲了自己能不內疚,找了這麼一大通理由,爲的只是成全自己和依依、孫茹。
她要走了,而且走的乾乾淨淨,徹徹底底,不肯把一點負累和歉疚、遺憾留給自己所愛的男人和自己的朋友。
可楊嫺兒越是如此,易青越是歉疚的肝腸寸斷。
楊嫺兒別過頭去,不去看易青的淚水,她知道,只要看一眼,她就會軟弱,就會動搖,就會前功盡棄……
她把孩子放在牀上,然後走到書桌前,拿起一個早已放在那裏許久的鐵皮盒子,走過來遞給易素,輕聲道:“這個,是給你的,早想寄給你了,沒地址,一直留到現在。”
易青輕輕的打開那個鐵皮盒子,滿滿一盒希奇古怪雜七雜八花花綠綠的不知道什麼東西映入了眼簾。
易青翻弄着這些東西,一時反應不過來,他順手拈起一枚小石子,自己卻嚇了一跳,這顆不起眼的石頭火一樣燙手。
楊嫺兒輕聲道:“呵……熱吧?這就是當初你跟我說的,在火山噴射前夕火山口上的那種石頭,當初咱們一起去寫生的時候,你說很想見識一下,可惜路線不對。這次我去五大連池,就順便替你高價在山民手上買了一顆,果然象你說的,熱量終年不退,現在涼多了,剛買來的時候還燙呢?”
說着,她指着一根五彩的翎羽道:“這就是你跟我說的雲南彩雉雞的尾羽,當初你說它比孔雀毛還漂亮,我還不信呢……恩,看,還有這個貝殼……還有這個打火石……對對,這瓶許願沙是你當初一直想找的……”
易青一件件的拿起盒子裏的小玩意兒,在他看來,件件是無價之寶。每一件,都是他當年和楊嫺兒結伴旅行時,自己隨口說出來的一些東西。其實他嘴上說非常想得到這些東西,心裏卻也沒有多麼熱切,一個年輕男生在女生面前指點江山時賣弄見識的談資而已。
他自己說了就忘,卻萬萬沒有想到,楊嫺兒每一件都牢牢的記在了心裏,在離開北京的那大半年裏,天南地北的去弈了來。
易青撫摩着盒子裏的這些東西,淚眼迷離。原來在楊嫺兒瀟灑豪氣的女俠外表之下,竟有一顆這樣細膩溫柔的心,這是多麼動人的一份女兒情懷啊!
千山萬水腳下過,一縷情絲掙不脫。這盒子那一件件、一樣樣,滿滿的盡是一個女孩傷痕累累卻無悔的愛。
易青合上蓋子,凝望着楊嫺兒晶瑩的眼睛,他一把抓住楊嫺兒的手,顫聲道:“嫺兒,不要走了,留下來吧!依依和孫茹那裏,我會去說,我們再商量商量,有沒有別的解決方法。”
楊嫺兒搖了搖頭,她逃也似的回身抱起孩子,背上揹包,低頭向門外走去。
易青豁然張開雙臂,攔在門口,堅決的道:“不行,我不能讓你這麼走!”
楊嫺兒還是搖頭,她抬頭看着易素,看着這個她愛到了死生以赴的男人,輕聲道:“讓開。讓我走吧,再不走該誤了飛機了。”
易青情緒激動,一時想不出什麼話來留住她,正當他爲難的時候,背後突然響起一聲輕笑,門外一把清越的聲音笑着道——
“呵呵,走什麼走。你的飛機票都已經被退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