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不在的人燒東西要在十字路口,纔會收到。”班修齊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呃?”容茸灰頭土臉抬頭看他;“好像是這樣。但我其實不大想讓她看到我寫的信。字太醜了,她會笑話我的。”
“‘她’…他不會笑話你的。他只會很懊惱。”
容茸趕趕臉上的煙。
“你不知道她,她一定會笑話我的。不過她肯定也會懊惱。若沒認識我,現在孩子都不知多大了。”
“你不是說你愛‘她’…你會讓‘她’和別人結婚麼?”
“呃?”容茸納罕;“雖然我愛她,但也不意味着她就是我的所有物,她長大後愛上別人自然是要結婚的啊。”
有什麼堵上胸口,讓他無法言語,只有白雲悠悠於頭頂掠過。
“我只想她開開心心,我會是她一輩子的朋友,還會是她孩子的乾媽。她老公欺負她,我就偷偷幫她收拾他。幹嘛這麼看着我?能幫我拿板凳上來嗎?我都蹲了一個小時了。”
看他急匆下樓,容茸長出一口氣。今兒燒完,明兒你就走了吧。按按心口,容茸笑笑。體貼就上心,溫柔就動情,她什麼時候像個乞丐一樣渴望他人的施捨了?
木偶投進火堆,火蛇苒苒將其吞沒。燒吧,全部燒掉。明天,一切從頭開始。
其實,以班修齊多疑多思的脾性早該發察容茸的異常。可他自打少時起在她面前大腦就自動關閉,栽過那麼大的跟頭仍舊沒改?也是個沒救的。
天飄細雨。
容茸將最後的花枝投入火中,雨澆滅篝火煙線上騰。望着微弱火星,他心下一動。
“怎麼想起來燒這些?”
“因爲我有你了呀。”容茸笑笑;“小一,謝謝你這段時間陪着我。不管怎樣…都謝謝你。”
班修齊將她攬入懷,髮絲涼涼地貼在她臉上。
“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你收留我。今天…想喫什麼呢?”
“嗯,塔塔焗羊排,上次的怪味沙拉,湯隨便,甜點隨便。不要配面片,我要喫白米飯。”
“嗯,羊排麼?上次你說有點油,不是不大喜歡喫麼?”
那麼好喫的羊排,她會這樣暴殄天物?額,好像是說過。不過今天不喫,以後就喫不到了。看着廚房裏樂呵呵忙活的‘小一’。容茸想,是不是該認真考慮學做飯了?
兩小時後,容茸說的都在餐桌上了。水晶花瓶插着白色切花,純白的花代表永別,是這個意思嗎?握銀叉隔花看他精緻的眼、細緻的鼻、微啓的脣和微光下的烏絲。
時光可以再慢一點嗎?好想,再看他一會兒。
“怎麼不喫?不和胃口麼?”
班修齊放下秋葵汁,看着她。
容茸哦了一聲,低頭切一塊放進嘴裏。慢慢嚼時發現個問題,他從來不喫肉喫沙拉也不加醬,就是喫一堆水焯過的菜葉子。
真有意思,她這無肉不歡的人怎麼總在跟素食者牽扯?
一一姐也不碰葷。當年爲多跟學姐在一起,她讓人給她送便當——這樣她就可以和學姐一起喫午餐。秋天,她倆會跑到學校垃圾焚燒場的西北角,那裏有十餘株大大的金木樨樹。
花枝繁茂,金色花點落進她們的髮絲、衣褶和飯菜裏。她們就着飯菜將那些花兒喫下去。
桂花微苦,但喫進肚後心很甜。那時,她總想方設法賴在學姐身上偷聞她的味道。記憶中,學姐樣貌模糊但那香甜卻異常清晰。
“這個季節,桂花應該開了吧。”
說着,容茸失神地望向窗外。班修齊愣了一下眼前浮現一片金花繁樹。
‘一一姐,氣死我嘍。梅姨說我最近胖的不成樣子,不再是小淑女了。嗚,大人騙人的樣子真難看,好像我什麼時候當過小淑女一樣!嗚,她-把-我-夥-食-減-了。她!還!禁!止!我!喫!肉!’
提着大食盒的小傢伙跟在他後面,一雙圓眼瞪的鼓鼓。
‘炒肉絲算肉嗎?螞蟻上樹那幹渣渣的是什麼?胖一點怎麼了,我胖成一個bowling更好,碰上討厭的人直接給他個黑盤!哼,梅姨根本就不懂我!她不懂我!’
望着氣鼓鼓的小傢伙,他想大一點就去打工。積蓄夠了就把小傢伙娶回家天天喂她好喫的,喫多胖都沒關係。因爲,他懂她的。
但有些話不能說太早。
看着小兔子依次打開食盒:梅菜扣肉、青筍溜雞片,蟹黃釀豆腐、荷蘭豆、素炒銀芽……外加一大碗藥膳魚湯。風捲殘雲喫乾淨,湯仰脖就沒。
抹抹嘴,瞅着他的食盒問:姐姐,你還喫嗎?如果不喫,她幫他喫。嗯,因爲老師說的,浪費食物不好。
年幼的他,心靈正震顫着呢。脣上一片軟濡——小傢伙竟用舌舔了他?
石化的他聽她說:姐姐你嘴巴邊上沾了豌豆哦,老師說過不能浪費糧食的。他是真傻絕了,除了把飯菜給她從沒多想。
這隻小色兔到底喫過他多少豆腐?
那是天上的星星,數也數不清。
脣角抑制不住的笑讓容茸的眼泛酸,她按住不適的胃。班先生,喜形於色就有點掉價了哦。
看來,羊排的確是有點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