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風平浪靜。
說好的颱風總也不來,但整座島氣溫下降,沒了烈日荼毒。
容茸的日子過的很悠哉,除了喫飯和一個人亂溜達,大多時間都在翻看屋子的寶貝:桌子上擺的,書架上,裝滿了裝幀精美考究的手工植物標本冊。
容茸還發現了製作標本的工具:橡木壓板、米黃吸水紙、膠水、鑷子、軟毛刷。
那些藏着脫水的植物的軀幹、紋路、脈絡的標本頁彷彿有魔力。容茸一張一張的翻過去,身後太陽昇起又落下,時間流逝的很慢,若非小傻妹九莉在視頻裏不停嗷嗷,她真的有種自小長於此的錯覺了。
‘星子姐?星子姐!星子姐啊,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放我鴿子就放我鴿子吧,誰還沒放過人幾隻鴿子?’
“那個…其實…”
‘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啊?您老連切爾西的花展都不去了?你還是我認識的星子姐嗎?你還是嘛?你肯定不是了!完蛋了!我的星子姐被外星人掉包了,我要去哪裏找我的星子姐啊?’
“九莉,你先冷靜一下……”
‘啊,蒼天啊,上帝啊~真主啊~釋迦摩尼啊~我的星子姐,你去哪裏了~~~星星子姐你快回來呀~~我一個人承受不來~~~’
屏幕裏的九莉在用生命嚎,考慮到要保護她的小嗓子,捂着耳朵的容茸將鏡頭轉到手中的植物標本冊,九莉立馬噤聲。
再把鏡頭往那一排琳琅滿目的玻璃罐子一晃,容茸隔着屏幕聽見了九莉流哈喇子的聲音。
‘星子姐,好狠的心!竟然自己一個人喫獨食!現在我就殺回國,拜拜。’視頻電話關閉。
壞事了。她光顧着嘚瑟,萬一要這小姑奶奶真找來,會不會把這搬空?雖說容茸走的也是跳脫路線,但打哈耍太極目的不過是想扮豬喫虎。而她這個小姊妹,容茸揉揉太陽穴,有時跟她說話容茸都得捂着心口。
幾年前,九莉受國外一小女孩保護古樹不被砍在高高的樹冠上待了一百多天的英雄事蹟感召。加之,打小就對德國的古林迷思不已,力排衆議赴德學習森保專業。
小姑娘立志此生與古木結下不解之緣。
結果,真到了地方纔赫然發現這個專業的課不是研究真菌就是蟲子,半片葉子都見不到。容茸想起她剛下飛機,九莉撲過來哇哇大哭的臉,就笑到肚子痛。
算了,不管了。
等小丫頭回國,自然會有人告訴九莉容家到底發生了什麼。她清靜的日子不多了,事情到臨了再說吧。
想着,容茸繼續翻看手中的冊卷。她看着一束很像茴香花頭的植物,這裏是巨人國裏的茴香麼?好大啊。
旁邊的標籤上寫着:
大阿魏
採集地:希臘利姆諾斯島。
傘形科阿魏屬,多年生草本。形似茴香,體型巨大可超三米。原產地中海及東非,草本。易焚,據傳爲普羅米修斯盜火所用火引。
這傻大的阿魏草,真是像極了九莉呢,想着容茸又笑起來。門上飛鳥鈴鐺叮鈴響起,這個點兒,該是彩雲嬸送飯來了。她慌忙去開門,不想門外站着李斯。
“阿姨這段時間出島辦事,我順路幫她送過來。”李斯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椅子上。
“哦,謝謝。麻煩您跑這麼一趟了。”容茸小心將抱在懷裏的標本冊子放回原處。手摩挲着冊子的脊背,滿眼都是不捨。
“容小姐,您很喜歡植物?”
想到九莉癡狂的臉,容茸抿嘴笑起來:“嗯,喜歡的。但還夠不上‘很’喜歡。”
“酒店瑪格麗特爆盆,分盆時分多了沒地方擺。如不嫌棄您可以拿來養。”
“我可以嗎?啊,好的哇。可…可我不大會養耶,”容茸心有餘悸地說;“從小到大,我是個出了名的植物殺手,它們一到我手裏總會奄奄一息。”
“不會的,瑪格麗特很好養的。只要把它們放在有陽光的地方,每天傍晚澆點水兒,就可以了。”
“啊,這樣啊,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啦!那,我……我可以現在過去拿嗎?”
李斯笑着打開食盒,拿出裏面的食物。
“要不,您還是先喫飯吧。植物沒有腿,不會自己跑的。”
容茸用手抓過一個迷你水晶包,飛速往嘴裏塞。“可是人有腿啊。去晚了,萬一被別人抱跑了,怎麼辦?”
李斯哈哈大笑起來,似乎意識到這樣有些不妥,李斯按了按自己情緒。
“您住在這裏還習慣麼。”
“這挺好的,無可挑剔。就是房子氣質忒冷了。屋主八成是個冰冷性子,連帶着房子都透着對人世的疏離。不過……”容茸眸子停在那些灰綠色的標本冊上;“真正住在這個房子裏的人,應該和屋主不是一個人。”
容茸注意到李斯眼睛直往她的後腦勺上瞅,摸了一下發髻上的野花,解釋道。
“這個是我上午去後山上玩,那裏有好多這種粉白中間帶棕紋的野花,覺得很好看,就掐了一支回來。”
“這個是阿特拉斯金穗花,原產地中海。容小姐如果喜歡可以插瓶子裏養着。但萬別丟院子裏。要不,整座院子會被她們霸佔的。這花生命異常頑強,在希臘神話裏就是冥界之花,冥後花冠上就有她。”
容茸認真聽着,順手拿起旁邊的餐紙和筆問道:“呃?您剛纔說叫阿什麼來着?具體哪幾個字,您可以寫一下嗎?”
李斯接過筆,用右手在上面寫好再遞回來。容茸脣邊浮起一絲狡黠。“李先生,您好像以前都用左手遞東西的。”
李斯怔了一下剛要開口,只聽容茸輕叫:“哎呀,不行。咱得快點兒,要不瑪格麗特真被別人抱跑了。”
說着便往門口走去。李斯看着那歡脫的背影,鬆了一口氣。他沒想到這個小女孩會這麼敏銳。而且,察覺到了他的踧踖,就立馬轉換話題…想到進門時她護着他標本的小心模樣,李斯的心愈發柔軟起來。她還說屋主性冷,連帶房子都對世間疏離,李斯忍不住笑起來。
想起老闆冰錐般的眼和絕對零度的笑,這形容真不是一般的貼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