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您回來了。”阿言跪在長廊上,給蕭源脫下木屐,又替她打起錦簾,接過布兒脫下的蕭源的鬥篷。
“外面冷,你們都先回房吧。”蕭源說,她沒有大冬天讓丫鬟在外頭輪值的習慣,萬一凍病了怎麼辦。
“是。”阿言領着姬妾們退下,蕭源的正屋只留下蕭源的陪嫁。
布兒嘟了嘟嘴,“她最近倒是殷勤!”布兒對阿言這些人,根本沒有任何好感!
祝氏也擔心的望着蕭源,姑娘真不準備處置這些人嗎?在祝氏看來,就算是姬妾,也要是姑娘給郎君選的,其她人別想踏進這內院一步!
蕭源一笑,扭頭對祝氏嘟噥道,“奶孃,我腰痠。”以前沒成親的時候,梁肅都不碰這些人,難道剛成親他就會變腦殘了?急着處理這些人,只會讓人看笑話!
“腰痠?”祝氏伸手給蕭源揉腰,算了算日子,蕭源的小日子該到了,“一會我給姑娘去熬紅棗薑湯。”
“嗯。”蕭源趴在軟榻上讓祝氏揉腰,玉珥領着一婦人進來,此人是陸神光的奶孃簡氏,蕭陸兩家是世交,簡媽媽是從小看着蕭家的孩子們長大,蕭源也不避她,懶得起身,動了動身體,“簡媽媽你坐。”
“姑娘是身體不舒服嗎?”簡媽媽關切的問。
“沒事。”蕭源搖頭。
祝氏說:“估計是姑孃的小日子快來了,剛剛嚷着腰痠呢。”
“腰痠?”簡媽媽關切的上前摸了摸蕭源的小肚子,“姑娘這幾個月都在外面喫苦,天氣又冷,怕是沒養好,這個月或許要喫苦頭了。”
“正是呢。”祝氏嘆了一口氣。
“簡媽媽,大嫂那邊出了什麼事?”蕭源問,“怎麼讓你過來呢?”
簡媽媽聞言嘆了一口氣,“姑娘,今天早上劉夫人來找我們家夫人,說要和夫人分家!”
“分家?”蕭源重複了一遍,“她現在要分家?”蕭源心頭湧起一股怒意,她自私扣下自己嫁妝就算了!可現在曾大母、大母、爹爹和大哥屍骨未寒,她居然就敢這麼折騰!分家?她是不是認爲蕭家現在是她的天下了!
“是的。”簡媽媽蹙眉道,“劉夫人說,現在老爺都――她想帶着阿響郎君分府另過。”
“大嫂怎麼說?”蕭源問。
“我們家夫人的意思是,沒有守孝期間分家的理,再說阿響郎君身爲蕭府嫡系子孫,更沒有養在外宅的理。”簡媽媽回道。
“母親怎麼會突然想起分家的?”這事也太突然了!
“姑娘剛回應天不清楚!”簡媽媽低頭抹了抹眼淚,“我們家夫人這些日子可受了不少的委屈。”
癸未之亂後,陸神光得知自己父兄、丈夫皆被武大殺死後,當場就暈了過去,慌得簡媽媽連忙喊來了大夫,一查卻發現陸神光已經有身孕了!陸神光醒來後,就想離開應天,卻不想應天被禁衛軍封城了,根本出不去!應天梁國公府也被禁軍圍住了,任何人都不許出入。幸好當時還在顧太後宮裏的平王妃買通了武邑的愛妾,及時把陸神光接到了顧太後宮裏,不然還不知道她會受多少折磨!入了太後宮後,好處是安全暫時無虞了,壞處是外界的消息一概不知!陸神光在顧太後和平王妃的勸慰下,安心養胎,直到梁肅攻下應天,活抓武邑,才把陸神光接回應天蕭府。
陸神光回蕭府沒多久,蕭家活下的嫡系和劉氏就來應天參加梁肅和蕭源的昏禮,而在蕭源成親前夕,蕭的幾位堂叔就提出既然大長公主已經薨逝,那麼他們也應該分家了!當時陸神光沒答應,但也沒有回絕,只說一切等蕭源昏禮結束後再說。陸神光沒想到,小姑剛成完親,叔祖們還沒上門說分家事宜,劉氏居然登門開口就要分家!說要帶阿響分出去另過!態度非常堅決!陸神光勸了幾句後無果,也只能在小姑新婚第二天,就遣簡媽媽過來說煩心事。
“你說叔祖他們也想分家?”蕭源問,不用想劉氏肯定是被人攛掇了,傻乎乎的當了出頭鳥,她就不能長長腦子嘛!蕭源恨恨的想,一定要這個時候給她找不痛快嗎?
“是的。族老他們甚至已經寫好了分家的章程。”簡媽媽說。
“你回去同大嫂說,再有五天,聖上就會下旨,封練兒爲梁國公。”蕭源吩咐道。
“是!”簡媽媽眼睛一亮,只要練兒小郎君成了梁國公,就算兩位叔祖想分家,他們大房也不怕喫虧了!
“至於母親――大嫂有沒有問過劉家對母親的將來有什麼打算?”蕭源起身坐好,淡淡的問道。原本她不想做的這麼絕的!但既然她能在這種時候鬧,如果她們再心慈手軟,就等於告訴大家,蕭家現在是誰都可以欺負的!
簡媽媽聽了蕭源的話,心中一喜,這個法子夫人早想到了,但她擔心姑娘反感或不忍心,就特地遣她過來問姑孃的意思。既然姑娘也不反對,夫人就不用怕劉氏了。“姑娘說得對,夫人這幾天太忙,都忘了去劉家問劉家舅爺的意思呢!”
蕭源微微點頭,“我是出嫁的姑娘,又是小輩,蕭家事務只能靠大嫂費心了。” 意思就是,這件事她會完全支持陸神光的!
“這是夫人該做的。”簡媽媽徹底放心了,只要姑娘不反對,夫人好動手了。
簡媽媽走後,祝氏遲疑的對蕭源說:“姑娘,難道不讓劉夫人守孝了?”還在孝期就改嫁,這名聲傳出去不好聽吧?
蕭源繼續趴會軟墊上,讓奶孃給自己揉腰,“無所謂,反正爹爹有我們呢!”在蕭源心目中,劉氏就是外人,爹爹、哥哥們的孝,有她和練兒、大嫂守就夠了!再說以大嫂的手段,怎麼可能讓她在孝期就改嫁呢!
祝氏想了想,要是任由劉氏折騰,傳出去名聲也不好聽,而且說不定還會教壞阿響郎君,讓他和姑娘離心,劉氏改嫁後就是外人了,可阿響少爺還是蕭家的孩子呢!早點隔開他們母子也好!
“怎麼了?扭到腰了?”梁肅進房就見蕭源趴在軟墊上讓祝氏揉腰,眉頭一皺,“怎麼不喊大夫?”
“沒有扭到腰,就是有點酸而已。”蕭源想起身,卻被梁肅按住,“哪裏酸?”梁肅手在她後背輕輕的按了按,入手一片綿軟,沒有緊繃的地方,的確不像是受傷。
“現在好多了。”蕭源起身,“梁大哥,你和伯父說完話了?”
“嗯。”梁肅低頭揪了揪她鼻子笑道,“怎麼還叫我梁大哥呢?”他排行第二,除了蕭氏兄妹外,沒人叫他大哥。
蕭源扭頭,“我叫慣了嘛!”再說“振敬”好拗口啊。
梁肅無奈一笑,“你也可以叫我阿磚。”
“阿磚?”蕭源回頭疑惑問,“你的小名嗎?”
“嗯,我娘――姨娘被一塊磚頭絆倒了,提早生下了我,就給我取了這麼一個小名。”梁肅語氣沉沉的說。
蕭源見他的神色不好,知道他應該是回想起了不好的事,有意逗他開心,“那我叫你阿肅吧!”她笑着仰頭問,“梁大哥,是不是隻有我一個人叫你阿肅?”蕭源唸了幾遍,發現阿肅果然比較順口!
梁肅被她逗笑了,“是。”的確沒人這麼叫過自己,哪有人直呼其名的?
“梁大哥,我還沒有拜見過婆婆呢!你帶我去見見婆婆好不好?”蕭源認真說。
“婆婆――”梁肅不可置信的望着蕭源,“你是說――你要去見我姨娘?”
蕭源點點頭,“婆婆辛苦把你生下,我做兒媳婦的自然要去拜見她。”雖說庶出的子女只能叫生母爲姨娘,但她不信梁肅對自己生母沒感情,而且對蕭源來說,她本身討厭小妾,是因爲她認爲她們是小三,而不是因爲嫡庶之分,她對嫡庶遠沒有同時代的人來的那麼在意,也不覺得把一個小妾婆婆當成正經婆婆尊敬是丟臉的事。她既然嫁給了梁肅,就要接受他的一切,這纔是他們婚姻可以和睦維持下去的基礎!“我們現在去吧,郊外的話,牛車要走好久呢――”蕭源正說着,不防梁肅突然將她緊緊摟在懷裏。
“唔!”蕭源的額頭重重的撞上樑肅硬硬的胸肌上,“疼――”梁肅伸手小心的揉着蕭源的額頭,蕭源想抬頭,但梁肅的下巴抵在了她的腦袋上,讓她沒法子抬頭。
蕭源只能安靜的趴在他懷裏,好了好一會,才聽到梁肅聲音低啞的說,“我娘還沒有下葬。骨灰供奉在一間庵堂裏,我下午帶你。”他默默的深吸了好幾口氣,才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他從來沒想到元兒會認自己姨娘爲婆母!他是想過動過元兒去見孃的念頭,但只是單純的想讓娘看看元兒,從來沒想過元兒會以媳婦的身份拜見她!畢竟娘不是她的正經婆婆!
“現在不去嗎?”蕭源問,“現在有事?”
“外頭太冷了,等暖和點再出門。”梁肅說,輕柔的抬起她的下巴,見她白嫩的額頭上紅了一片,心疼的說,“我給你擦藥。”
“我不疼。”蕭源連忙搖頭,這都不算是傷了!擦藥不是窮折騰嘛!“坐在暖轎裏就不冷了。”蕭源好奇的問,“阿肅,你和伯父長得好像,是不是你和婆婆長得一點都不像?”
“我的確一點都不像我娘,我娘她很漂亮……”
蕭源也覺得梁肅的娘應該很漂亮,光看梁謙這麼喜歡梁肅就知道他娘應該很有魅力,不然讓梁謙苦心孤詣的這麼爲梁肅打算,她感覺梁謙對自己嫡長子都沒有對梁肅那麼費心。
“她也很有才華,琴棋書畫什麼都會,我記得她總喜歡給我畫像,說是等我長大娶了妻子,把這些畫像給我妻子看。”梁肅輕聲說。
“真得?”蕭源直起身體,好奇的問,“那些畫像呢?”
“不知道。”梁肅搖了搖頭,“娘過世後,那些畫像也不見了。”
“那真可惜了。”蕭源惋惜的說,她還挺好奇梁肅小時候是什麼樣子呢!“我小時候也有這樣的畫像,一開始也是我娘給我畫的,後來是我大母給我畫的!都被我藏在吳郡沒帶出來,等我們回了吳郡翻給你看!”
“好。”梁肅望着蕭源,眼底盡是濃濃的笑意,“你小時候一定很漂亮!”
“當然!”蕭源頗爲得意的說,“以前娘老誇我,說我是家裏最漂亮的小寶貝!連大哥都比不上!我姑姑也說,以前皇帝表哥老愛找大哥、三哥玩,等有了我後,他就只喜歡我,不喜歡他們了!”說着說着蕭源神色黯然了下來,現在這些人都一個個離開她了!
梁肅忙哄着她說:“元兒現在也是最漂亮的!誰都比不上!”
蕭源知道梁肅在哄自己,“阿肅,我們帶着小墨猴一起去見婆婆好嗎?婆婆應該也喜歡小墨猴的!”
“嗯。”梁肅知道,父親以前一直想送一隻墨猴給娘,只可惜還沒找到,娘就已經死了。元兒手上的這隻墨猴他也讓人找了二年才找到的,還花了半年時間調、教。
梁肅怕蕭源着涼,硬是等到了差不多中午的時候,才同她出門。梁肅生母的骨灰供奉在應天城內一個僻靜清幽的小庵裏。
“當初獨孤夫人怎麼都不願意讓母親進梁家祖墳外葬歷代先祖妾室的地方,我――伯父就把她火化了,說是暫時寄放在這裏。”梁肅緩緩的說,這一暫時就是十二年。
蕭源稍稍收拾下已經很整齊的衣冠,恭敬的給梁肅生母王氏行了一個肅拜大禮,“兒婦蕭源,拜見姑氏。”
“母親。”梁肅也跟着一起跪下了,同蕭源一起行禮,“要看我母親的畫像嗎?”
“這裏有?”蕭源問。
“在禪房裏。”梁肅將蕭源扶起來,“這裏的素齋味道還不錯,我們在這裏休息一會再回去。”
“好。”蕭源都不知道應天居然還有一個這僻靜的小庵。
“這裏的庵主原來是娘身邊的貼身丫鬟,娘死後她自願出家守着我娘,所以伯父就給她建了一座小庵,讓她清修,後來她又收留了幾個孤女,庵裏人才漸漸多了起來。”梁肅解釋道。
原來是特地爲自己婆婆特地建的尼姑庵,難怪這裏香火不旺,但處處精緻講究,一點都不像是小庵。蕭源思忖着,剛和梁肅走出大殿,迎面就對上兩名正朝這裏走來的人。
“鏘鏘?”
“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