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璃並沒急着去天帝安排的那個名喚西苑的地方,甚至她是有些抗拒到那個地方去,但奈何她在天界溜達了一圈,接觸到的眼神除了戒備便是謹慎的審視,一兩人倒也罷了,人人皆這樣看她,實在讓沈璃受不了。她倒不是生氣也不是委屈,只是替天界這些傢伙憋得慌,若是當真那般看不慣她,提刀來砍便是。
沈璃終是忍受不了,與其被這樣注目着,她不如去西苑與行止一同尷尬着。
讓沈璃意想不到的是,她到了那傳說中的小院時,裏面一個人也沒有,安靜得就像常年累月沒人在裏面居住一樣。而更讓沈璃意外的是,這個小院的格局,與那個凡人行雲在人間的小院佈置一模一樣,一草一木,前院石桌石椅,後院葡萄藤下挖了個小池塘,位置分毫不差,只是房間比之前要大得多了,兩側也分出了許多廂房,木結構的房子根本看不出蓋了多少年,所有的東西看起來雖不像新的,但卻也不陳舊。
比起行雲的房子,這應該算是升級豪華版,但對於天界那些動不動就用夜光琉璃做瓦,寶石貴木做房的屋子來說,這裏實在是樸素極了。
這樣的環境也讓沈璃下意識的放鬆了戒備,沈璃心想,行止下界的時候並沒有被抹掉記憶,所以他那個小院定是按照這個佈局來擺的,她尚記得這裏的擺設是遵循了什麼陣法,能聚天地靈氣,在此處待著倒是有助於她潛心清楚體內毒素。
這毒可不是那三名仙子留下的,而是被那苻生下的毒,不知他那毒是怎麼煉的,竟然紮根如此之深,依着沈璃這恢復速度,這麼長時間也還有殘留,實在是不易。
沈璃閒閒的在屋子裏逛了一圈,不由的想起了在葡萄藤下曬太陽小憩的那個青衣白裳的傢伙,那麼悠閒自得,或許,也只有在人間的時候,披着一個凡人的身體,所以他才能那般隨□,重歸神位的行止,有了太多沈璃看不懂的情緒與顧忌。身份的不同,當真可以改變一個人太多
沈璃正想着忽聽水聲一響,清脆悅耳。沈璃目光瞅見了後院的池塘,她走過去,看着池塘中游來游去的胖錦鯉們,她微微一挑眉:“沒人喂的魚都能長這麼肥,天界水好啊。”她在池塘邊坐下,隨手撥弄了一下池中清水,忽然,一隻白嫩嫩的手握住了沈璃的手腕。
沈璃一怔,目光對上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緊接着,銀光一閃,好幾雙晶瑩剔透的眼珠子便直勾勾的盯上了她的臉。
這些錦鯉竟然都變成了小孩子。
她尚在愣然之間,忽聽其中一個小孩咯咯一笑:“大姐姐要來陪我們玩麼?”沈璃聽着嘩啦啦的水聲,下意識的搖頭,可是已經有好幾雙白白胖胖的爪子拽住了她的胳膊,“姐姐來玩嘛!”小孩們清脆的嗓音就像一道催命符,拉着沈璃便摁進了池塘裏。
沈璃猛的憋了一口氣,被摁到池塘下面,她纔看見,這裏面全然不是外面看到的那麼小,裏面就像一個湖,可是隻有池塘口那兒有光透進來,越往下便越黑暗。
沈璃對水的恐懼幾乎是天生的,在耳朵裏充斥着水下“嗡嗡”的聲音之時,她的心便微微慌亂了起來,好在這種情緒她還是能控制的,可當她發現她想拼命往上遊的時候,那些長着魚尾巴的小孩便跟玩似的拽着她的腳脖子。沈璃不淡定了,看着這些小孩們咯咯笑着,露出白白的牙齒,沈璃卻覺得這些可愛的面孔簡直就如地獄來的索命厲鬼。
她開始掙扎,單憑憋氣的功夫沈璃憋個半個時辰不是問題,但在水中可不一樣,她慌亂的欲呵斥那些小孩,但一張嘴,水便灌似的湧進喉嚨裏,當她想吐出去的時候,只有更多的水灌了進來。
天界的水很甜,但是沈璃真的喝不下了
她作死的蹬着那些小孩,手腳並用的往那處光亮上遊,其姿勢難看自然不用言語。當她好不容易將鼻子伸出水面,一口氣沒吸到,一個小屁孩興奮的蹦躂出水面,一個鯉魚翻身,愣是將沈璃又砸了下去。
沈璃心頭怒火中燒,只想燒一把火,將這池子水煮沸了,燙熟了這些小屁孩,待她上岸一個個撿來喫了。
可沒讓她有使出如此狠毒招數的機會,她只覺周遭的水流莫名變快了起來,在她尚未反應過來之際,一股巨大的抽力便將她與水一同抽出了池塘,沈璃便隨着數條光溜溜的人魚小孩一起做死魚狀摔在了地上。
她捂着胸口使勁兒咳,咳紅了一張臉。那些小孩們也在地上蹦躂着,一條魚尾慢慢蹦躂成了人腿。
一張白色的面巾搭在沈璃臉上,沈璃氣憤的扔了面巾,指着身着白衣,衣冠楚楚的男子氣喘道:“兩次兩次!”
行止自然知道她說的兩次是什麼,行止一笑:“這次我可不是故意的。”他隨手摺了一根葡萄架上的細藤,一路走過去,將地上小孩白花花的屁股挨個輕輕抽了抽,“都給我進屋來。”他一喚,小孩們捂着光溜溜的屁股,略帶着委屈,邁着生疏的步伐,踉蹌着進了屋。行止看了沈璃一眼:“自會給你個交代。”
沈璃便這樣被晾在地上沒人搭理,過了一會兒,沈璃緩過氣兒來,她便聽見屋裏傳出來了細細的嗚咽聲,是小孩在哭,沈璃想着行止手裏方纔折了一根細藤,琢磨着行止莫不是在抽那些孩子吧唔,是該狠狠抽抽,沈璃心裏如是想着,進了屋,繞過門口的屏風,便看見行止撐着腦袋,斜斜倚在榻上,手裏的細藤有一搭沒一搭的晃着,而他面前乖乖的站了一排光溜溜的孩子,每個孩子都紅着眼睛,見沈璃進來,行止瞅了她一眼,又望向孩子們:“唔,道歉呢?”
最邊上的小孩一邊哭,一邊胡亂抹淚,一邊含糊道:“姐姐對不起,嗚嗚,我不知道你不會遊泳的,嗚嗚,我再也不這麼玩了。”他話音一落,另一個小孩接着道:“對不起,嗚嗚,對不起嗚嗚。我們只是太想和別人一起玩。”然後是此起彼伏的道歉聲和抽噎聲,混雜着吸鼻涕的聲響。
場面有些混亂了,一羣半大的孩子,光着屁股,手足無措含糊不清的跟她道歉,雖然道歉的話沈璃一句沒聽懂不消片刻,沈璃一手捂臉,一手對孩子們擺了擺:“行了行了,都自己回去吧,又不是多大事兒。”
沈璃說了不算,小孩們都抽噎着,目光亮亮的盯着行止,待行止淡淡一點頭,所有人衝逃似的奔了出去。
屋裏安靜下來,行止這才坐正了身子:“碧蒼王何時如此好說話了?”
“這麼一羣半大不細的孩子光着屁股在我面前哭,弄得我跟採陰補陽的老妖婆似的。”沈璃忍耐道,“也只有神君才能見此情景無動於衷吧。”
“不,並非無動於衷。”行止把玩着手裏的細藤,“我覺得他們哭得挺好玩的。”
沈璃揉了揉太陽穴,她滿心以爲見到行止會尷尬,在走進這個院子之後就更是篤定了尷尬的念頭,但此事一鬧,兩人之間哪還有什麼尷尬的情緒,只有沈璃一臉疲憊和滿身的涼水:“神君給沈璃安排個廂房吧,昨夜今日連着折騰,沈璃只想睡個安穩覺。”
“左側廂房你隨意挑一間吧。”
和行止重新住在一起的第一天便這麼稀裏糊塗的過去了。
之後也沒什麼之後了,雖同住一院,但行止常常不見人影,沈璃也沒見他出門,估摸是在屋子裏閉關修行。見不到他,沈璃那預備尷尬的情緒便一直沒有抒發出來,不過這樣也好,這樣的情況若能一直持續到百花宴後,下次要想再見行止,除非在她與拂容君的婚宴上然後就沒有相見的日子了吧。
頭皮一痛,沈璃從銅鏡裏面靜靜的看了身後的小鯉魚精一眼,小鯉魚精卻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給沈璃梳頭時拉痛了她,仍舊高高興興的梳着:“王爺頭髮真好。”他說着,“但是太粗太直了,一點也不像女人的頭髮。”
沈璃沒有應他。
這些小鯉魚精們本是西苑的侍從,遵了行止的命來伺候她,只是越伺候越亂
“哐啷。”沈璃忽覺後背一溼,一個收拾房間的小鯉魚精打翻了沈璃梳洗過後的水盆,潑了一地,溼了沈璃的背和爲沈璃梳妝的鯉魚精。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他一臉茫然和惶恐的將沈璃盯着。
“你在做什麼!”背後的鯉魚精一怒,手下一用力,生生將沈璃的頭髮拽下來了許多根。沈璃捂着後腦勺忍耐着深呼吸。但最後終是沒有忍住,也不管頭髮梳沒梳好,拍案而起,一手一個將兩個小孩後襟一拎,將他們提起來一抖,兩人皆化爲錦鯉,沈璃往懷裏一抱,踹門便出去,但凡見到鯉魚精皆用同樣的招數對待,最後把懷裏花紋各異的胖鯉魚往池塘裏一扔。
“不準出來,再出來我就把你們給清蒸了。”
她站在池邊惡狠狠的威脅小鯉魚精們,大家都紅着一雙眼,在水面上委屈的露出腦袋,一人問道:“可是,神君說了,王爺和仙人不一樣,不喫飯會餓肚子的,我們不伺候你,王爺就會餓死了”
“餓不死。”沈璃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警告,“不準出來啊!”
鯉魚精們都不說話了,只波光瀲灩的將沈璃盯着。
沈璃將頭髮抓了抓,要向平日一樣簡單束起來就好,哪想剛一回頭,卻見行止披着白袍子倚在他的房門口站着,微微彎起來的眼眸裏映着晨光,過分美麗:“一大早便在鬧騰什麼呢?”
沈璃肚子裏憋了幾天的火:“他們是奉你的命來給我添亂的吧。”
行止挑眉:“我可從沒這樣交代過。”小鯉魚精委屈道,“我們真是在用心伺候王爺”
沈璃揉了揉額頭,脫口道:“這叫伺候嗎!真要伺候我,便由神君你來吧。”這本是沈璃的氣話,哪想話音一落,那邊卻輕描淡寫的答了“好啊”兩字。
空氣仿似靜了一瞬,不止沈璃微怔,連池塘裏的小鯉魚精們也呆住了。
“咚”的一聲輕響,打破了此間寂靜,沈璃轉頭一看,洛天神女愣愣的站在後院門口,本來由她抱着的果子滾了一地。
行止靜靜的轉頭看她:“幽蘭爲何來了?”
幽蘭這纔回過神來似的忙彎腰將果子撿了起來,解釋道:“天君着我來通知碧蒼王,今日是入洗髓池的日子。我想着王爺與神君同住,便順道爲神君梢來幾個仙果。我外面院門沒關,就直接進來了”
她沒再說下去,但誰都知道她聽見了什麼。行止點了點頭,表情極爲淡定。沈璃清咳一聲,轉身便走:“既是天君傳令,耽擱不得,快些走吧。”魔界瘴氣深重,沈璃常年待在魔界周身難免沾染瘴氣,是以在參加百花宴之前,要去洗髓池中淨身,這是來之前沈璃便知道的流程。
幽蘭看着沈璃快步離開的背影,又回頭望瞭望行止,最後行了個禮,將果子放在屋中,便也隨沈璃離去。
“王爺。”離開西苑老遠,幽蘭忽然喚住沈璃,像是琢磨了許久,終是忍不住開口了,“日前幽蘭去過魔界,雖不曾細探,但仍舊算是看過魔界的環境,我知魔族之人必有不滿天界之心。”
沈璃頓下腳步回頭看她:“神女有話直說。”
幽蘭肅了臉色:“可是不滿也好,怨懟也罷,還望王爺與魔界之人拿捏分寸。”她目光定定的盯着沈璃,“這三界唯剩一個神了,沒人能承受失去他的代價。”
沈璃忽然想起行止之前與她說過,清夜被削去神格的原因,爲私情逆天行道所以幽蘭這話的意思是,魔界有逆反天界之心,利用她來勾引行止,意圖削掉行止的神格?
沈璃一笑,覺得荒謬至極:“神女,且不論沈璃能不能如你預計的這般有本事,就說失去神明一事,若行止沒本事保住自己的神格,那也是他的事,你告訴我又有何用?”言罷,沈璃扭頭離去,獨留幽蘭在原處冷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