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鹿角解。
最近士兵傷亡比以前厲害,醫藥局裏人手不夠,素梔便過去幫忙。到了晌午的時候,素梔煎好了藥就往主帳端去。卻被帳外的士兵擋住了,冷冷說道:“你現在不能進去。”
素梔皺眉道:“爲什麼?大將軍該用藥了。”往日從就算在商議戰策也沒有人攔她,今天怎麼會……
“凌霖嗎?”帳內傳來劉昭的聲音。“讓她進來。”聲音比以往冷淡許多,素梔知道出了些事情。
整了整帽子,素梔邁着大步進了帳子。舉目四望,除了劉昭,莫齊言、趙飛、飛翎再無他人。正在疑惑,看見莫齊言眉頭皺得緊緊,很是不情願看見她的模樣,更加疑惑。
素梔不敢多問,走到劉昭身邊作揖道:“凌霖給大將軍上藥了。”
劉昭淡淡一笑,擺擺手:“你先到邊上等一會兒。”素梔抬頭看他,不知他的意圖。莫齊言搶先說道:“凌霖兄弟,你就先到我這邊來吧。八王爺來了,別亂了規矩。”
話語剛落,內室門簾被掀開,一個眉目俊爽的玄衣男子負手而出。她一愣,連忙垂下頭退到了莫齊言身邊。
“八哥。”劉昭脣角上揚,“衣服可合身?”
“合身。”劉煥點頭,目不斜視地坐在了劉昭的左側,招呼衆人坐下後,開始問起劉昭傷口。
素梔抬眼看他,他穿着束腰玄色戎裝,玉冠下是一絲不亂的烏髮,更顯神採奕奕。許久沒有見他,差點忘記了他的模樣。現在他就在她的面前,好像在以前的夢境中一樣不真實。雖然莫齊言早就告訴了她,她也早做好心理準備了。可是這樣的突兀碰面,她的心還是被鈍刀刮過一般痛癢難當。
“這次來,就是父皇和我擔心你的傷口。不放心,來看看有什麼好幫忙的。“劉煥氣淡神閒說道。
“已經沒有大礙了,再過幾天就可以上馬了。還勞煩八哥和父皇這麼擔心。”
劉煥似乎不想這麼無謂的客套下去,環顧四周微微一笑:“剛剛在裏間,似乎聽見還有其他人。”
“就是我和八哥提起的,救了我的命的小軍醫。”劉昭瞄了眼隱在暗處的凌霖,“凌霖兄弟。來拜見晉王。”
素梔還在思量着過往,忽然聽見劉昭叫她,一抬頭看見所有人都注視着她,心裏一慌,看向邊上的莫齊言。莫齊言也隨衆人目光看着她,目光炯炯。
素梔垂着頭看着腳下的路,走到正中央緩緩跪下,粗着嗓子說道:“小的凌霖見過晉王。”她垂着頭,心裏卻是異常到連自己都驚訝的平和。
劉煥眼眸一如往日的深邃:“就是你一直照顧十一弟? 本王要好好答謝你纔是。”
“王爺折煞小的了,可以服侍大將軍是小的的福分。”她討厭這樣唯唯諾諾虛僞的自己,尤其在他面前。素梔緩了緩心神,平靜地抬眼看着他,滿意看見他的眼眸驟深。
“好了,凌霖。你先下去,一會兒我自己用藥就行了。”劉昭說道,“八哥,一路也辛苦了。聽說八哥攜女眷來了,我已經命人準備好了住處,八哥先歇下吧,什麼事明日再議。”
素梔起身謝恩,退出了帳幔,再不看他們任何人一眼。
素梔在馬廄裏喂戰馬乾糧,那是一匹棕黃色的馬,赫連滄送給她的。素梔一邊梳理着它額前的毛髮一邊默不作聲的想心思。她該用哪種態度面對他?攤牌?死不承認?不,就看剛纔他的神情,就一定認出自己了。仇恨?冷淡?還是若無其事?或者笑靨相待?
“怎麼樣?”莫齊言在她身後問道。
“什麼怎麼樣?”素梔回過神,有些氣惱說道,“你能不能每次不要這麼嚇人?”
“你自己嚇自己吧。”莫齊言聳聳肩,拍拍這批棕黃色的馬,“它叫什麼名字?”
“莫齊言。”素梔一本正經的回道。
“好名字。”莫齊言沒有生氣,反而更加親密的拍着“莫齊言”。
“你來這裏幹什麼?怎麼不去陪他?”素梔漫不經心地問。
莫齊言聽了微微一笑,調侃地看着她:“您說的是哪個他?”見素梔冷着臉不看他,自顧自地餵食。
“你知道還有誰來了嗎?”莫齊言忽然想到了什麼,目光炯炯地看着她。“這似乎和我無關。”素梔說道,“你如果閒得無聊就和我去賽馬如何?”
“賽馬?”莫齊言看着面無波瀾的素梔,說道:“你最近怎麼一直髮瘋啊?是不是軍營裏待久了,你忘記自己是誰了。”
“我早就忘了。怎麼,你不比?”素梔挑眉看他,“還是,那個人來了,你不敢?”
莫齊言沒見過這麼咄咄逼人的素梔,頻頻點頭:“好,我就中你的激將法!”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平原,綠油油的草地隨風浮動。“看見嗎?那裏有一顆樹。我們從這裏開始,繞過樹回來。”莫齊言依舊一身緋色持着馬鞭指着遠處綠草之上藍天之下突兀的一顆樹。
“好。”素梔點頭,就開始策馬前奔。
一開始素梔佔上風,可是繞過樹後,莫齊言馬上追了上來把她拖得遠遠的。畢竟莫齊言騎馬多年,馬上功夫比素梔好得多。素梔暗恨,揚起馬鞭打下,座下的寶馬忽然撒開蹄子一路狂奔。腳下風塵飛揚,它似乎飛起來般,早就在莫齊言到達終點之前衝過了終點。
素梔看馬跑得像疾風一樣,嚇得停住了馬。過了好一會兒,莫齊言才趕上來,驚訝道:“這真是一匹寶馬。”他沒有想到,赫連滄竟然把這麼一匹難得的千里馬送給素梔。
“真是好馬。”不遠處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素梔錯愕間循聲而去,一下子驚呆了。那個人,穿着男子的黃色衣衫,眉目含笑地看着他們,“莫將軍嗎?這位是……”柳眉上下打量着素梔,好像沒有認出她。
尚婷!素梔心裏驚呼,她怎麼在這裏?素梔驚訝地看着莫齊言,莫齊言尷尬地朝尚婷作揖:“您怎麼……在這裏?”
她,怎麼會在這裏?難道.....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莫齊言,一下子瞭然於心。如同五雷轟頂,耳邊嗡嗡作響,素梔盯着尚婷看了很久,很久沒見,她的臉上不知何時浮現出幾分少婦的嫵媚。
“這位是……?還真面熟。”尚婷看得心驚,這個人她認得……他是,不對,她是……
“小的凌霖。”素梔心裏悶得很,別開頭不再理她,把她交給莫齊言應付看向藍得通透的蒼穹,幾隻飛鳥翩翩而過,素梔伸手取了手側的弓箭,安上弦,持滿,就欲射去。
“尚婷,怎麼在這裏?和你說過不要亂跑。”一腔帶着些許慵懶的聲音傳入耳中,她轉頭看去,心驀得一涼。尚婷真的是他的女人了嗎?他的王妃?自己的好姐妹成了他的王妃。王妃……這幾句話一直在腦海中盤旋。
尚婷嬌嗔道:“帳子裏悶死了,我出來看看風景。王爺不會不讓吧。”
“是你自己要出來的。如果悶你就回去。”劉煥無奈搖搖頭,纔看見馬上得莫齊言,“齊言,你也在。”說罷,看見莫齊言身邊持弓的素
梔。
一時間安靜了下來,素梔對上他的眼睛,所有的憤恨和懊惱全部在她眼中。無意識地把弓箭的方向轉到了他這裏,直指着他的胸口。好機會!素梔心裏念道。
她就這樣盯着劉煥,試圖看出他的慌亂。可是那黑色瑪瑙石的眼睛裏,五分淡然三分冷漠二分玩味,好似胸有成竹她不會殺了他一般。
“你在做什麼?”尚婷看見她的箭頭直指着劉煥,驚訝地叫起來。
素梔聽見她的叫聲,更加下了決心,緊緊抓着弓柄抑制住手的顫抖。對不起,你猜錯了,我已不再是當初的我了。素梔心裏默唸,右手鬆勁。箭卻在離弦的下一瞬被人伸手緊緊握住。
素梔怒目瞪着握着箭柄的莫齊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凌霖,我看你真的瘋了!”莫齊言大吼一聲,再無方纔嬉笑。他知道她恨劉煥,卻沒有想到她這麼衝動。
素梔被他一吼,纔回過神。她看了看立在原地似笑非笑的劉煥,他身邊一臉驚怕的尚婷,還有聞訊趕來的劉昭和趙飛,使勁搖了搖頭。幻覺!是幻覺!一定是幻覺!
“凌霖,出了什麼事?”劉昭看着氣氛僵硬,問道。
素梔心裏很亂,沒有回答,掉轉馬頭就策馬跑了。
“哎,凌霖兄弟怎麼了?”趙飛不解地看着莫齊言。莫齊言一聲冷哼:“沒事沒事,諸位回營。莫某去看看。”說着也掉轉馬頭朝素梔跑的方向奔去。
素梔知道,她的衝動,不是爲了仇恨,更多的竟是嫉妒和怨恨。她害怕這樣拖泥帶水猶豫不決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