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門外響起了細碎的腳步聲,鶯兒從門縫裏往外瞅了瞅,就扭過頭來衝着大小姐點了點頭。
“你去吧!”錦雪卉沉聲吩咐。
見她主僕倆人言行舉止頗有些神祕,薰衣不免暗自揣測,難不成,這一晚,大小姐要讓她值夜?
就在她這一愣神兒的工夫,鶯兒拉開門,一閃身出去了。
愣怔了片刻,她終於想起了蔡嬤嬤的叮囑,當值的大丫鬟,需要在主子的屋子裏過夜,可放眼一看,偌大的屋子裏,除了大小姐的牀榻,哪裏還有可以睡覺的地方,莫非,是要她打地鋪?
她臉上的表情,早被錦雪卉看了個一清二楚:“想什麼呢?我真懷疑提拔你做大丫鬟,是不是個好主意,這眼力界兒——”忿忿的說着,她自個兒站起身來。
第一天開工,就讓頂頭上司不滿,薰衣被她一激,趕緊小跑着過去,小心的挽起她的胳膊,託着人進了內室,想起這一天的奔波,忙擠出一個笑臉來:“大小姐,您累了吧,要不,讓奴婢給您捏捏?”語氣中,透出毫不掩飾的諂媚。
錦雪卉並不接話,只慵懶的斜坐在牀榻邊兒上,輕輕的合上眼瞼,任由她在自己肩膀上捏捏揉揉。
“手藝不錯嘛!”許是當真被她捏得舒服了,錦雪卉柔柔的開口。
薰衣抿嘴一笑,先不說今晚第一次當值,要如何好好表現,且說方纔大小姐賞的糕點,在她看來,絕不是口上說的那麼簡單,正是因爲如此,她才更要小心伺候着纔是。
“奴婢不敢當。”
“不敢當?”錦雪卉輕哼一聲,突然冷下臉來:“你膽子倒是不小嘛!”
薰衣只覺得心頭一顫,手上捏揉力度絲毫不受影響:“奴婢不明白大小姐的意思——”
“你也有不明白的時候?”錦雪卉纔不管她如何狡辯,打蛇隨棍上:“你不是清楚得很麼,本小姐一日三餐,都是你在送,哪一回見過我用過宵夜?”
她這話,已是說得再明白不過了。
薰衣心知這事瞞不過,只好收起手上的動作,雙膝一曲,跪在當前:“奴婢懇請大小姐責罰。”
錦雪卉見她雖是跪下了,背脊卻挺得溜直,微微垂着的臉上,也不見有任何畏懼的神情,正待說什麼,卻聽見一片嘩嘩作響的水聲,忽然就沒了興致,踢了踢她的膝蓋:“沒撈着晚飯喫吧,還不快去填飽了肚子再來回話!”
“奴婢謝過大小姐!”薰衣眼中一亮,再也顧不得許多,當真轉身到外室喫東西去了。
細白的瓷盤裏,加上被大小姐咬過一口的那隻,統共不過四隻香酥糕,她一口氣塞進去三隻,瞪眼兒瞧着餘下的幾樣糕點,還有些意猶未盡。
“好了沒有?”錦雪卉畢竟是個小姐,從來就被別人小心伺候着,什麼時候讓她眼巴巴的等過別人,更何況,還是一個丫頭。
“來了來了!”顧不得嘴裏還沒來得及嚥下去的糕點,薰衣大步流星的奔入了內室。
見到她這模樣,錦雪卉終究沒能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來:“看你這樣子,成何體統,好在是在本小姐跟前兒,若是換了別人……算了,不說這個,你有什麼打算?”話說一半兒,她冷不丁轉移了話題。
努力嚥下口中的糕點,薰衣一時沒能轉過彎兒來:“大小姐說的是——”再一看大小姐的神色,就多了幾分深沉。
“你當初願意隨我入府,該不會當真甘心一輩子做個丫頭吧?”
她這話若是對鵑兒、荷花直流說起,倒是能嚇她們一大跳,聽在薰衣耳中,卻只是令她感覺莫名其妙,忍不住小聲嘀咕:“爬上姑爺的牀頭做小?我寧可去死,也絕不可能這麼作踐自己……”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太輕,錦雪卉沒聽清,不由挑起了眉梢。
“回大小姐,”略一思忖,她就挑了句自認穩妥的話:“奴婢孤身一人,無處可去,不過想討個立命安身的地方,能夠喫穿不愁而已。”
其實她這話說得,也不算完全是假話,可錦雪卉聽了,卻皺起了眉頭:“既是這樣,那明日我就讓鶯兒領了你去曾嬤嬤那裏,簽下賣身契,這一生的喫穿用度也就不用你憂心了。”
“大小姐,萬萬不可!”
這世界的用工制度,她早就打聽清楚了,總的來說,分爲兩種,第一種便是大小姐說的,簽下一紙賣身契,終身爲奴爲婢,第二種,則是簽訂主僕僱傭關係的契約,這種方式,相當於後世的合同,上面註明了明確的僱用時間、地點以及工種,契約到期之後,雙方可根據各自的需求選擇續約或者解除僱傭關係。
相較之下,第一種方式所獲得的銀錢自然要多一些,除了一開始購買的銀兩之外,還有每月的月錢,只是從契約生效的那一刻開始,爲奴的一方就再沒有人生自由可言,不到萬不得已,誰會選擇這樣的方式呢?
而僱傭關係的雙方,之所以說它更像後世的勞動合同,主要是它的衡量標準,是依據被僱傭者所負責差事的完成數量、質量、難易程度等來分配月錢的,所謂能者多勞,多勞多得,少勞少得,放在這裏恰如其分。
相較之下,如不是急需用錢,又有幾分力氣,誰不願意做個憑能力喫飯的自由人呢?想是爲了杜絕這種情況發生,當初制定這方案的人明確指出,能夠簽訂僱傭契約的人,須有旁人所不能及的能力,也就是說,能做別人不能做的事情,具有一定的不可替代性,只有這樣的人,纔有資格被僱傭。
薰衣雖在這個世界生活了整整十年,腦中卻對前世的種種念念不忘,要一個接受了二十幾年自由人思想的人,去賣身爲奴,這種東西,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同意的。
只是衝口而出的喊出這句話的時候,她並沒有過多的去想什麼,以至於大小姐一開口,就問得她啞口無言。
“這麼說,你是要跟府上籤訂僱傭契約?”錦雪卉細細的端詳着眼前的小丫頭:“你倒是說說,都能做些什麼?”
她突如其來的這麼一問,薰衣心頭就有些亂糟糟的,都會什麼?端茶倒水也還湊合,只是這些是個人都會做。描眉梳頭繡花,這些貼身丫鬟們的必殺技,她卻是一概不會。心裏想着,一雙烏黑的眼珠子就開始在屋子裏打轉,轉來轉去,最後又落在了那本《山海經》上,她差點兒就要衝口喊出,大小姐,會看書算不算能耐?
“嗯?”見她遲疑半晌,不曾做聲,錦雪卉的眉頭皺的更緊了。
“回大小姐,奴婢除了是您的貼身大丫鬟外,還是您的伴讀,您忘了嗎?”是了,這世界裏,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會識字的本就少得可憐,而她,並不僅僅止於識字那麼簡單,萬不得已,她只得或多或少的露點兒真本事了。
誰知道,錦雪卉一聽,卻嗤笑出聲來。
“你以爲,憑着錦家的能力,要找一兩個識字兒的女孩子,是件很難的事嗎?”
她這分明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這讓薰衣頓時窘紅了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