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人咬着牙看着果然對自己依舊一臉嘲諷的妻子,忍了忍,低聲問道,“你今日請了誰來家裏喫飯”
“不就是小雲跟翠柳。”想到今日喫飯的時候趙大人理都沒理雲舒跟翠柳,趙夫人難免有些不痛快。
到底是她請到家裏來的小客人,
更何況翠柳與雲舒除了是丫鬟,叫趙夫人說,再沒有別的不好。
再有豪門之中的丫鬟,這難道還叫人嘲笑嗎趙大人只怕都不及人家見多識廣。
“那就是兩個丫鬟”堂堂五品官眷,跟兩個丫鬟一桌兒喫飯,這成何體統
趙大人乃是科舉出身,雖然說如今的門楣算不上什麼書香門第,可也總還算是人家,趙夫人就這麼把兩個小丫鬟給拉到一個桌子上喫飯,那還叫他有什麼體面見妻子不以爲然,趙大人冷冷地說道,“往後不許與她們家接觸叫人見了笑話”他最是一個刻板的人,自然不能容忍自己家中與一些奴僕奴婢們往來,趙夫人愣了一下便冷笑說道,“只怕你想跟人家有些往來,你還攀不上人家的門上去”
“你”
“那兩個孩子是國公府的門楣,你覺得你比得上”
“不過是勳貴豪族,咱們這些爲官的難道不得有些風骨攀附權貴算是個什麼”趙大人頓時說道。
他這樣天真,也正是因這些年口口聲聲“風骨”的,還沒什麼做事當差的能耐,要功績沒有功績,要靠山沒有靠山,要什麼沒什麼,因此這麼多年一直在清水衙門裏打轉,除了學會了納妾,其他的依舊跟從前一樣愚蠢。趙夫人心裏恨得牙癢癢,只是不想與丈夫爭執叫那個小妾聽見了幸災樂禍,因此忍了忍沒說什麼。只是她雖然不吭聲了,趙大人卻還沒完,盯着她問道,“還有,我怎麼聽說你想把小二說給那兩個丫頭”
趙夫人目光如電,霍然看向對門那小妾的居所。
“怎麼,她跟你吹了枕頭風”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你要賣我的兒子給奴婢,難道她還不能提醒了不成”見妻子的確是要把次子說給那兩個小丫頭,趙大人簡直都要氣死了,猛地站起身來高聲質問道,“你到底想要做什麼你想叫我成爲官場上的笑柄嗎一個丫鬟,一個丫鬟”不過是個丫鬟,怎麼可以給他這樣的堂堂五品做兒媳如果娶了個丫鬟進門,他還在官場上怎麼廝混,豈不是要叫人嘲笑
趙大人是決不能丟這個臉的。
“一個丫鬟怎麼了你還看不起丫鬟那也不是個普通的丫鬟,那是國公府裏得寵的丫鬟,是人家主母跟前的紅人兒,小小年紀就能攢下偌大家業的有本事的丫鬟你撿了便宜也就算了,難道還委屈你了還成爲官場笑柄,我看你十幾年如一日不能升遷纔是官場上的笑柄我都是爲了誰不都是爲了趙家,都是爲了孩子們嗎”趙夫人也猛地起身,見趙大人哆哆嗦嗦地拿手指指着自己,不由冷笑說道,“你還嫌棄人家只怕人家還要嫌棄你是個廢物但凡你能有些出息,能在外頭遮風擋雨,但凡你能叫家裏頭都過上好日子,我也不去娶個丫鬟回來可是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如今這幅樣子養不起家,得我給你打點你還有臉養小妾有能耐你再生一個庶子,回頭連個屋子都沒有,只能出去睡大街”
“你,你怎敢如此放肆”
“放肆又如何,你還敢休了我不成”趙夫人早年就憋着一股氣,今日見兒女不理解自己,丈夫竟然聽個小妾的唆使來跟自己爭執,越發紅了眼眶指着他的胸口哽咽地說道,“默默你自己的良心這麼多年,沒有我的嫁妝,就你賺的那點子俸祿能養得活誰我給你生兒育女,操持家業,難道如今還成了錯處了丫鬟有什麼不好,那兩個孩子身上穿的戴的比你這種號稱主子的風光百倍”
她是真心在爲家中考慮,見趙大人氣的說不上話,便紅着眼眶哽咽地說道,“更何況那兩個孩子背後都是有靠山的。國公府你自己想想,但凡她們在主子的面前給說兩句好話,你的升遷就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幾個孩子也都受益你忘了當初的老蔣與你是同年高中,可是前些時候我聽說老蔣外放做了順天府知府四品高官,外放做了知府,整整一個順天府都在他的掌控中,那是何等權勢你當是因爲誰還不是因爲他娶了一個好媳婦兒”
“姓蔣的娶了個丫鬟,半點沒有人的風骨,如今抱着侯府厚着臉皮往上爬,整個一個軟骨頭這官場上誰不知道,誰不在背後笑話他”趙大人最不能聽這個,頓時怒聲說道。
他與老蔣同年,可是如今他還在五品閒差上打轉,然後另一個卻已經是一府知府,權柄在手,風光無限。
這叫他這自詡清高的如何能忍受
“笑話你們也別笑話人家,先笑話笑話自己如果老蔣自己沒有能耐,他娶個公主都沒用”趙大人的本事趙夫人真是再清楚不過,就是個中看不中用的,做些錦繡文章花團錦簇,可是若說辦差卻是個十足的廢物,這麼多年的吏部考覈從來就只有“平庸”二字,因此嫉妒人家蔣家如今風光,自然也背地裏時常說人家軟骨頭,仗着裙帶關係往上爬。可是人家蔣夫人早年做過丫鬟難道是一件很丟臉的事嗎至少蔣大人自己有本事,蔣夫人不需要別的,只需要把丈夫的本事往主子的面前一放,自然主子就能幫他們升遷。
趙夫人要的不是平白無故,廢物點心也能往上爬。
她只希望兒子們有出息,等到往上爬的時候不會被那些有靠山的給踩下去。
難道這有錯嗎
她此刻只覺得心裏憋屈得厲害。
“你是嫌棄我”趙大人指着她冷聲問道。
“嫌棄你怎麼了早知道你是這樣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當初我也不能嫁給你”趙夫人這等美貌,當年也是心高氣傲,一心要嫁一個極好的男子。只是想當初被趙大人的好容貌給迷住了眼,翩翩斯文的年輕人,誰知道金玉其外呢她此刻心裏難受,自然口不擇言,卻見趙大人突然冷哼了一聲,甩手就怒氣衝衝地往外走。這怒氣翻湧的模樣叫趙夫人心裏難免難過,且聽見丈夫的腳步聲消失在了對門,對面還傳來了女子細聲細氣的寬慰,趙夫人閉了閉眼,卻露出幾分堅決。
就算是丈夫也不能叫她把這樣大好的婚事給放了手。
次子生得英俊,爲人也好,心腸也好,缺的也不過是沒有靠山,沒有機遇。
只要給次子一個機會,次子又有什麼比不上宋如柏的呢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也不在意對門裏那妾侍的聲音,徑直去收拾了屋子睡了。
等到了第二天,趙夫人大清早打發人去請對面雲舒跟翠柳用早膳,雲舒跟翠柳昨天看出痕跡哪裏敢還去,就笑着婉拒了,又託來人回去說,說是昨天在外頭累着了,因此也就算了。倒是翠柳,見趙夫人對自家這樣親切,不由對雲舒低聲說道,“還真跟你說的那樣兒,真是熱情。不過我在別人家裏喫山珍海味也不自在,還是在自家好。”在自家多好啊,如今正是深秋,院子裏的各種秋天的花朵兒開得正好,秋天的陽光也好,她拖着個大大的躺椅躺在外頭曬太陽很舒服。
特別是雲舒還教廚房的廚娘給做了兩樣兒鍋巴,口感香脆,加上一樣豌豆黃,還有燉得清甜爽口的雪梨燉銀耳,在陽光下昏昏欲睡,別提多自在了。
“說起來,趙夫人也是有些急了。趙二哥到底是男子,等兩年又怎樣如果憋着一口氣非要尋一個比方姐姐好的,那不如慢慢兒尋摸個官家小姐就是。”雲舒也把自己的針線給拖到外頭,坐在翠柳的身邊,一邊做宋如柏跟翠柳的衣裳,一邊張嘴叫翠柳給自己塞了一塊豌豆黃,含糊地說道,“不過我瞧着趙家只怕是不樂意跟咱們這樣的人結親的。趙夫人一頭熱,旁人似乎都不愛理睬咱們。”
“那就好。我是怕了。怎麼出一趟門反倒叫人這麼喜歡呢”翠柳捧着臉咔擦咔擦咬着鍋巴說道。
“你這是在得意吧”
“還不能叫我得意一下啊好歹也是叫人看中了做兒媳婦兒我覺得趙夫人真的很有眼光。”
雖然不樂意跟趙家有什麼牽扯,不過翠柳也不得不很滿意地承認,趙夫人很有眼光。
要不然怎麼就目光如炬,一眼就發現了她的好了呢
她洋洋得意,趴在雲舒的肩膀上很有老王賣瓜自賣自誇的意思,雲舒也撐不住噗嗤一聲笑了,點了點她,正想說些什麼,就聽見前院似乎傳來了有人叫門的聲音。
“又是誰啊咱們這幾日真是賓客盈門啊。”翠柳好奇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