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回家的第一件事, 就是去騷擾九蒙。
雖然平時九蒙總是教訓他不穿鞋子不聽話, 還不許他挑食,但是身邊突然沒有了九蒙的嘮叨,小豬在心裏還是有偷偷失落的。
白澤不在, 吉祥帶着小海星爬上他的牀,把一個小銀錠擺到他枕邊。
他帶了一堆禮物回來, 給敖光一個最大最好的,給九蒙一個最特別的。九百九說這個顏色的沒有金元寶這麼值錢, 但是吉祥覺得銀白色很適合九蒙。
之前白澤通常都會在吉祥上牀之前把他拎出去, 現在沒有了阻礙,小豬和小海星就開始興致勃勃地對他上下其手。
“好像變硬了。”吉祥點評。
九蒙的臉頰被吉祥戳來戳去,還被嫌硌手了。
“我不喜歡九蒙一直睡覺。”小海星很難過。“他已經很久沒有摸摸我了。”
九蒙昏睡, 吉祥不懂得其中兇險, 在他剛剛倒下的時候,還覺得新鮮。但是在這龍宮裏, 除了不能時時陪伴他的敖光, 其實吉祥最依賴的還是容易發脾氣的九蒙。現在沒有人對他管這管那,也覺得寂寞了。
吉祥想了想,抓起小海星跳下牀。“我們去找敖光。”
在吉祥心裏,不管什麼事情,敖光都是能夠輕易辦到的。
敖光難得不在書房, 而是獨自站在花園裏。
小海星一靠近敖光就不敢說話,於是小豬就把它放到臺階上,獨自朝敖光衝過去。
敖光似乎在想事情, 冷不丁腿上被吉祥一撞,有點詫異地往下看。
“不是去看九蒙嗎?”敖光彎腰把他抱起,放到石凳上。
“九蒙什麼時候起牀?”吉祥問他。“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點心給我了。”
敖光摸摸他。“快了。”
“你現在就叫他起來。”吉祥要求。
“我不能立刻讓他醒來,但是已經有辦法了。”敖光許諾。
吉祥低頭不說話。
敖光微微一笑,抱起他。“你想他了。”
肯定句。
“我剛纔去看他,很用力地扯了他頭髮。”吉祥說。“即使這樣,他現在也都不生氣了。我不喜歡這樣。”
“你希望九蒙罵你?”
吉祥先是搖頭,然後又點點頭。
“如果他罵罵我就不睡覺了,那就給他罵一次。”吉祥很認真地對敖光說。
“不要擔心。”敖光像是知道吉祥心裏在想什麼,低聲安慰他。“九蒙不會永遠都不醒來的。”
“我想他快點起來。”吉祥嘟囔。
敖光把小豬抱起來。“明天我們一起想辦法,現在先到書房去。”
吉祥眨眨眼睛。“去書房幹什麼?我想睡覺了。”
“先把一些東西寫完,就能睡覺了。”敖光說。
一聽到寫字,吉祥就大驚失色。
握筆是他能夠化形以後遇到的最大問題之一——他能夠用手喫飯,用手揪毛,用手挖洞(?,就是不能用手握筆。每一次九蒙都恨不得把毛筆綁在他手腕上,只爲了能讓吉祥寫出來的字能夠好看一點。
無奈吉祥偶爾塗鴉還有興趣,正經寫字就完全不願意了。
“我不想寫字。”吉祥蹭蹭。“我想去睡覺……”
“先不說你多久沒有握筆了——”敖光帶着他走過迴廊。“討厭寫字麼?”
“討厭。”斬釘截鐵地回答,再蹭蹭。
“那就更要寫了。”候在書房門外的小宮婢推開門,敖光邁進去,把吉祥放到桌子上。“這才叫罰。”
吉祥眨巴眨巴眼睛。“罰?”
“上次我從繁城把你帶回來的時候,都說了什麼?”敖光親手研開墨條,墨香自袖口暈染上來。“把我說過的話寫三十遍,就可以睡覺了。”
吉祥嚶嚶嚶嚶:“我錯了……”
“哦?”敖光動作不停。
“我不應該跟敖白偷偷出去——”吉祥小心翼翼地在肚子裏組織語言。“我下次不敢了。”
“你上一次也這麼說。”敖光把筆遞給他。“雖然曾經有人告訴過我,揍一頓屁股可能要比循循善誘來得有效……”
“我不打你。”敖光說。“但是你該罰。”
吉祥眼睛看看蘸飽了墨汁的筆,又看看敖光。
“我明天再寫……”討好地靠近。
敖光後退了半步,不讓墨汁滴下。“明天有別的事要做。今晚就寫。”
吉祥皺着臉,不去接筆。
“吉祥——?”敖光壓低了聲音。
吉祥在心裏激烈交戰了半天,終於下定決心,“騰”地坐起身來。
在敖光以爲吉祥終於認命的時候,卻看到小豬利落地轉過身,撅起屁股來。
吉祥的聲音裏透着一股大義凜然:“那還是屁股給你揍好了。”
“……”敖光無言地看着自動找了一個趴着比較舒服的姿勢的吉祥。
吉祥還沒有正經捱打過,但是剛纔在他心裏的小天平裏已經衡量過了——他都不太記得敖光上次教訓他什麼了,要是真的要默寫出來三十遍,筆都要被寫禿的。
相比之下,雖然打屁股可能會疼,但是好歹也是劈裏啪啦一會兒就了事,頂多屁股疼一陣唄。
敖光站在那裏,看吉祥堅定不移地用屁股對着自己——手裏的毛筆。
“不行。”敖光說。“我不打你。你今晚聽話寫了,明天我們一起去幫九蒙。”
吉祥聽到了,假裝不在意地微微偏過頭,豎起耳朵。
“真的?”
“真的。”敖光上前,慢慢把紙鋪開。“我們一起救九蒙。”
……………………
白澤雖然不比地府諦聽那般無所不知,但是但凡集天地靈氣,日月精華的東西,在沒有人比他更瞭解。
即使是上古的九轉還魂也不例外。
敖光回覆了白澤送來的消息以後,轉進屏風,看到吉祥趴在桌上,半邊臉枕在紙上沾滿了墨汁,一眼看去煞是精彩。
敖光搖搖頭,抽出那張皺巴巴的白紙。
吉祥一個字就歪歪斜斜佔了小半張紙,開頭幾張還能看得出來寫的是什麼,最後那些則是完完全全的鬼畫符了。
至於罰寫三十遍的指標,要是算上墨跡最新的一沓塗鴉的話,倒也勉強夠數了。
敖光把吉祥手裏變得乾巴巴的毛筆抽走,轉身叫人進來給吉祥洗臉。
等到吉祥把花臉洗乾淨了,穿戴整齊了以後,敖光就牽着他打開海路,由一隊侍衛護送着出了海。
出來了才發現天色還沒亮,天邊依稀還掛着幾顆晨星。
吉祥向來最討厭早起,若不是給敖光牽着,好幾次頭都要點到地上去,於是耍賴一定要抱着走。
小豬一天天長大,敖光並不希望教導出一個太過嬌裏嬌氣的孩子,所以向來不會讓吉祥肆意撒嬌的,但因爲昨晚小豬在書房趴了一晚上,敖光還是破例了一次。
自從有了呼嚕,敖光就要求他自己飛,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抱着他出行了,吉祥摟着敖光的脖子高興得冒鼻涕泡,倒是睏意少了一些。
敖光今天穿的是出行的袍子,層層疊疊,圖樣繁複,吉祥摳了一下上面的絲線,正覺得無趣,卻看到四周的景緻漸漸熟悉起來。
以招搖山爲中心,方圓數十裏內的時間像是靜止的,半山腰那片圍着山體緩緩兜圈子,看起來像只歪脖子馬的雲吉祥第一次上山的時候就記住了。
敖光在山腳降下雲頭,一路跟隨過來的侍衛留在原地,目送敖光帶着吉祥上了山。
“……不是說今天想辦法讓九蒙起牀麼。”吉祥有點不高興了。“怎麼又要上學。”
敖光彈彈他鼻子:“你本來就要上學。已經到了,還要我抱着你爬山麼。”
吉祥立刻揪緊了敖光衣領子,不放手。
“下來吧,帶我去找你師傅。”敖光說。“你這麼用力,揪壞了我的衣服,會很失禮。”
即使是在龍宮裏,隨意的常服由龍王穿起來,也能很神奇地有一種挺拔的效果。敖光律己甚嚴,也不忘記時時教導吉祥,在外面不能失儀。
吉祥雖然常常搗蛋,但卻很聽敖光的話,乖乖從敖光身上滑下地。
“找師傅幹什麼?”吉祥已經很熟悉上山的路了,不時偏離小路要去欺負路邊的小草小石頭。
招搖山上很多東西都有靈氣,其中有一種小草尤其好玩,總是會在下過雨以後,幻化成個拳頭大小的小孩子在積了水石頭窩裏泡澡,吉祥上下學的消遣之一就是去把小草精疊得整整齊齊的草綠色褲衩偷來掛到他夠不到的矮樹杈上,看那光溜溜的小草精面紅耳赤地蹲在水裏大喊大叫。
敖光輕輕捏住吉祥的手,把他帶回山道上:“找他救九蒙。”
青華的身份神祕,知道他小癖好的人更不多,敖光雖然也在招搖山上待過,但是關於九轉還魂草的事情,卻還是白澤打聽到的。
“如果連招搖山主青華都不知道九轉還魂的消息的話,我寧可相信諦聽是聽錯了。”白澤甚至這麼說。
敖光和青華並沒有很深的交情,會把吉祥交託給他也是因緣際會,吉祥此時卻爲這次的求藥加了一些人情分。
青華避世,性情不說冷淡但也不易與人深交,只有一點,就是對自己的徒弟會極好。
通俗來講,就是青華不輕易收徒,但一旦收了,就一定會護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