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從未見過遠遠看去一片綠浪的稻田, 幾乎被茂密草叢掩蓋住的小水溝, 甩着尾巴大搖大擺擋馬車路的小黃狗,還有路邊叫不出名字的野藤上結出的小小青瓜。
村子緊靠大山,見過最有見識的人也不過是貨郎的村人也從未見過這麼小的馬車, 神奇站在馬背上的鴿子,還有坐在車轅上表情一本正經牽着繮繩, 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孩子。提着水桶結伴從井邊洗衣歸來的村婦們驚奇地看着小巧的馬車穿過村子中央的大路,其中眼尖的夫人除了坐在車轅上的小人兒之外, 似乎還從那半開的車門中瞥見了一個光溜溜的什麼……
“碰!”車門在驚叫聲響起前, 從裏面狠狠地被合上了。
“哎唷,這車子後面掛的啥東西?”
“看着料子挺好,可別是……”
九百九這輩子還沒有這麼窘迫過, 敖白竟然不聲不響就把馬車駕到了一個村子裏也不提醒他一聲——褲衩兒還在車後面晾着呢!和吉祥打鬧得太投入, 九百九差一點忘記了自己還光着屁股這件事,還是剛纔路過的小狗吠了兩聲, 才讓他驚覺竟然已經出了山了!
其實他倒也不是真的如何害羞, 錦衣玉食的九百九從小到大哪一次沐浴的時候,身邊不站着幾個人伺候的?在人前光屁股露雞雞這種事情他早就習慣了。但縱使臉皮再厚,該有的常識九百九還是有的:在這種鄉下地方要是裸奔被人看見,絕對是件驚世駭俗的大事。
“敖白,你快停下車。”九百九捶門。“我要穿褲子!”
敖白低頭玩腰帶, 任由馬車慢慢走:“我不會停車呀。”
九百九差點要把門撓爛了——好在九百裏是隻聰明得成精了的鴿子,撲撲翅膀飛到馬頭上咕咕了幾聲,馬車竟然就慢慢停住了。
九百九恨不得衝出去親九百裏一下。
車停了!可以去拿褲衩兒了!
吉祥扒在車窗上往外看:“他們幹嘛看着我呀?”
扶住車門的九百九僵硬回頭:“你說的‘他們’是什麼……?”
“來了個黑大叔……也停下來了, 又看着我~又好像是在看敖白……”吉祥撓撓頭。
他還不懂得這就是傳統華夏民族文化精髓之一——圍觀。
簡稱看熱鬧。
神奇的九百裏確實成功讓馬車停下來了,可惜停的不是地方。
小小的村子一共就三條路,馬車正好停在交岔口。現在快中午了,下地幹活的撒歡瘋玩的帶崽兒啄食的……差不多都要回來喫飯了。一個扛着鋤頭的漢子腿上的泥還沒幹呢,就熱切地和巧遇到的木匠鄰居熱切討論起這個馬車是不是大城裏新近流行的樣式了。而女性的目光大部分是驚歎地放在瓷娃娃敖白身上,光是看就滑嫩白皙得不像話的皮膚,小巧的鼻子和漂亮的大眼睛……就連瓷娃娃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她們從來沒見過的——光是看,她們就知道哪怕是過年時貨郎帶來的
,貴得要命,據說是城裏最火的布料,也及不上那娃娃身上的一個衣領子!
九百九小心地擠在角落,杜絕一切外面的視線能通過窗子看到自己的可能性。
無奈車子實在太小,於是九百九隻好和吉祥打商量。
“吉祥。”
“幹嘛?”
“你出去幫我把褲子拿進來……”
“哎呦~我會害臊的。”吉祥眨巴眨巴眼睛。“敖光說不許不穿衣服亂跑。”
“放p!”九百九悲憤了。“那剛纔在路上是誰光溜溜地一會下車摘花一會爬到車頂尿尿的?!”
“是誰這麼不害臊?”吉祥驚奇。
九百九抬起腳。
“我要開門!”吉祥威脅他。
小豬可精呢,從九百九的舉止就能推斷出九百九一定不願意讓人看到自己的光屁股。
“吉祥大哥!我給你買糖!”
“買多少?”吉祥揹着小手問。
“要多少就買多少!”
……越聚越多的村民們不太敢上前和敖白搭訕,正自以爲很小聲地議論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一隻肉乎乎的小手又從馬車裏伸了出來。
小肉手點了點敖白的背。
敖白跳下車轅,繞到車後去拿掛着的褲衩。
不管是敖小白下車,走路,還是伸手拿東西,每一個動作都能引起一陣低低的驚呼——原來那麼漂亮的小人兒是真的!是會動的!
吉祥很是大方地鑽出車門,一絲不掛地坐在車轅上等敖白,藕節似的小腳一翹一翹,帶得人的嘴角不自覺地跟着上揚。
原本連議論都要離得遠遠的羣衆放鬆下來:從馬車裏又鑽出個小孩兒,雖然沒有像剛纔那個一樣漂亮到扎眼的地步,但卻是白嫩嫩軟綿綿,一臉福氣相,一看就要聯想到年畫上的胖娃娃,看着那圓滾滾的小屁股,任誰都忍不住打心底高興起來。
一個見過些世面的大嬸站近了些問吉祥:“小……公子,你們打哪兒來的呀?”
她們不懂得富貴的大戶人家要怎麼稱呼,‘公子’還是在老人唱的戲文裏聽來的——對她們而言,‘公子’就是所能想到的禮貌和尊敬的最高級了。
吉祥笑嘻嘻:“我們出來玩。”
圓臉圓身子的吉祥一笑,看起來就更招人疼了,幾個女人也忍不住靠了過來。
敖白回來把衣服遞給他,吉祥開始東扭西扭地穿衣服。
小豬脫衣服利索,穿衣服不太行,折騰了半天把自己捆在衣服裏了。
敖白手忙腳亂地幫他解,西海的小太子更不擅長這種事情,弄得一團糟了以後反而看急了圍觀的人。
“哎呀……不是這樣的!”大嬸大着膽子去幫吉祥:“咋把頭往袖子裏塞……”
一有人上前,之前無形的隔閡也就消除了,幾個女人也上前幫忙。
龍宮的衣服不論款式和衣料都是村婦們沒有見過的,但是女人在這方面天生就有天賦——幾個老姐妹一邊解一邊討論商量,竟然很快就把吉祥給收拾齊整了。
吉祥這纔拿起九百九的衣服往馬車裏塞。
九百九早就等急了,七手八腳地往身上套,一時間馬車裏丁零咣噹好不熱鬧。
“這車裏還有誰啊?”幾個大嬸圍着吉祥和敖白怎麼都看不夠,天底下怎麼還能有這麼漂亮可愛的娃娃呢,那小臉小手白的,那衣服精緻的,一看就是大富大貴的小少爺,和他們一比起來……不,家裏那幾只泥猴兒根本就不能拿來比……
“哥哥。”敖白搶先回答。敖白向來是老少通殺的,雖然心情不好,但是真的擺出笑臉來仍然殺傷力十足。
“那衣服……”
“哥哥尿牀啦。”吉祥笑得眼睛都眯成彎彎的小月亮,聲音洪亮而神氣:“褲子溼了要曬乾才能穿,不然要着涼。”
來不及穿好衣服出來闢謠的九百九杯具了。
……………………
小山村沒有什麼精緻的喫食,但是摸兩個雞蛋炒一點自家種的青菜也是很香的。剛纔第一個上前的大嬸知道他們剛從山的另一邊過來以後,就很是熱情地要帶他
們回家休息。
由於敖白和吉祥實在長得讓人稀罕,大嬸炒雞蛋的時候還難得大方地多抹了兩遍油,上桌了看看菜不夠,又踩着梯子上閣樓去解過年時候醃的臘肉。
大嬸家裏有個奶奶,快八十了眼睛還看得清,拉着吉祥喜歡得不行,絮絮叨叨地說吉祥是天上菩薩身邊的小金童。
九百九剛纔在大半村人面前丟盡了臉,又不能立刻對吉祥發作,只恨不得把腦袋縮到衣服裏去。
大嬸有兩個兒子,都跟着父親下地去了還沒回來,九百九摁着吉祥坐在桌邊等。
“你們先喫。”大嬸忙勸。“他們都是豬肚子,等會我多煮兩個菜給他們。”
敖白吉祥不明白,但是九百九清楚得很,這個農家小院勉強不算破敗,但也是夠清貧的——桌上兩個葷菜一定是極少拿出來的。某些時候,九百九身上並沒有帶
上所謂貴族的氣派,要他坐在這裏獨自喫着人家半年不見得端上桌一次的菜,他喫不下。
不過吉祥並沒有等很久,當家的男人帶着一身汗氣和兩個兒子回來了。
男人有些寡言,但卻不小氣,上桌了默默把雞蛋和臘肉推到吉祥和敖白麪前。
他們的兒子都有十六七了,有一個嘴裏含着飯還不消停,不停地和九百九打聽山外面的世界。
大嬸本來是笑眯眯地給吉祥敖白佈菜的,隨着小兒子話越來越多,臉色也越來越不好看。
“李雙林!”大嬸終於拍了桌子:“喫個飯還不讓人安生!你翅膀長多硬了?”
吉祥和敖白都被嚇了一跳。
不管是織織還是其他宮裏的婢女,都沒有在喫飯的時候拍過桌子。
李雙林頓了頓,像是想反駁,然後又低頭扒飯。
九百九連忙打圓場:“年輕人總是想闖一闖……”
李雙林一個勁問他山外到底有多精彩,不用猜也知道這個年輕人不願意一輩子待在山裏。
“公子你不知道!”大嬸氣呼呼:“他從小的就不安分!要是他想去學點正經手藝也好!偏偏……”
“我就是想當兵去!”李雙林慣下碗:“將軍月初就到半城了!這輩子他可能就來一次!大丈夫保家衛國哪裏不正經了?!”
九百九和敖白吉祥已經全然安靜了。
怎麼喫個飯喫着喫着就弄出了家庭矛盾呢?
不過——半城,將軍——?九百九無端打了個冷戰,覺得自己一定多心了。
“那個……當兵,也沒什麼不好。”九百九小心翼翼地說。“現在國庫充盈,軍餉也……”
“不行!”大嬸拔尖了聲音:“這小子出去了就沒有回來的一天了!當了兵誰知道被髮到哪裏去?!你奶奶還指着你養老呢!”
“他爹!”大嬸猛地轉頭,目光炯炯:“二小子鬧了這麼久,你抽他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