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自從上學以來, 幾乎每一天回來的時候都撅着嘴巴, 每一天要出發的時候都撒潑耍賴——這一度讓敖光懷疑吉祥是不是在招搖山上天天被欺負。
雖然根據小豬的描述,青華是個溫和的大美人,但是吉祥還是視上學爲一大酷刑, 總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而從天而降的聽燈很神奇地扭轉了這個令人頭疼的形勢。
小豬對聽燈有一種奇怪而盲目的喜愛和親近感,聽燈雖然不像吉祥這麼聒噪, 但是似乎也願意讓吉祥圍着他打轉。
吉祥對於上學的積極性,完全被這個清秀的小面癱調動了起來, 放學回來的時候終於不再無精打采了。聽燈本來打算送吉祥回東海以後就回去的, 但是在織織迎出來的時候,聽燈聞到了織織身上若有似無的香味,站住了。
“餓死了餓死了!”吉祥大聲說。
織織不理會吉祥, 笑着對聽燈說:“廚房早就準備好了, 就等你們回來。”
聽燈掙扎了一下。“帝曄讓我早點回去……”
吉祥拉着聽燈的手往裏走:“哎呀,東海的東西你不是沒有喫過麼, 嚐嚐看有什麼關係——反正你總是喫不飽。”
根據聽燈的說法, 帝曄似乎覺得喫太多會對聽燈的身體不好,所以從來沒有讓聽燈敞開喫過。
吉祥覺得肚子餓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他深深認爲聽燈一定是被帝曄虐待了。
聽燈想想也是。
早上的包子和粥都很好喫,使得他對東海的食物產生了興趣。
至於帝曄麼……
“偶爾在放學的路上玩一會兒也不要緊。”
聽燈這麼說。
……………………
鮮美的海蝦剝殼,拍成了綿密的蝦泥, 在裏面打上一個滑溜溜的雞蛋,加上胡椒香油和鹽,卷在碧綠的荷葉裏, 蒸出一條條香噴噴的荷香蝦卷;褐色的香菇,金黃色的胡蘿蔔,粉色的肉糜,綠色的青菜梗包在半透明的麪皮裏,繽紛的胖餃子在雪白的瓷盤裏圍了一圈;姜切絲,蒜切粒,大火加老花雕爆炒西施舌,加上綠的蔥花紅的辣椒……擺上桌的,幾乎都是爲了逗吉祥多喫飯而做的花花綠綠的菜色。
吉祥筷子一直使得不利索,織織幫他把西施舌之類的菜舀到他碗裏,又在他面前鋪了一張雪白的棉帕子,省的小豬用手抓着蝦條喫的時候掉得滿身都是。
聽燈含蓄地表達了他對這頓飯的滿意——臨時又安排了兩個宮婢一左一右幫他佈菜,這才勉強趕得及這個看起來個頭只比吉祥大了一點的小孩兒喫飯的速度。
天庭裏不動凡火,神仙大多對喫飯也沒有很強烈的需求,所以聽燈即使是平時喫飯,喫的也是鮮果瓊漿之類的東西,偶爾有機會跑到人間去一趟喫個痛快,也只是更加反襯出天上的夥食多麼清淡得讓人暴躁而已。
而龍宮又是不同,四海的富庶自不用說,很大程度上還不用遵守天上那一堆莫名其妙的規矩,所以四方龍王即使低調如敖光,平日的生活用度也是奢華得很。對於美食帶來的快樂,龍宮裏即使是不需要進食的水族也是樂於享受的,更不用說剛剛來了一隻一頓不喫就嗷嗷叫的小豬。
平時敖光只有在不忙的時候纔會偶爾陪吉祥喫一點,大多數時候飯桌上除了吉祥以外就是織織九蒙,現在多了一個聽燈,本來胃口就好的吉祥立刻被聽燈神乎其技的喫飯方式激起了好鬥之心(?)。於是吉祥開始把所有他能夠得到的盤子都扒拉到了自己面前。
聽燈的喫相很好,小口小口嚼,喫過的碗乾乾淨淨——如果不去計算那些堆疊起來的空碗數量的話。
“這個很好喫。”聽燈說。“可惜沒有了。”
他面前一大盤爆炒西施舌被喫得乾乾淨淨。
“還有還有。”織織連忙說,暗地裏抹了把汗。
滿滿一桌菜,兩個小不點……怎麼看也不成比例啊!
桌面上那像蝗蟲過境的景象是怎麼回事!
吉祥很不甘心地蹬着自己面前的盤子半天,終於打了個飽嗝,把盤子推開了。
聽燈還在喫。
織織忙不迭地指揮宮婢把空盤子收走,擺上新的菜。
“你真厲害。”小豬由衷讚賞。他覺得喫下的東西都已經堵到喉嚨了,可是聽燈還在喫。
多麼令人佩服的食量!
此刻聽燈又多了一項讓吉祥佩服的技能。
織織瞟了一眼桌子。
之前聽到聽燈對吉祥說帝曄不讓他喫飽的時候,織織也跟着小小憤慨了一下——聽燈長得乾乾淨淨的一個可愛孩子,怎麼會有人忍心餓他呢!
結果這一頓飯喫下來,織織的冷汗也下來了。
不是帝曄不讓聽燈喫飽,而是聽燈根本就沒有【喫飽】這個選項吧!
這都喫了多少了!
要不是知道聽燈不比人間一般的小孩兒,織織還真擔心聽燈會不會被他喫到肚子裏的東西給撐壞了。
聽燈終於抬頭,看了一眼對面挺着肚子的吉祥。
“吉祥,你在東海喫得不錯。”聽燈做了總結評價。
“你喫飽了麼?”吉祥眨眨眼。
再不喫飽龍宮的廚房都要被搬空了!織織屏息凝神。
“嗯。”聽燈慢慢說。“差不多……了。”
“要是九蒙不生病就好啦。”吉祥有點惆悵。“他會做很多好喫的小點心。”
“那等他病好了,我再去看他。”聽燈說。
“這句話聽起來怪怪的……”吉祥撓頭。
“他做的點心真的很好喫?”聽燈追問。
“嗯嗯!九蒙的點心天下第一!”吉祥大力誇獎。“要是他醒着的話,我還可以再喫兩個芝麻糖餅!”
“那我現在去……”聽燈話只說了一半就停下了。
對面的吉祥和織織都被他嚇了一跳。
聽燈剛纔,冷靜地,表情不變地,一下子趴到桌上了!
“——聽燈?”吉祥慢慢爬下凳子,繞過桌子去戳戳他。
沒有動靜。
織織差點被嚇死——聽燈可是龍王親自吩咐要好好招待的貴客!怎麼莫名其妙地就倒下了?!別喫真的喫撐了吧!
小心翼翼地把趴在桌上的聽燈翻過來,發現聽燈原本白淨的小臉變成了粉紅色。
“聽燈怎麼啦!?”吉祥大呼小叫。
織織冷靜地摁住小豬:“吉祥,他剛纔……喫得最多的是哪個菜?”
爆炒西施舌。
加了陳年花雕的爆炒西施舌。
很多加了陳年花雕的爆炒西施舌。
……
“他喝醉了。”織織在一片沉默中做了判斷。
聽燈的食量看起來像個無底洞,但是酒量似乎不怎麼樣,連菜裏加的酒都能把他放倒。
織織叫來一個侍衛,把聽燈抱去休息。
喫撐了的吉祥想去看九蒙,卻被織織一把拉住。
“聽燈醉了……怎麼辦?”織織看起來很發愁。
“什麼怎麼辦?”小豬問。
織織瞬間抓狂:“他是貴客啊啊啊!年紀還這麼小!!居然在東海醉倒了!!要是被陛下知道了怎麼辦!就這麼去睡覺了要是他家裏人找來了怎麼辦?!”
“我不知道怎麼辦啊。”吉祥想了想,虛心求教:“你說怎麼辦?”
他只是好意邀請朋友留下喫飯,可沒有預料到會不會出現被家長找麻煩的狀況。
“他是你朋友!”織織幾乎想掐上吉祥白嫩嫩的脖子了:“你來想辦法!”
織織只是個小宮婢,雖然機靈,但是畢竟歷練不多。
“嗯……”吉祥被織織的叫聲弄得暈乎乎:“想辦法讓聽燈醒酒?”
“對!”織織瞬間清醒:“我到廚房去找醒酒湯……”
“我去找九蒙……”吉祥自告奮勇,被織織一腳踹開:“你去陪着聽燈!”
聽燈是他的朋友,不舒服的話要照顧他……好像應該是這樣沒錯。
於是吉祥哼哼唧唧地去找聽燈。
剛纔醉倒的聽燈被安排到附近的一個小偏殿休息,吉祥漲得難受,一路走一路玩慢慢蹭到那裏。
“哪一間?”吉祥站在長廊下問剛纔抱走聽燈的侍衛。
侍衛做了一個‘睡着了’的手勢。“第三間。”
“聽燈~~~”吉祥踮起腳尖推開門。
房間裏的夜明珠被罩上了淺色的軟綢,透出朦朧的光。
“聽燈~~~”吉祥叫。
牀上的被子隆起小小一團,微微起伏,看起來睡得很沉。
吉祥走過去,坐到牀邊的牀踏上,覺得一坐下來肚子就被擠得難受,於是又站起來。
聽燈似乎睡得很香,他獨自待着有點無聊啊。吉祥伸長脖子看看聽燈。
聽燈蜷縮在大牀的中央,秋香色的錦被把他整個裹住了。
吉祥摸摸小下巴:“聽燈~蒙着頭睡覺是壞習慣~”
這是敖光告訴他的,吉祥剛剛到龍宮的時候因爲延續了鑽稻草堆的習慣,總是在睡覺的時候把整個身子鑽進被子裏——所以常常在睡得正香的時候被龍王強制從被子裏揪出來,露出腦袋來糾正這個壞習慣。
被子裏傳出均勻的呼吸聲。
“你的頭在哪裏~露出來睡覺~”吉祥曲起一隻腳跪上牀,去掀起被子的一角。
“……咦?”吉祥舉着被角,頓住了。
被子裏露出一條奇怪的東西,上面覆蓋着美麗的白色鱗片,在昏暗的光線下更顯得流光溢彩——鱗片的盡頭,是一隻小小的黑色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