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滿尊的臉上沾滿了血漿,有安娜的,也有宙斯的。
血漿沿着他的皮膚往下淌,像一條一條的河。他的身體是山川平原。河流從山頂發源,奔騰而下,穿過雪白的平原,最終在山腳下匯聚成鮮紅的大海。
何滿尊懷抱着夏娜,像雕塑一樣坐在大海中央。他的身體不斷顫抖,顫得越嚴重,就抱夏娜越緊。
安娜擋在何滿尊面前,目光僅僅在宙斯的屍體上停留了一會兒,就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交歡海身上。
“安娜……”交歡海開口想說什麼,但隨即又閉嘴了。
眼前的女孩來到這兒,已經準備好了所有的代價,沒準備好的只是她身後那個沒用的男人而已。所以不必問她任何問題,她不會後退一步。
即便宙斯已死,即便她不可能擋得住自己,她也會帶着大火,擋在他面前。
交歡海的骨節格拉格拉作響,一步一步走向安娜,殺意驚濤駭浪地捲起來。
何滿尊被殺意壓得喘不過氣來——會死,絕對會死!
不僅僅是他,就連眼前的女孩也會一塊兒被殺掉。
他應該讓這個女孩快逃的,但是女孩一逃……第一個死的不就是他了嗎?
不想死……即便只是必然會死,他也希望能晚一點死。
他張大了嘴巴,但讓安娜快逃的話,最終還是沒有喊出來,他怕一開口,這個女孩就真的走了。
這一刻,他竟沒爲自己感到羞恥。
安娜看着逼近的交歡海,琥珀般的瞳孔沛然收緊,雙瞳中燦爛的火焰像澆灌上了烈酒,騰騰翻起,漫卷如雲。
她不再原地等待,而是衝向了交歡海。
她的速度快得驚人,像一縷被疾風吹動的粉色發線,急促地飄向交歡海。
交歡海也開始加速,彷彿帶着千軍萬馬,在雄壯的號角聲中衝鋒。
他們帶起的氣魄同樣炫目不可逼視,卻截然不同。
安娜像一陣風,呼喚漫天的流螢,共同匯聚成了燦爛、輕盈的星海,鋪天蓋地地撲來。交歡海是百萬雄軍,將眼前的一切蹂躪致死。
何滿尊遙遙地看着他們,覺得他們是那麼巨大,遙不可及。
他們在何滿尊眼中對沖到了一起。
交歡海左手抓住了安娜的右手,右手抓住了她的左手。
安娜雙臂的骨骼在一瞬間粉碎,又在交歡海的衝擊中瘋狂後退。
櫻花般的烈焰捲上她的手臂,骨骼在粉碎的同時瞬間重鑄,兩者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完成的。
交歡海用膝蓋重重地撞在安娜的腹部,內臟被衝擊蕩成了粉末,身體沖天而起,被拋向穹頂。
交歡海重重踏在地面上,在大地崩開鴻溝的同時,身體高速躥起來,追上了安娜,右手抓着她的腦袋,拖着她繼續往上,海藻般濃密的黑髮和櫻花般絢爛的粉色髮絲從他指間流開飛揚。
安娜的腦袋在他指間不斷粉碎又不斷重塑,就像一個人一遍遍從煉獄中爬出來,又一遍一遍被扔下去。
何滿尊在血泊中抬起頭,看着安娜和交歡海的激鬥。
於此說是戰鬥,不如說是安娜單方面被交歡海屠殺。她依靠着不死的特性,不斷地從死亡中甦醒過來,又一次次被按下去。
何滿尊不懂,她爲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
他們明明素不相識,爲什麼要爲了他做到這種程度。
交歡海第12次殺了安娜。
安娜的長髮被血漿泡得粘稠,她重新長出來的喉嚨發出了聲音:“何滿尊,你逃吧。”
聲音飄揚起來的同時,她的喉嚨再一次粉碎了。
何滿尊愣了愣。
這個女孩讓他逃?
“活着……然後殺了所有人……”安娜說。
他?殺所有人?
就憑他?
“你的眼底有深淵……藏在裏面的絕望,能夠淹沒一切……”安娜說。
“讓我看看……”安娜說。
“我不行的……”何滿尊說。
“何滿尊,你眼底有深淵。”安娜說。
“你的眼底有深淵。”
“你的眼底有深淵……”
交歡海抓着安娜到達子宮的最高處,五指再一次用力。
忽然……
一聲極其悅耳、又極其淒厲的鳴聲忽然撕裂天空,就像幾百只鳥同時長鳴,匯聚成穿雲裂石的呼嘯。
交歡海皺了皺低頭,低頭看了一眼安娜,低聲說:“沒用的!”
安娜雪白的後背忽然撕開了兩道裂痕,櫻花般的火焰從傷口中狂暴地卷出來,像幾千樹櫻花同時飄零,同時盛開。
在悅耳淒厲的長嘯聲中,燦烈的不死鳥之翼,從安娜身後鋪天蓋地地捲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