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澤抬起頭,看着12支對準他的槍口,露出了苦笑。
“引力球”雖然能把範圍內的所有物質拉到身邊,但就跟人一樣,匯聚了太多注意力,是會崩潰掉的。就像一首歌中唱的,“觀衆一多他就會緊張,哎,觀衆一少他又會彷徨”。這句歌詞的點睛之筆在於那個“哎”字,歌詞中的嘆氣,就是夏澤的嘆氣。
蘇豐涯扣下扳機,12支槍同時開火,紅玉般的火焰彈沿着膛線高速旋轉,像掙脫了鎖鏈的地獄之犬,狂風暴雨地席捲而出。
“進來!”
子彈一進入“引力球”的影響範圍,立刻改變了方向,滑成繚亂的紅色光線,高速向球中跌落。
然而跌落還沒結束,蘇豐涯再一次開槍。
又是12枚子彈,在空中嘯叫。
“你不是能反射嗎?反射啊!”
“引力球”的反射速度跟不上蘇豐涯的開槍速度,他只能再一次吸收子彈,與此同時,他高高揮手,暗示雅威快來幫忙。
蘇豐涯瞳孔輕輕一顫:“果然。”
12支槍再一次發射。
夏澤額頭滲出了汗珠,苦笑着說:“果然什麼?”
“狙擊手離這兒很遠吧,他能看到你的手勢,卻聽不到你的聲音,不錯的眼睛啊!不過這就意味着,他所能做到的支援是有限的。”蘇豐涯笑起來,但不再是典雅甜美的笑容,而是彷彿神話中美杜莎般嫵媚而妖冶,“那就看看,你還能喫多少!”
12支槍像昂首的灰鱗蛟龍,瘋狂咆哮,噴射紅玉般的怒火。
“引力球”再一次吸收了這一輪子彈,夏澤額頭的汗珠越來越綿密。
翠綠的箭矢一刻不停地進行遠程支援,蘇豐涯又抽出兩支槍,在身邊編織成火力網,箭矢一靠近,瞬間就變成了灰燼。
但狂熱地揮霍,讓她身上的傷不停加重,飛快地抽走她的生命力。
樂豐雲和阿那如業對她造成的傷害實在太大了,如果不是某種特殊的意志支撐着她,她可能已經倒下來。
死確實很可怕。
但如果她死了,她足以淹沒整個風信的七情,就會被殺掉她的人吞喫。無論是夏澤還是狙擊手,還是其他人,他們的異形都會因此成倍暴漲。到時候這份力量的爪牙,就會指向唐上禮。
她不但沒有幫唐上禮清理掉這些人,還反而加深了他們對唐上禮的威脅。
爲此,她絕對不能死!
絕對不能死!
槍火瘋狂抬頭,夏澤早就忘了自己喫下多少子彈,身體開始搖晃。
蘇豐涯子彈中包含的七情濃郁得嚇人,夏澤雖然能夠通過“引力球”吸收掉物理傷害,但情感衝擊卻不能避免。
這顆“引力球”的真名叫做“聚光燈”,每一次吸引物質,都會將物質中的情感一起拉扯進來,而大部分的“七情”,都直接鑽進了夏澤身體裏。
人間萬物,對夏澤而言都太薄情了,所以大部分物質的七情,都可以忽略不計。
可蘇豐涯是截然不同的。
她的每一顆子彈,都充斥着狂熱的“愛”,像大江大河,翻滾不息,衝擊着他的情感。
這種衝擊讓他狂亂,他自己的情感開始搖搖欲墜,多年構築的情感堤壩,正在洪水的衝擊下不堪重負。
“蘇豐涯,快停下!”夏澤抬起頭大喊,聲音中充滿疲憊,“我的情緒快崩潰了,這麼多年積累的感情一旦全部泄露出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正合我意!”
蘇豐涯沒有停下槍火,反而再一次抽出兩支槍,增加了火力。密集發射的紅玉子彈變成了狂風暴雨,撲向夏澤。
“聚光燈”不斷地讓子彈跌落,雖然讓夏澤避免了直接被燒成灰燼,但他的精神不斷被蘇豐涯滔天的情感入侵,搖搖欲墜。
“停下……快停下……”汗珠不斷從額頭滴落,在地面匯聚成了小水泊,“再這樣下去,風信、半合、新典、太平這四座城全部會被這些感情入侵、幹涉……”
但蘇豐涯根本沒有停下的意思,屬於她的領域正在飛快結成、豐滿,黑雪般的灰燼瘋狂飄蕩,這片廣場變成了黑白世界:“你們殺光了風信的人,現在倒是開始在乎這幾座城市的存亡了?”
“殺人是救贖,但如果讓我體內的感情傾瀉出去,被影響的人……真的會下地獄的!”
“呵呵呵呵……真是慈悲啊!”
蘇豐涯的傷口汨汨流着鮮血,但並沒有減弱火力。從沒人見過這個樣子的蘇豐涯,她本該像白雪公主一樣優雅完美,但這只是她爲了更舒適生存的僞裝。
僞裝久了,卻本末倒置了。白雪公主的面具讓她越來越難受,而胸中的“雀躍”,時刻在試圖破體而出。
自由。
突破禁忌的自由,纔是她真正的模樣。
此刻每一次扣動扳機,都讓她感受到了無雙的自由。
她忽然想起來小時候的席彌,也想起了那個男孩,他的名字叫白露。
真是個惡俗的名字。
但沒關係,他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席彌。
第一次在白露身旁看到席彌時,她自由,驕傲,明明是個孩子,竟然打開了一罐啤酒。
她爲什麼能喝啤酒?
孩子爲什麼能喝啤酒?
女孩爲什麼能喝啤酒?
席彌在晨曦中仰起頭,把啤酒倒進脣間的樣子實在太美了,而她這一刻的剪影,成了蘇豐涯永遠逃脫不了的夢魘。
原來其他人都在騙她,說跳芭蕾能更美,贏得別人的愛;說穿上白裙能更美,贏得別人的愛;說溫柔以待能更美,說微笑能更美,說優雅的字體能更美,說挺拔能更美,說努力能更美……都是騙人的,她做到了一切,然後看到了真正的更美。
席彌沒有學芭蕾,沒有穿白裙,沒有溫柔,沒有微笑,沒有優雅……但她那麼美,比她更美,也比她更配奪取愛。
她把全世界的愛全抓在手裏。
蘇豐涯想要成爲她,也強迫自己忘了她。
但現在炙熱的紅蓮從槍口綻放,蘇豐涯踐踏了所有規則之後,胸中的雀躍狂舞,記憶開始回潮。記憶中的她站在席彌面前,但現在,她已經比席彌更值得擁有愛了。
太美了。
蘇豐涯的眼中充滿狂熱,實在太美了!
夏澤身體劇烈地搖晃,從剛纔開始,紅玉子彈中的情感濃度高速上升,他本以爲自己還能再撐一會兒,但現在看起來,在下一輪的子彈中,他就會失控。
遙遠的雅威也用千裏眼看到了這一幕,加緊了箭的密度。但他所在的位置實在太遠,面對蘇豐涯這種滅世一樣的惡魔,這種遠距離的增援,有點杯水車薪。
——只能用“涼宮春日箭”了!
雅威的命名方式被樂豐雲吐槽過很久,這支箭跟涼宮春日根本沒有半毛錢關係,但他堅持不改變。
“涼宮春日箭”是壓縮了高濃度七情的終極之箭,並不是用於點射和狙擊,而是轟炸。
這支箭能將蘇豐涯壓縮進巨大的爆炸中,但夏澤也不能倖免。
夏澤的“聚光燈”非常特殊,會無差別的大量吸納“七情”,並且它所吸納的“七情”因爲極度渾濁,無法吞喫,甚至連阿那如業也沒辦法將這種七情蠱惑。
他本可以在平時將這些七情無聲無息地釋放出來,但這些情感太渾濁,會把所有接觸到的人,拉進地獄般的情感漩渦中。
死亡是救贖。
但一旦跌入“七情海”,就是終極詛咒。
爲了不讓這種詛咒現世,他把所有的“毒”都藏在體內。但現在,蘇豐涯將太多的感情送了進來,夏澤的堤壩,即將崩塌。
與其讓夏澤因爲蘇豐涯而釋放這些“毒”,不如用“涼宮春日箭”,推他一把。
雅威將弓弦拉到極致。
“幻想吧,涼宮春日的憂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