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題。
“少年殺了繼父之後,依然很絕望,於是去找繼父的親人,想知道他們是怎麼培養出這個禽獸的。如果他的親人也跟他一樣的話,就把他們全殺了。但少年最終只找到繼父的親生女兒。繼父怕自己忍不住對親生女兒下手,在她幼年時就把她送走了。少年找到女孩時,她才9歲。他本想殺了這個女孩,但最終沒有動手,並且決定好好照顧她。畢竟少年戀人的死與女孩無關,她也是繼父的犧牲品。在女孩即將滿14週歲的春天裏,少年離開了這個地方,自殺了。請問這是爲什麼?”
何滿尊沒想到這題還是連續劇,他依然回答不了。
“因爲少年在那個春天,強暴了繼父的女兒。他也有戀童癖。發現這一點之後,少年無法面對死去的戀人,逃離這裏,在沒人的地方自殺了。”
接下來幾題,全都是這個故事的後續發展。何滿尊感嘆不就是出個推理題嗎,用得着把題裏的男女主角搞得這麼慘絕人寰嗎?喜歡推理小說的人都有這個毛病,故事越悽迷,就越欲罷不能。但真正好的推理題,即便是偷一頭老黃牛,也能趣味橫生,深邃如井。
幾題下來,何滿尊的籌碼已經少了一半。
“滿尊同學現在籌碼比我少這麼多,要輸了哦。”
“我本來有10萬左右,你只有1萬,現在我輸了一小半,我們也就五五開,我怎麼會輸?”
“誰告訴你我只有一萬的?真是的,又自己瞎說!”白樺樹女孩有點生氣。
“你自己說的。”
“我沒說。”
“你明明說了!”
“我說的是上次我有1萬,但情感是波動的,買個冰激凌掉地上了,我都能不高興半天,現在過了這麼多年,我的情感濃度怎麼可能跟上回一樣呢?更何況這一回還有你的朋友,他呀,就像蘑菇一樣,不停地生長,美死了。”
“他在哪兒!”
“不是說了嗎?你贏了我,就可以見到他。”
“可是我贏不了你。”
“那就沒辦法了。”白樺樹女孩攤了攤手。
“那你看能不能這樣,雖然玩遊戲我不行,但我會打架。我可以揍你啊,我用殺了你作爲威脅,然後你接受威脅,帶我去找他好不好?”
“我本來就是死的,這有什麼好威脅的?”
何滿尊眨巴眨巴眼睛。
“好啦,別說這麼多了,快陪我玩嘛!”
何滿尊覺得自己真的見不到王幼玄了,也出不去了。
“我能找幫手嗎?”何滿尊忽然問。
“這兒哪有幫手啊?”
“雖然這個時候叫你出來,說不定就體力耗盡虛脫了,但是……研介叔叔,救命啊!”
英俊的青年嘆了口氣:“叔叔……”
名爲源研介的青年木偶恭敬地站在何滿尊身旁,修長的睫毛低垂着,優雅而謙虛。何滿尊直到現在還弄不清楚他是誰,但就像潛意識深處的一片記憶一樣,只要穿過心穿過肝,就能讓他在久遠的生命裏回潮,來到身邊。
“研介叔叔,我想情況你也都瞭解了,我的智商你就更瞭解了,你快幫我出個題,難死她丫的。不然我們就都得留在這兒餵魚了!”
“是,滿尊先生。”源研介彎下腰,在何滿尊身旁耳語。
何滿尊越聽越疑惑,源研介說完之後,何滿尊抬起頭:“你再說一遍。”
源研介仔細地複述了一遍。
“原來如此。”何滿尊深沉地點點頭,“能不能再說一遍。”
源研介說了7遍,何滿尊終於記下來了。
“一個人如果心臟死了大腦死了手臂死了雙腿死了精神死了,什麼都死了,但他還能說話能思考能行動,能悲傷能憤怒能恨,那他是活着,還是死了。”
“死得這麼透的人,怎麼可能思考行動呢?”
何滿尊坐在籌碼上:“對啊,死人怎麼能思考行動呢?這一題你賭多少籌碼?”
“你出了題才問我多少籌碼,這對你太不公平了。”
“我也這麼覺得……”
“我要你的全部。”
“你剛纔不是還在替我打抱不平嗎?怎麼現在就想着把我包圓了一波帶走!”
白樺樹女孩忽然凝視着何滿尊:“我已經死了,但還在這裏和你說話,讓你陪我玩兒,贏你,把你的智商按在地上我擦。滿尊同學,你真聰明啊,你知道我智力超羣、風姿綽約、無所不知,就讓我追問自己,我究竟是活着,還是死了。”
何滿尊:“……你別多想,我從來沒認爲你智力超羣、無所不知過,而且中間混進去個‘風姿綽約’別以爲我不知道。”
“我還活着。”白樺樹女孩說出了答案。
何滿尊身下的小山般的籌碼“嘩啦啦”流逝,像一個裝滿水的氣球被戳爆了,水流迅速的傾瀉,氣球變成了一片薄薄的橡膠。
“滿尊同學,你已經輸了。但我很中意你,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問你,如果你能回答對,我就帶你去找你的朋友。”
何滿尊絕望地看着白樺樹女孩,他就沒回答對過。
“故事裏被繼父活埋的女孩,是不是我?”
恐怖小說裏的角色突然站起來,書本像一張華麗的舞臺,長句短句像飛舞的綵帶子,從舞臺上飄起來,源源不斷地鑽進甦醒的角色體內,塑造着他們的人格,記敘着他們的往事。歷史像紅色毯子一樣飛快鋪開,未來也變成了一根根豎起的公路牌,通向命運的終點。
何滿尊曾閃過這樣的猜測,白樺樹女孩是不是在講自己的故事。但很顯然不是啊,這是爲了調動讀者情緒纔會有的情節,這個世界不會有這麼悲涼的人,這麼悲涼的命運。
但現在,白樺樹女孩帶着這份盛大的命運站在他面前。
“是不是我呢?”女孩歪過腦袋,笑着說。
何滿尊盯着她,沉默了好久:“我相信,我相信的。”
“你相信什麼?”
“我相信那個悲涼的人,已經死了。”何滿尊說,“如果你討厭這個世界,想要謀殺世界,那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自殺。”白樺樹女孩說。
“所以故事裏的女孩,不是你。”
頭頂響起了“轟隆隆”的聲音,何滿尊抬起頭,紫色的籌碼暴雨般傾瀉而下,震耳欲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