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逃·殺(七)
“你跑不掉的……”這聲音就像是發自於一盤絞亂的磁帶,忽長忽短,尖細又粗橫:“跑不掉的……”重複着:“跑不掉……”從耳朵裏鑽進去,不肯出來……那是什麼人過的……人的一生,在你睡覺的時候,最少要喫掉七十多隻蟲子……各式各樣的蟲子……不是細菌……而是那種有着爪子,觸鬚,在地上,牆上爬來爬去的蟲子。(手打)
睡覺,神經和身體都在休息,周圍卻依然不安全……你的鼻子,你的嘴,你的耳朵,那些孔洞,鑽進去,不出來,那詭異的聲音一遍一遍縈繞:“你跑不掉的……”
一雙手,掐着脖子,嘴巴不由自主的張大,因爲不能呼吸,滿臉憋得通紅,頭腦發脹,覺得眼睛都在往出鼓,鼓破而後,那空洞號可以吸取空氣,耳朵聽的更加清晰,所有細的呻吟聲,怪笑聲,談話聲,從頭上,左邊,右邊,身體裏,往大腦裏鑽:“你跑不掉的……”見過蜘蛛麼?家家都有蜘蛛,很多條腿,爬上,爬下,悄悄地,沒有聲息,現在卻可以聽的很清楚,它的腿落地的聲音,像是在跳華爾茲,踢踏舞更確切一些。覺得渾身麻癢麼?它爬上腿,正和皮膚做着親密接觸!往上爬,道膝蓋了,還在往上爬,從大腿內側向上,到了腰部,還在往上,就在胸口,很多隻腳,輕輕的動皮膚,尖叫,它在尖叫還是你在尖叫?我在尖叫!因爲它已經爬到了脖子上!還在往上爬!是要去臉上麼?不,是鼻子,在鼻頭微笑着看你……那是一張人臉,在蜘蛛的頭上,它笑了,露出牙齒,奇怪的竟然沒有舌頭,眼睛很大,眼珠卻是渾濁的不能動彈……徐玄也有這麼一隻眼睛……他吸氣,呼氣,斷斷續續:“你……跑……不……掉……的……”
“別……放過我吧……”我鼻子一酸,竟然想哭。
“你跑不掉的……嘻嘻……”他見我眼淚在眼圈裏打轉,奸笑起來,可惡的笑容,恨不得一把將他扯爛,捏碎!
爲什麼不碾死它?它只是一隻蜘蛛!
可是他有一張人臉……
想着,身體不受控制,一隻,兩隻,更多的蜘蛛爬上臉,佔據了一切能佔據的地方,還有幾隻竟然調皮的要往鼻孔裏鑽……不要……不要用手去抹臉,碾碎他們,他們身體裏的粘液會沾滿手掌和臉皮……在我鼻子上,爭先恐後,走馬燈一樣的出現一張有一張的臉……有牙齒,沒有舌頭,有眼睛,卻沒有神眸,沒有舌頭,卻能發出聲音……男人的臉,女人的臉,孩子的臉,老人的臉,他們的嘴一張一合,它們開口:“你……跑不掉的……”
“你……跑不掉的……”
害怕,恐懼,渾身不自在,手不由自主地攥緊,堅硬,有棱有角,這是我再熟悉不過的……鎖……
鎖,是很有趣的東西,神祕,常見,沒人認爲他詭異……實際上鎖是最詭異的……鎖住的不單單是物……還有別的什麼……?
心。
“我……不跑……”嘴角上翹,微笑,咧開嘴,一隻蜘蛛腳下一滑,掉進嘴裏,在舌頭上掙扎,在口水中扭動,越是掙扎,越陷夜深,滑進喉痛,在身體裏,在喉嚨裏,乾嘔,它也在乾嘔。在喉嚨裏嘔吐,脖子發癢,全身都在癢,無法抑制的,從心裏往外的。就算在我的身體裏,他依舊“咕嚕嚕”地張開嘴:“咕……你跑不掉!”
“我不跑!”我爲什麼要跑!你們就在我的手裏!
用力,將手抬起來,攤開,那鎖頭就在眼前,上面的紅再閃,忽明忽暗,每閃一下,就有一隻長着人臉的蜘蛛從鎖孔內鑽出來……
“我爲什麼要跑?”我問自己,也問他們,或者它們。所有的長着人臉的蜘蛛都不在動作,互相看了許久,它們,或是它們也在思考我爲什麼要跑。確實在找不到答案,惱羞成怒一般呲牙咧嘴,面目猙獰,撕扯我的臉皮,一塊,一塊,一一,麻癢,變成疼痛,接着成爲麻木。可嘴卻還是微笑着的,若有人看到,這一定是一副詭異的畫面。
“起來了!做什麼美夢呢?睡覺還笑!”
一身透汗,全身虛脫一般難受,鄭子查一邊看我,手底下一邊幫着帶行收拾揹包:“就算熱吧,你這汗也出的忒多了……嘿嘿。”
我搖搖頭起身,猛的一陣頭暈,手扶頭,陶映紅很是時候的扔過來一瓶水,我二話不扭開瓶子灌了好幾大口,心裏纔有了些底,掏出腰間工具包裏放着那隻鎖,這東西像是個活物,一一的在吞噬的我身體,我的心智,我的一切!撕扯我的皮肉,啃咬我的筋骨!
若把它扔掉……是不是就可以擺脫這種痛苦了?
想罷起身,走出帳篷很遠,用手扒開沙子,挖了個坑,把鎖頭埋了下去。不知什麼時候帶行站在的身後,哈哈笑了半天,給我弄得渾身發毛,回頭看他:“笑什麼?”
“哥,你這扒沙子,挖洞……”不等他完我也撲哧一下樂了出來忙開口道:“別往下了!”兩人相視一笑,便聽陳嘯春喊道:“喫飯了!喫了東西咱們好趕路!”
“你先去喫,我一會兒過去。”大帶頭,轉身走開,剛被沙土蓋住的鎖頭,隱約約還露在外面許多,一陣風吹過,拂走上面的沙粒,那硃紅色的印記竟猙獰的流淌開來!打開的鎖插微微晃動,伴着“咔咔”的聲音,傳進我的腦海,卻變成了電碼一樣的訊號,哭喊着,驚叫着,沉吟着,放肆的叫罵着,最後扭到一起,融合,交結:“……你跑不掉的!”
我冷汗直流,向後仰去,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半晌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將沙土推進淺坑,將那鎖頭蓋住,最後還站起來狠狠的在上面踩了幾腳。
轉身,回去,卻怎麼也邁不動步子,陽光刺眼,熱氣騰騰,我身上卻如同在零下幾十度的寒冬裏一般的冷,從心裏往外的冷,讓人難以忍受的寒冷!緩緩回過頭去,眼睛緊盯着那剛剛被埋上的鎖頭,又是一陣熱風,拂走沙土,被埋在沙土下的鎖頭,竟然再次浮現出來!
“你是跟定我了……”我蹲下身子,伸出雙手,顫顫巍巍地將這鎖碰在手心,沙從指縫流下,隨風,那硃紅印記安安靜靜地在鎖孔處,哪裏有流淌過的痕跡?鎖插雖然不能插鎖住,卻也沒有自己“咔咔”地動彈,幻覺,一切都不是真的。
既然如此,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取我性命的!想罷咬了咬牙,將鎖再次收入貼身的包中。
“老曹!快些!喫飯了!”陳嘯春在身後又喊了幾聲,我卻沒有一胃口,跨出腳,踩在不受力的沙子上,渾身都是軟綿綿的,如同被抽走了心血一般,抬頭望去,蘇站在陳嘯春身邊,衝我招手……
真希望這是場噩夢……
早些醒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