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一塊蓮子糕引發的風波（中）
書華與宜詞一道將琳蘭送到了西廂房的客房裏，燙傷膏很快就送了過來，琳蘭的貼身丫鬟明月在爲她上藥。書華與宜詞站在旁邊，過了許久也不見乾淨的衣裳送過來，宜詞又看了看琳蘭，方纔朝書華說道：“勞煩書華姐姐幫我在這兒看一下，我再去叫人看看那丫頭尋衣服尋去哪兒了。”
書華點頭，目送她出了門，使了個眼色給青巧。青巧會意，上前兩步來到屋門口，算作把風。
“好了，方纔沒說的話這下子可以說了嗎？”書華隨便找了條凳子坐下，其實剛纔那茶水也不是很燙，剛被燙上的時候可能會有些疼，但應該還不至於出現燙傷。
見到這般景象，琳蘭按下明月還在塗藥的手，抬頭看向書華，漂亮的大眼睛裏漆黑如深夜，只那雙柳眉稍稍一皺，加之微微抿緊的粉色櫻脣，真有一番我見猶憐的美態：“書華姐姐，是我對不起你……”
書華不做聲，示意她講未說完的話繼續說下去。
琳蘭緩緩送衣袖之中掏出一個小紙包：“這個是我姐姐在出門時候給我的，她讓我想辦法加到你的食物裏面。我……也是沒有辦法才這麼做的，要是我不照她說的去做，她肯定不會放過我和我弟弟，我弟弟才那麼小，我……”
說着說着，她的眼淚就掉了下來，宛若最上乘的水晶石。
書華站起身，接過那個小紙包，打開之後發現一些細細的白色粉末。她不懂藥理，但也知道這些粉末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心中一沉，面色也變得不大好看了：“這是什麼？”
“……五石散。”
這個名字不陌生，書華曾經在書上看過好幾回，這種散劑據說是張仲景發明的，是給傷寒病人喫的，因爲這個散劑性子燥熱，對傷寒病人有一些補益。只是這藥的藥性比較古怪，若能細細調理，倒真是一味治病的良藥，但若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食用，必會因爲來不及散熱而出大問題！輕則十分痛苦，重則喪命！
瞅着書華變幻莫測的神色，琳蘭壓住啜泣聲，鼻音卻是異常濃重：“這藥我沒敢全放進去，就留了這麼一些。書華姐姐，我知道你是個好人，我不想傷害你，可是我又不敢違抗我姐姐的話。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旁邊的明月見到自家小姐這般委屈，心中也有不忍，低聲說道：“平安郡主仗着有王爺和王妃撐腰，平日在王府就全然不把其他庶出的兄弟姐妹放在眼裏，前些日子，她還故意將小少爺推到了池塘裏。要知道，小少爺他才六歲啊，差點就爲此丟了小命，連着馮姨娘也氣得差點想不開……”
“明月，這些事情休得胡說，父親都已經說了，那是姐姐不小心失手所爲。”
“可是當時那麼多人看着，都說是郡主故意的，小姐你……”
“住嘴，”琳蘭眉頭越皺越緊，眼角含淚，襯得白脂嬌容愈加可憐，“事情都已經過去了，父親也都說了不許再私下議論此事，若是被人曉得你在這裏亂嚼舌根，到時候我可都保不住你。”
明月還想說什麼，但瞧見琳蘭不願再多談的神色，也只得閉上嘴巴，低下頭去不再做聲。
“咳咳，”青巧忽然發出兩聲不自然的乾咳，書華聞聲趕緊收好小紙包，而那琳蘭也在轉瞬之間收拾好委屈的情緒，安靜的臉龐上再見不到一丁點淚水。
很快，宜詞就走了進來，她身後還跟這個低眉順眼的小丫鬟，那丫鬟手裏抱着幾件乾淨的新衣裳。
宜詞將衣裳交給明月，隨後就與書華一併退了出去，來到外面院子裏的石凳上坐着等候。這時候，偌大一間屋子，就只剩下宜詞與明月兩人。
明月一邊爲琳蘭脫下身上溼掉的衣裙，一邊不解地問道：“小姐，您方纔爲什麼不讓奴婢把那些話說完？郡主那樣待您，您何不將郡主的所作所爲都說出來，讓沈小姐爲您做主？”
“做主？她能做得了什麼主？”琳蘭一聲冷笑，可愛精緻的臉蛋上再不見絲毫的委屈可憐，眼底透出絲絲寒意，“若非看在她還有那麼點利用價值上，我何必讓你在她面前說這麼多。”
“可小姐都將郡主逼您下藥的事情說了出來，不正是代表小姐信任沈小姐嗎？”
“你要記住，這個世上沒什麼人可以值得你完全信任，即便是親生父母也一樣，”想到西王爺在偏袒平安郡主時候所說的話，琳蘭的心早已刺寒徹骨，“平安逼我向沈書華下藥，若是我不願，她必定會想法設法地找我麻煩；但若我真的下藥成功了，事後她定會將我推出去做替罪羔羊。依照父親平日裏的習慣，兩方對質，他肯定會偏袒平安，到那時候，我便是被人打死了也未必會有人爲我喊一聲冤枉。”
一聽到“死”字，明月手下一頓，心底沒來由地發寒：“小姐，那您現在的意思是……”
沈書華的事情琳蘭曾經也差人打聽過，得知她在前些日子不知用了什麼手段，不但趕走了一直壓制自己的繼母，還將一貫囂張的姐姐給治得服服帖帖的。眼下的沈家，除了她的親哥哥沈書才，便是她當家，家中事情一直是井井有條。如此一個女人，琳蘭相信，她絕對不會是個容易對付的對手。若能將這麼一個對手推到平安面前，饒是平安再怎麼霸道厲害，想要一下子擺平她，估計也不會是什麼容易的事情。
若是沈書華輸掉了，也與她沒有關係，與她而言並無損失；但若平安郡主敗了，她就算是撿了個現成的便宜，今後在王府的日子定要舒坦得多。
鷸蚌相爭，得利的永遠都是漁翁。
見到琳蘭垂眸沉思的模樣，明月也不好再打攪，繼續安分老實地服侍她更衣。
與此同時，平安郡主與王平熙也下來了。纔剛移過來，她們就見到書華與宜詞都坐在外面的院子裏，不由好奇地問道：“琳蘭人呢？”
宜詞答道：“在裏面換衣裳呢，你們都坐着吧。”她又讓人端了新鮮的茶水上來，盡心盡力地招呼她們。
書華掃了她們一眼，狀似無意地問道：“如詩姐姐呢？她不是和你們在一起的嗎？”
“她還在上面，估計等下救過來了。”王平熙的語氣不似平安郡主那般沖人，但也藏着絲絲冷漠。
平安郡主沒好氣地抽了書華一眼：“若非你笨手笨腳的，何至於讓如詩姐姐多操一份心，獨自留在那兒收拾殘局？”
這種人你越惹她，她就越興奮，然後就更加死咬着你不放！書華對她的挑釁視若無睹，等到琳蘭換好衣裳從裏面走出來的時候，書華這纔開了口：“抱歉，下次我會注意點的。”
“沒關係，”琳蘭臉上帶着淡淡的笑，衝書華稍稍頷首，便來到平安郡主旁邊低聲說道，“有勞姐姐過來一趟，妹妹在這裏賠罪了。”
平安郡主淡淡地應了一聲：“多大點兒事非得鬧得大家都玩不下去，以後小心點。”
“是。”
宜詞見狀，不想她們之間的姐妹私事影響到所有人的情緒，就連忙開口打圓場：“幸虧燙得不厲害，回去再擦點藥膏也就好了。不過話說回來，琳蘭妹妹，你穿我這身衣裳倒是剛好合適，看起來整個人都好看得緊。”
衆人聞言，紛紛將視線落到琳蘭身上，一身丁香色的窄袖收腰長裙，繡文簡單雅緻，款式簡單卻又不失大方，的確是最能凸顯少女身材的衣裳，乍一看去，真真是體態婀娜，身姿優美。
不等衆人說話，平安郡主的眉頭就皺了起來：“看起來跟條水蛇妖似的。”
原本被誇得面帶羞澀的琳蘭神色一頓，眼角順勢垂下來，低聲道：“那我再去換回來。”
“不過一套衣裳而已，換來換去也不嫌麻煩，你真以爲這裏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喫飽了撐的沒事幹嗎。”
琳蘭輕輕咬住下嘴脣，卻是不再說話了。
宜詞不想自己隨口一句話，竟是惹來了平安郡主的不悅，面上也有些悻悻的。她看了眼在旁不說話的書華，希望她能在這個時候出來幫忙說句話，也好緩和一下氣氛。
書華卻只是衝她輕輕搖了搖頭，這是人家的家事，她跟着瞎湊合個什麼勁兒啊？！
就在此時，一個小丫鬟從外面跑了進來，氣喘吁吁地衝宜詞說道：“不好了，大小姐忽然病倒了！夫人現在急得不行，二小姐，您快過去看看吧！”
宜詞心下大驚，趕緊站起身來，隨着小丫鬟往如詩的住處快步走去。
剩下來的書華等人俱是一愣，尤其是那琳蘭，眼神之間閃爍不定，一雙手指死死揪在一起，低着頭不敢看任何人。而她旁邊的平安郡主也是滿臉詫異，相比琳蘭的緊張不安，她則是表現得更加錯愕，下意識地拉住王平熙：“表姐，怎麼會是……”
“平安！”王平熙眉頭一皺，毫不猶豫地打斷了她的話，隨即掃了不敢說話的琳蘭一眼。
平安郡主也注意到了王平熙的目光，順勢看了琳蘭一眼，似有不滿。
琳蘭腳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眼角掛着兩滴淚，好似隨時都要哭出來一般。
書華在此時站了起來，淡淡地掃了她們一眼：“你們慢聊，我去看看如詩姐姐。”
言罷，她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只剩下她們三姐妹在院子裏。在她踏出院門的那一刻，隱約聽到從裏面傳出來一句低喝“沒用的東西”，她無奈地揚起嘴角，隨手抓住一個路過的丫鬟，讓她帶路去如詩所在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