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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一百一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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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那一下, 沈晝葉頭都撞紅了。

陳嘯之則腦子裏嗡嗡響, 感覺就像腦震盪了一樣, 他心想我真是他媽的受夠你了沈晝葉你哪來的殺敵一千自傷八百的弱智,結果轉頭一看, 沈晝葉在他旁邊走着,日光落進她蓬鬆柔軟的頭髮之中,令人想起金黃麥秸與柔軟鮮嫩的太陽花。

他霎時靜了。

沈晝葉側過頭。光點於是落在她的鼻尖兒上——沐浴在熾熱陽光中的女孩兒笑盈盈地問他:“陳嘯之, 中午想喫什麼呀?”

她身後是山海般呼吸的漆黑樹林, 屹立於湖畔的高塔。沈晝葉在這裏生活, 在這裏工作,整整七年。

陳教授那一瞬間終於意識到他站在了他缺席的、屬於阿十的歲月裏,所有的血液都湧到了臉上來, 臉整個像在燃燒。

“想喫什麼呀,”他的小青梅卻一點也不在意他的臉紅,揉了揉自己撞紅的額頭,對他脾氣很壞地說:“你不說我就隨便定了。”

陳嘯之:“……”

“隨……”陳嘯之嘴脣微微一動, 別開眼睛:“……隨便就行。”

陳嘯之說話時, 耳根又一次紅得猶如熟透的蘋果。因此他別過頭,努力不讓沈晝葉察覺。

……

沈晝葉按着自己平時的習慣,拉着陳嘯之在附近食堂隨便對付了點兒,又看了一眼表, 發現距離約周院士的時間還有將近兩個小時。

這對新晉情侶便在校園裏閒逛了起來。

風吹過低垂草葉,初秋的陽光金黃燦爛,沈晝葉走在重重疊疊的樹影之中, 陳嘯之則跟在她的身旁。

陳嘯之看了眼表,錶盤上落滿陽光,他散漫地問:“你什麼時候去找周老師?”

沈晝葉說:“下午兩點,約在周老師辦公室了。他從好幾個星期前就一直在約我……說起來你現在居然也叫他老師了?”

陳嘯之眉毛一挑:“怎麼,很奇怪麼?”

沈晝葉撲哧笑了出來,問:“你記不記得你問我要他聯繫方式那天?”

“……”

沈晝葉忍俊不禁,道:“那天晚上咱倆剛回國,你啪給我甩了個新手機,讓我登陸我的icloud,給你報兩個手機號,一個是李磊一個是周鴻鈞——你當時還直呼其名的。”

然後沈晝葉笑了起來:“可是第二次見面,你就開始叫他周老師了。”

陳嘯之:“……”

“其實咱們倆,都認可一件事,”沈晝葉說:“‘老師’其實不是個隨便的稱呼,師者傳道授業解惑,這一切都是用在尊敬的人身上的。我們在生活中不會亂叫……就像我一般會稱呼李磊爲‘小老闆’一樣。”

“……”陳嘯之頓了下,低聲道:“我和周老師聊過天,他配得上。”

沈晝葉笑了起來:“我從前和他接觸不深,總叫他周院士。”

接着他們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風吹過他們中間的空隙,沈晝葉無意識地展開手指,像是想要握住陳嘯之的手——可是風炎熱滾燙地吹過,沈晝葉猶豫了下。

陳嘯之忽而開了口:“……我一直有個問題。”

沈晝葉小爪子往回收收,抬頭看他:“你講。”

“爲什麼——”陳嘯之說完猶豫了下,又道:“海嘯之後你變了這麼多?”

沈晝葉一愣,立刻咄咄逼人道:“變了不好嗎?還是你現在對我好,是因爲海嘯之後我和以前不一樣了?”

陳嘯之都被問懵了:“你說的有影兒麼?”

沈晝葉走在他身邊,不滿地哼了一聲。

“反正就是變得挺大的。”陳嘯之走在她身邊,茫然地說:“……還是原來的人。但是你原先給我的感覺不像你。在加州的時候我總覺得你和所有人都隔着一層膜,特別……灰敗,和你小時候的樣子完全不同。我想幫你,卻一直找不到辦法。可是那場海嘯之後,你就不一樣了。”

沈晝葉抬起眼睛,認真地看向他。

陳嘯之搖了搖頭,嗤地一笑:“……錯覺吧。”

“我先前懷疑你是不是在海嘯的時候經歷了什麼,”陳嘯之低聲道:“是不是經歷了生死?我說句實話我特別怕這個,可是你身上又沒有什麼傷,只是像在鬼門關走了遭似的,大病了一場。”

沈晝葉想起自己回國後感冒時的樣子,想起自己夢見的巨大恐龍和風雨,呆呆地嗯了一聲。

陳嘯之:“……可是你確實和以前的截然不同。”

“我找到你的時候,”陳嘯之喃喃道:“你站在廢墟上,頭髮披散着,海風吹過去……我莫名地就知道,我一直在等的沈晝葉回來了。”

沈晝葉眼眶忽而一紅。

“我其實努力過,”陳嘯之說,聲音啞而破敗:“我知道你應該是暫時迷失了,肯定有東西壓迫了你,後來我瞭解你更深,我就知道灰敗的你身體裏有另一個沈晝葉在求救,可是無論我怎麼圍着你走,我怎麼把一切給你鋪墊好,我怎麼刺激你……”

“……你都不願意從灰敗的外殼裏出來。”

“裏面的人不願意,”陳嘯之走在校園之中,聲音喑啞:“我在外面怎麼敲打都沒有用,怎麼都沒有迴響。”

沈晝葉:“……嗯。”

“這是你只能憑自己走出來的困境。”陳嘯之近乎痛苦地道:“……我怎麼都沒有辦法。”

沈晝葉嗓子眼兒一塞,彷彿裏面是緘默的淚意。

他們走在未名湖畔。翠柳入江,嶙峋巨石錯落有致,大雁掠過遠處矗立的八角水塔。

“還好……”陳嘯之說:“……還好你走出來了。”

“雖然不知道你能夠走出來的原因,”她長大成人的竹馬在地上拉得頎長漆黑,周身沐浴着正午熾熱的太陽,對她道:“……但我真的很高興。”

沈晝葉眼圈泛着紅,眼裏蘊着淚意,說:“……嗯。”

“是有原因的,”沈晝葉努力忍着哽咽:

“……的確有原因。以後……等以後,有機會的話,我會從頭到尾地告訴你。”

陳嘯之一愣:“現在不行嗎?”

“——現在不行,”沈晝葉用力擦了擦眼角,對他說:“沒有那麼多時間,而且你還沒有保證我呢。”

陳嘯之:“啊?保證什麼?”

“你得對我保證,”沈晝葉說:“聽到什麼神奇的故事,都不會被嚇到。”

“什麼……”

然後還不等陳嘯之將那個屁放完,沈晝葉就伸出小爪子,握住了陳嘯之修長有力的手。

“亂講鯊了你。”沈晝葉威脅他,又將姓陳的手掰開:“不許亂講。”

陳嘯之:“……?”

“以後都會告訴你的,”沈晝葉看着他道:“……全部都會。只是現在我沒有時間,馬上要去找周老師談心了。”

然後沈晝葉握着陳嘯之的手晃了晃,與他十指交握,頗有種小學生放學回家路上的手拉手晃晃悠悠一起走的意味。

陳嘯之被沈晝葉的小動作萌到,覺得也太他媽可愛了,面紅耳赤……嘴上忍不住口是心非地懟她:“小學雞嗎你?”

“……”

沈小師姐不太快樂地看他一眼,面頰鼓起,手一鬆。

陳嘯之:“……”

陳嘯之趕緊給撈了回來,將沈晝葉抓在了手裏。

“送你去周老師辦公室。”陳教授緊緊握着她的手,道:“走了。“

陳嘯之將沈晝葉送到了周老師的辦公室門口。

周老師頭銜衆多、事務繁忙,其實在學校裏呆的時間並不太長,加之老師對身外之物不太重視,因此與其他已經搬了辦公室的老師不同,辦公室仍處在物理學院老舊的樓裏。

數十年高齡的走廊潮溼、瀰漫着一股石灰混着青苔的味道,窗外陽光斑駁,透過樹影金黃破碎地灑落在水磨石地上。

隔壁的辦公室空着,如今已經用作了雜物間,沈晝葉無意識地朝那地方看去,看見那辦公室破舊的複合板門上還有她自己略顯生澀的、以藍熒光筆寫就的筆跡。

慈懷昌教授辦公室

接着,沈晝葉又以熒光筆側了過來,用小一點的字跡寫:‘進門先敲門’。

——五年後的如今,那張紙已經被撕去了,但是那紙是沈晝葉用膠棒暴力粘貼上去的,因此清潔工撕不乾淨,所以它的殘骸就這麼亙古地貼在那裏,落滿了塵灰,彷彿慈老師仍在那裏一般。

可是那個老人已經去世多年。

陳嘯之:“……”

陳嘯之怔怔地看着過去屬於慈老師的辦公室,窗外樹影搖曳,如漲落的潮汐般落在緊閉的門扉上。

沈晝葉說:“……我以前經常來。”

陳嘯之手裏仍握着沈晝葉的手指,手心溼潤而溫暖,在她手上用力捏了捏。

“我去外面等着。”陳嘯之壓低了聲音:“和周老師談完了給我發消息,我來接你。”

沈晝葉:“……好。”

她說着,卻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扇古舊的門,看向自己過去的筆跡,幾乎挪不開眼。

陳嘯之又在沈晝葉的手上握了下,聲音沙啞。

“……沒事了。”他說,“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嗎。

沈晝葉想起自己在慈教授的葬禮上嚎啕大哭,想起自己在父親的葬禮上穿着黑裙子落淚,她爸爸的葬禮是按美式的辦的,殯儀館將中年人的遺容整理得栩栩如生,躺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睡着了一般。

他走前,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

沈青慈走得特別匆忙,匆忙到彷彿剛陪完妻子看完電影,彷彿剛監考完一場期末,第二天他就不在人世了——不對,也許是在的,十五歲的沈晝葉含着眼淚看向棺槨裏躺着的父親,畢竟他看上去那樣鮮活,彷彿下一秒就會坐起來,精力充沛地叫女兒一起去釣魚,送她去游泳館。

一個人死去發生在一瞬間,可是又非常漫長。

你需要花好幾個星期才能意識到那個人消失了,他從此再也不會和你說話,不會回覆你的郵件,充滿回憶的地方只剩落滿灰塵的光影。

——沈青慈躺在那裏,與往常別無二致,被百合玫瑰與淺黃色的雛菊環抱,連面頰都是緋紅的。

可是她愛的父親再也不會坐起來了。

二十五歲的沈晝葉總是記得自己小時候在父親的葬禮上沒怎麼哭,只是眼淚往外滾,她甚至都不覺得特別悲傷,木木呆呆的,甚至都覺得像一場夢。

她是在將父親的身體推進火化爐的那天下午,在那裏發了瘋一般大哭的。

他再也不會回來了,年幼的沈晝葉終於意識到——那一切終於變成回憶了。她在父親最後留在人世間的軀殼消失殆盡前嘶聲大哭,一邊哭想起爸爸說會送她去上高中,會開車橫跨美洲大陸去送她上大學,會參加她的博士答辯,在答辯後會請她喫冰淇淋,會在退休後和媽媽一起周遊世界,會牽着女兒的手,將她送進婚禮的殿堂。

——可這樣的人,卻連一句話都沒有留給妻女。

人死如燈滅,無法逆轉,無法避免,可他們所留下的痕跡,卻無處不在。

……

沈晝葉擦了擦眼眶,在周鴻鈞老師的門上篤篤地敲了兩聲。老門迴響空洞,木頭上的漆皮盡數裂開,像是歲月刻刀惡作劇般劃了過去。

她敲完門後回過頭看了一眼陳嘯之,陳嘯之站在她身後,對她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示意他一直在。

門裏傳來一個蒼老的嗓音:“請進。”

沈晝葉推門而入,裏面有一股很淺淡的黴味兒,開窗散不去,靠牆一側一排整整齊齊的書架。

老人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擺着一臺筆記本,正戴着老花鏡看文章。

“周老師。”沈晝葉禮貌地問好:“我來了。”

老頭兒笑了起來:“小沈,你終於來了。關下門。”

沈晝葉回頭關門——年輕的陳教授站在門外,背後披着萬千如箭的光,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對她莞爾一笑。

‘進去吧。’他以口型道:‘我在外面等你。’

沈晝葉眨了眨眼睛,將門板合上了。

老門的鎖匙咔噠一聲,沈晝葉聽見周老師自椅子上坐直起身子。

滿屋溫暖發甜的黴味兒,風穿過淺綠窗簾,水磨石地透着絲絲涼意。

“小沈。”周老師滄桑地開口道:“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沈晝葉:“誒?”

“你覺得,博士生活累麼?”

沈晝葉一時懵了,她完全沒想到會被問及這個,呆呆地答道:“挺累的。”

周老師嗤地笑了起來,好笑道:“我還以爲你會撒謊,說不累呢。”

“累就是累。”沈晝葉莞爾一笑:“對老師撒謊沒有意義,我不太擅長在這時候撒謊,老師您如果覺得我回答得有問題,我現在還可以說一遍‘不累’。”

周鴻鈞老師笑道:“我讓你撒謊了嗎?你說‘不累’我反倒不樂意呢。我先前去你們辦公室問過,一個個的都說自己‘還好’,有幾個男生還說‘完全沒問題’,就跟我不是從博士的時候過來的似的。”

沈晝葉眉眼一彎,問:“我師弟師妹可喜歡逞強了。老師我找個凳子坐啦?”

“坐吧,”周院士忍着笑:“小沈,我發現你還挺擅長蹬鼻子上臉的,難怪懷昌會喜歡你。那邊有點兒蘇杭點心,前幾天有上海的老同學來看我的時候給我帶的,餓的話就去喫點兒。”

沈晝葉笑了起來,找了個小凳子,坐在了周老師對面。

“……,”周鴻鈞老師將電腦合上,道:“對了,你是哪年入學的來着?”

沈晝葉:“2011年……我沒上高三。”

“也難怪年紀小。”周鴻鈞笑道:“你們組那羣小朋友對着你叫師姐,都叫不出口吧?”

沈晝葉靦腆地撓了撓頭:“所以都叫我‘小師姐’嘛。我們組裏有工作好幾年纔回來讀研的,我上大學的年紀就不大,他們叫我師姐還挺委屈的……不過我確實比他們經歷豐富,也不虧就是了。”

老人說:“是,我猜也是。”

“博士確實挺累的。”老人又笑道:“小沈,你11年本科入學,在這之前五十年,我的博士學位都到手了……那時候也是晝伏夜出做實驗,全年無休,跟你們現在似的,你知道賓夕法尼亞大學有個很寬廣的草坪,我每次瓶頸或者實驗出問題,都會去那裏坐着思考人生,我畢業的時候我坐的那個固定的位置,寸草不生。”

沈晝葉眉眼笑得彎彎的,點了點頭:“博士學位真的挺自閉的。”

“懷昌那時候和我也是同學,”周鴻鈞懷念地說:“我和他本科、研究生甚至博士都是在一處的。我們在學校宿舍一起住着,費城天黑得很晚,那時候我們也年輕——他喜歡借酒澆愁,喝完了就對我說,我不信有人讀完博士學位能不自閉。”

沈晝葉笑了出來。

“都這麼想呀,”年輕的姑孃家笑道:“老師,我之前也有這樣的念頭呢。”

周鴻鈞也笑了起來:“你們年輕人現在不都說麼?虐待苦博,功德無量,我女兒關注了個微博賬號,一個叫pitd什麼的博士生互助吐槽?一個個的投稿人對象沒有,文章沒有,頭髮也沒有,博士生人均焦慮抑鬱。”

沈晝葉心想我也關注了,但是沒敢說。

“但是,”老人停頓了下,溫和地道:

“……現實就是,讀博期間,沒有不焦慮抑鬱的人。”

沈晝葉抬起頭,看向那位老人。

周鴻鈞老師緩慢地將雙手合十,說:“因爲博士和碩士截然不同。”

“碩士研究生的畢業是可以混出來的。我想指導碩士生的話,可以告訴碩士生一個方向,給他撥點款,讓他去重複,他只要能重複出來這個結果,這個文憑就到手了,master在幾乎所有的大學裏都是一個創收的項目。”

“可博士是突破。”周鴻鈞低聲道:“博士學位是我作爲導師,告訴我的學生,我所處的領域裏有這樣的關卡,一切都是猜測,一切都是假說,需要你親自去攻克它。”

“——你不知道這個課題行不行,”老人看着沈晝葉說:“我作爲老師也不知道。因爲我想讓你突破的是未知的混沌,是混亂與無序,是熵值本身。”

沈晝葉只覺心臟忽而狂跳,望向面前的老人。

“肯定有人失敗。我見過的太多了,八年老博,選錯了方嚮導致多年心血付諸東流的人,”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蒼老道:“做了多年毫無結果的人……混沌之外可能有天地,但也可能是一堵厚厚的磚牆。”

沈晝葉心裏酸澀起來,眼裏暈滿暈染的天光。

“我見過費城的黎明。”老人懷念道:“懷昌也見過,五十多年前二十幾歲的我們疲憊不堪,結束兩天的實驗,拖着疲憊的步伐回宿舍睡覺。五十多年後的如今,你們也在直視着北京的日出。”

“博士意味着突破了人類現有的科學界限,意味着我們將科學國度的國境線又往後推了一點,讓一小點微不足道的‘未知’化爲了‘已知’。phd是人類過去、現在和將來的最高學位,註定了想得到它的人要耐得住寂靜,因爲這將是他們痛苦的汗水,是直視日出的血紅眼睛——是一條混沌到不知回報的徵程。”

沈晝葉聲音發顫:“……嗯。”

“而每一個被授予出去的博士學位,”

那老人看着她,在溫柔的陽光中說:

“……都是一次,對現有的人類,突破的證明。”

他面前坐的博士生心中劇震,眼淚幾乎就要滾出眼眶來。

下午夕陽溫暖,潑過柔軟淺綠的窗簾。房間裏彌散着一股發甜的黴味兒,坐在其中的老人身型清癯,淺藍襯衫洗得起了毛邊,透過眼鏡,靜靜地看向她。

“所以我必須向你們實驗室的所有年輕孩子,向你,道歉。”

周鴻鈞老師話音剛落,竟重重地低下了頭!

沈晝葉一時驚得失了聲:“老師?!”

“對不起。”

年過半百的、身體欠佳的老人飽含歉疚地道:“——是我讓你們在前進的路上經歷了本不必經歷的苦楚。我不會爲自己辯解。只希望我的不作爲仍能挽回,而你們不曾丟失對科學的興趣。”

沈晝葉眼眶裏眼淚仍在打轉,道:“老師,我……”

“——尤其是你。”

周鴻鈞院士看着面前的女孩道。

沈晝葉聞言又是一愣,女孩嘴脣鮮紅,整齊鬈曲的頭髮披在腦後,淚花兒顫巍巍地含在眼眶裏,看向面前的老人。

“懷昌將你託付給了我。”周院士啞聲道:“他在病重時告訴我你對科學的興趣之濃厚,讓我先收容你,說你必然不會讓我失望。他還說人一輩子都不一定能見到幾個像你這樣好的學生。”

沈晝葉眼淚吧嗒一聲滾了出來。

周院士道:“……他還說,你是那種眼裏有火的人。”

“……”

“我說我們領域不同,”老人說:“你讓你學生跟了我,等於是轉了行。懷昌說沒關係,先跟你做一兩年,你尋個機會把她送出去,給她找個好的導師。”

沈晝葉聲音都帶上了鼻音:“……周老師……”

“可我這麼多年,”周鴻鈞道:“對組裏的關心太少了。”

然後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微微閉上眼,深呼吸一口:“……當我想起懷昌的託孤時,已經過了許多年。我詢問過,你在組裏的成績只能算出色,距離懷昌所說的出類拔萃,有着相當的距離。”

沈晝葉坐在凳子上,想起自己過世的恩師,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滾。

“先別哭。”周老師揉了揉眼眶,抽了兩張紙巾,將剩下的一整包心相印丟給面前年輕的女孩兒,聲音嘶啞蒼老:“……我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也許是我耽誤了你,這終究不是你最想做的領域。”

“我讓你去斯坦福csc,還讓你在博二轉行。其實我也懷疑過這麼做的正確性——以至於你跟我說你想退學的時候,我心裏咯噔一聲。”

淚水吧嗒掉在女孩的裙子上,將布料洇溼。

沈晝葉道:“老師,我現在很好,您不要覺得愧疚……”

“對不起。”老人重複道。

沈晝葉聽到那句話,聲音都帶上了哭腔:“老師……”

“——這都不是你該經歷的。”老人痛苦地說:

“這全都源於我身爲老師的失職,源於我疏忽了故人的託付……是我愧對我和懷昌多年的情誼,和年少時的共識。”

夕陽溫暖,沈晝葉坐在老師的辦公室裏,泣不成聲。

沈晝葉一邊哭一邊道:“老師您別道歉了……這和您一點關係都沒有,您道歉……”

“……我只希望我所導致的一切,”周鴻鈞沙啞道:“不曾影響你對科學的嚮往。”

沈晝葉滿臉的淚水,痠軟地揪住胸前的衣服,抬起頭看向面前的老人。

她脣齒髮抖,擦了擦淚水,小聲道:“老師,您其實沒有必要……對我們道歉的,您也是受害者啊。”

周鴻鈞老師微微一笑,說:“哭什麼哭,你們年輕人被欺負的時候不哭,有人爲你們着急了纔開始哭,都是什麼毛病。”

“您真的對我們很好了,”沈晝葉淚水不住地往外湧,發抖道:“……真的很好了。包括在我低落的時候想來拉我一把,包括我師弟師妹的事情——只是我們以前從來不敢耽誤您的時間,對您不夠了解。”

老頭子一愣,問:“爲什麼不敢耽誤?”

沈晝葉哽哽咽咽地擦着眼淚:“您……您太忙了,身體也不好……”

老人眼圈泛紅,看着年輕的女孩,笑了下:“……你說的可能是對的,這些年我到處跑,身上的事務一長串,肯定沒法兒像早年一樣對學生們事必躬親。”

“可是,”老人悵然道:“無論我在什麼地位,我終究是個科研工作者。”

沈晝葉哭得臉都紅了,抬頭看向他。

“……小沈,”周鴻鈞老師問:“你知道科研是什麼嗎?”

沈晝葉抽噎着道:“科研是爲、爲了認識客觀事物的內在本質和運行規律而……進行的調查研究和實驗。”

周鴻鈞聲音溫和:“你自然辯證法學得不錯,差不多都背對了,可是書上沒有告訴你們的是——”

沈晝葉看向老人,老人坐在如黃金般的光中。

“——科學和科學研究,是人類的傳承。”

沈晝葉怔住了。

“我們從普羅米修斯的火焰中走來。”老人道。

“人類的祖先曾茹毛飲血,”他說:“到千百年後的城邦,阿基米德高呼着尤裏卡衝出澡堂,黑暗的中世紀伽利略死於真理的柴火,達芬奇被指控偷盜屍體——直到思想啓蒙的火花迸開,學者們如雨後春筍般萌發,科學這一概念被歸納,從巫術中剝離。”

“從一無所有的年代,”周鴻鈞院士手指在他桌上的小擺件上敲了敲,“到我們當前的這一刻——瘧疾和青蒿素,精密的集成電路與元件,引力場方程特異解,我們擁有了無數過去看來不可思議的東西——我們將來還會擁有更多。”

沈晝葉:“……嗚。”

“一個阿基米德,”老人問:“一個伽利略,一個達芬奇。”

沈晝葉眼眶裏全是淚,怔怔地望向周鴻鈞院士。

“一個愛因斯坦。”周鴻鈞道:“一個理查德·費曼,一個卡爾·史瓦西,往近了說,朱棣文、楊振寧、屠呦呦,乃至一個我——你問包括我在內的無論哪一個人,他們僅憑自己,能走到如今的地步麼?”

不能。

必須要有被寫進課本的鉛字,必須要有前人的文獻,他們才能行至他們所在的那一步。

沈晝葉哭着搖搖頭。

“直至今日,我們所擁有的一切科學,一切研究……”

老人對年輕人沉聲道:

“——無一不是站立在前人的肩膀上前行。”

“科學的本質,就是人類一代代的傳承。”

“我們誰都要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告訴下一代,告訴我們的傳承者,而年輕人終究要接過我們手中燃亮的炬火,接過千萬萬博士們、學者們費盡心思突破的混沌,突破它,向前去。”

“……然後世界就會一點點變化起來。”

沈晝葉用力擦掉眼淚,望向面前的老師,夕陽西下,周鴻鈞眼裏明亮熾熱,像是燃燒着一把她所見過的火。

“小沈。”他說。

“——你,陳博士,你的師弟師妹們,你們就是下一代。”

年邁衰老的周鴻鈞院士看着面前的年少鮮嫩的博士生,彷彿在看着她身後的所有人,重複道:“——你們就是過去的我和懷昌。”

“你們,終會變成我們。”

“——這纔是科研。”

他停頓了許久,道:

“所以我不希望你放棄。”

千百年來的探索者。不在人世的億萬幽靈。

孱弱至極的百年生命,貫穿萬年的傳承與從不熄滅的火炬,這一切構成了生活,是知識本身。

…………

……

“都拿走吧。”

周鴻鈞老師忍俊不禁道:“小沈,全打包帶走,我醫生不讓我和我老伴兒喫這種豬油點心。”

沈晝葉抽抽噎噎,啃着周老師的辦公室零食小桃片兒,十分克己守禮地說:“不、不能拿。”

“拿着吧,”周院士都要笑死了:“我可真沒想到我說一半兒你就哭了,回去喫點甜的開心開心啊,可別說老師在辦公室裏欺負你。”

沈晝葉到現在都喘不勻氣兒,捏着小桃片,抽抽着道:“嗚、嗚老師你真好,我該早點來找你的。”

“那誰讓你不找的?”老頭兒一樂:“跟你一聊天兒,我還真懂了,爲什麼懷昌樂意收你。”

沈晝葉頭上,緩慢地冒出個大大的問號。

“——喫東西喜慶,”周鴻鈞老師笑道:“零食趕緊拿着吧,我老同學前幾天從上海來給我帶的,還有沈大成呢。”

沈晝葉聽見‘沈大成’三個字兒,眼睛登時一亮。

“拿着。”老師說。

沈晝葉立即:“謝謝老師!”

“小陳不還在等你?”周鴻鈞笑道:“去找他吧,老師不耽誤你時間了,零嘴兒給小陳分點兒。”

辦公室零食終結者還哭得眼眶紅紅的,想起沈大成鮮肉月餅小青團又很開心,表情一時十分糾結——她大導師餘光一瞥,噗嗤笑出了聲。

沈晝葉:“老師你別笑。”

“行,行——”周鴻鈞笑得喘不過氣:“記得把小陳勾回國啊,爭氣點。別讓人才跑隔壁學校去了。”

沈晝葉抱起那一整盒零食,用力擦了擦眼睛,倔強道:“那還用說,他敢嗎他?”

53屆老北大讚道:“好學生!”

溫熱的陽光灑滿房間,老人滿頭白髮。

沈晝葉抱着一大盒沈大成拉開門,外面的空氣清新自然地湧了進來,渾然不似房中的黴味兒,木板上剝落的漆還有些劃手,水磨石地冒着涼意。

沈晝葉:“……”

“老師,”沈晝葉怔怔地開口道:“您一直不搬辦公室,是因爲慈老師嗎?”

周院士在桌後,微微一頓。

“……這不好說。”

“不過,”周鴻鈞將老花鏡架在鼻樑上,低聲道:“……小沈。”

沈晝葉一愣:“唔?”

“懷昌對你有着很高的期待。”

周鴻鈞看着那個年輕女孩,在萬千夕陽中推了下眼鏡,低聲重複。

“——我的摯友,一直對你寄予厚望。”

……

樓下月季如雲朵般累累地掛在枝頭。

夕陽如玫瑰般傾瀉,沈晝葉抱着一大盒周老師塞的沈大成在老樓下等着,手機上陳嘯之說他很快就到。

沈晝葉等了半天都等無聊了,忍不住拿出手機開始玩2048,遠處傳來下課的學生喧囂的吼聲,過了會兒連學生的吼聲都沒了,估計是全部衝進了食堂。

沈晝葉:“……”

沈晝葉玩2048玩到了通關,陳嘯之還是沒來,於是沈小師姐終於很無聊地掛了個梯子,登上了自己闊別五年的instagram。

“……”

確實許多人都不更新了,看上去死水一片,沈晝葉抱着零食盒子往臺階上一坐,找到和自己互相關注的、停更在2015年元旦的陳嘯之的賬號,點了進去。

沈小師姐面色平和,還笑盈盈的,手指往左一劃,看到屏幕上霓虹燈迷亂的夜店照片,數了下陳嘯之照片裏,和他坐在一個卡座裏的外國女孩。

真要說的話,陳教授其實也不過就是花了十分鐘——

——可是就是這十分鐘的功夫,他家女朋友就眼神溫暖地看着這位青年才俊公開在她面前的、恨不得拼起來的照片兒,看着手機屏幕,溫溫柔柔、幾乎能掐出水兒地笑了起來。

騷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遲到了!!

但是這一章!!真的很肥!!!

報應總是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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