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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清溪,誰道往事逐孤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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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許思顏蒼白憔悴,精神不振,倒是喫了一驚,問道:“有沒有尋大夫看看?上雍倒有個名醫頗是高明,不過我聽說這邊出事,生怕太子彈壓不住,只顧領兵先行趕來,倒沒想到這一層。”

許思顏聽他所言,便知他在江北這些年沒有白呆,大事絕對瞞不過他去,且消息傳遞十分靈敏,方纔到來得如此快捷。

他心下安慰,遂笑道:“已經找人看過了,並無大礙,休息一兩日便復原了。”

一時樓小眠也過來,三人遂坐了,邊喫飯邊敘此次兵亂。

此次變故險些把一國儲君陷入萬劫不復之地,許思顏心中恨怒之極,展開的報復也極其嚴厲。

依據樓小眠緊急審出的結果,拔出蘿蔔帶出泥,不過短短一日間,北鄉郡的官吏已被牽涉了一大半,未必個個與此次謀逆行動有關,但貪贓枉法、彼此勾連那是少不了的。

如今大部分關押在北鄉郡大牢裏,慶南陌親自率可靠部屬監押防守着,想來明日繼續審下去,涉事官員必定更多妲。

樓小眠將已經審訊出來的結果大致說了一說,雖未說出自己判斷,那邊許從悅、許思顏卻已心知肚明。

因許思顏身體未復,席上並未備酒,許從悅便低了頭夾菜喫飯,再不肯多說一句。

許思顏卻已問道:“從悅,你怎麼看?”

許從悅持筷的手頓了頓,桃花眼微微一挑,輕笑道:“無疑是涉及京中了。從悅愚鈍,其他倒也看不出。”

許思顏嘆道:“你從小便是如此。我便不信,你在江北這許久,竟會一無所知。尋常回京時若肯和我多說幾句,我預作準備,必不讓他們囂張至此。”

許從悅一驚,忙擱下筷來,一撩袍角跪地請罪道:“臣的確早已發覺諸多不妥之處,可到底並無確切證據,何況多牽涉皇親國戚,皇上、皇後又看重,總覺得便是結黨營私,也不至於膽大包天,敢起謀逆之念。此事臣不察,臣有罪!”

許思顏連忙起身扶他,苦笑道:“誰說你有罪了?我只是想告訴你,以後不必這樣束手束腳,若察覺不對之處,大可私底下悄悄跟我說明,我自會權衡辦理。還有,皇親國戚又怎樣?說到至親骨肉,手足兄弟,誰又比咱們親近?”

許從悅這才起身回座位上坐了,臉上猶自泛着窘迫般的緋紅。

許思顏知自己這個堂兄平時散漫隨心,獨在朝政之事上格外謹慎,往往三緘其口,不肯輕言半句,便有些恨其不爭,嘆息一聲說道:“你若不能立威,只怕你日後反被那些奸黨挾制。罷了,如今也是時候清肅一番了!”

許從悅位份極尊,他站起時,樓小眠亦已站到一邊。待他落座,樓小眠方隨之坐下,微笑道:“其實只需瞧着太子出事,誰是最大受益者,便不難推斷了!”

許思顏默然片刻,低嘆道:“我平素政務繁忙,父皇又時常病着,母後甚是孤單。我瞧着從希每每去陪伴母後,倒似木槿時常伴着父皇一般,倒讓我免了許多牽掛。若他存了別的念頭”

許從悅便道:“從希小孩子家的,未必懂得那許多心機。嗯,多半是身邊的人存着異心,圖謀不軌吧?”

“是嗎?”

半敞的窗外有孟秋的清風透入,許思顏似覺得冷了,將鬆鬆披在身上的袍子緊了緊,聲線便淡漠了許多。

“從悅,他幼年便時常入宮,你也見慣了他小時候的模樣。這些年,你見得比較少了吧?你離京時,他十歲;但如今,他已十八。”

言外之意,許從悅所瞭解的,不過是十歲前的許從希罷了。

許從悅便沉默,然後似突然想起什麼,四下一打量,問道:“太子妃呢?剛不是說太子虧得她相救,怎麼不見人影?”

許思顏眸光暗了暗,語調卻緩和下來:“奔波了一整夜,又受了驚嚇,已經睡了一整天了。剛我過去瞧了,說是喫了點東西,又睡了。”

許從悅點頭,“那等明日太子妃好些,從悅再向她請安吧!”

許思顏便瞪他一眼,“你也別折殺她了。無非是個小丫頭罷了,比你小許多呢,算來本該叫你一聲大哥纔是。”

許從悅俊秀到豔美的面龐便又浮上薄薄的緋色,笑道:“尊卑有別,從悅不敢!”

許思顏便輕笑,“你從來便這樣,忸捏得跟大姑娘似的。”

他和許從悅只差了兩歲,少時又同在宮中長大,向來和睦友愛。但許從悅從被接入宮後不久便只稱許從悅“太子”,再不敢以兄長自居。許思顏叫了幾次大哥,便也只喚他“從悅”了。

正說話時,成諭踏入,悄聲稟道:“那邊山下小湖邊又搜出了三名亂兵,只是普通士卒,已經押了下來。”

許思顏微一蹙眉,答道:“斬了。”

成諭應了,悄悄退了下去。

許從悅微有詫異。如果是普通士卒跟着將領造反,多半隻是脅從。

所謂首惡必辦,協從不問,若非情節惡劣,無非刺配流放,怎麼着還不至於審都不審便處以極刑。

他看向樓小眠時,卻見他正恬然喝了茶,秀挺的眉毛都不曾抬一下,絕無諫阻之意,遂也閉口不去相詢。

他卻不知,今日從那邊搜出的亂兵已經有了三四撥,無一例外被許思顏下令處死,再不曾給過他們辯解說話的機會。

那裏正是晨間發現木槿之處。樓小眠、許思顏親見木槿那等情狀,都猜她受人凌.辱,早就暗暗憋了股惡氣,見有亂兵遁逃在那邊,便不可避免地聯想到此事,只管往這些人身上疑心。

此事不便張揚,也不好審訊,何況到底由這些人兵亂引起,便是砍了,也不算冤枉。

故而那邊搜出的亂兵,一個不留地被盡數誅殺,連樓小眠也絲毫不曾加以諫止。

飯罷聊了片刻,許從悅見許思顏神色倦乏、樓小眠亦是疲憊不堪,遂起身告辭。

許思顏知他還需安置自己帶來的大隊府兵,也不挽留,只微笑道:“等忙完這兩日,我送你一件禮物。”

許從悅忙謝了,卻是一臉的疑惑,再不曉得這位尊貴的堂弟會送他什麼。

寂月皎皎紅袖添香首發

許思顏洗浴更衣完畢纔回到臥房,卻見屋內一片漆黑,並未掌燈。

慶南陌安排的侍女早在廊下候着,見狀忙提了燈籠送他進去,取過桌上仙鶴展翅的銅製燭臺,點了燭火,奉了茶,才躡了手腳離去。

許思顏見得那邊始終毫無動靜,猜着木槿必是睡了,悄悄走到牀榻前,撩開紗帳看時,卻見木槿果然臥着,卻抱着衾被,睜着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

“木槿!”

許思顏微笑喚她,將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

木槿這才眨了眨眼睛,轉頭看向他。

許思顏柔聲道:“怎麼還在睡?白天喚了大夫過來瞧你,說被你請出去了?”

木槿便彎彎脣角,低聲道:“本就沒病,喚什麼大夫呢?咒我生病呢!不過是昨晚一夜沒睡,困得很,懶得聽人聒噪。”

她支了身子,就着燭光打量許思顏的面色,“倒是你,只怕還得服幾劑藥調理調理。”

許思顏替她拂開飄落額際的碎髮,答道:“我已經服過藥,不會有事。說來此事也虧得有你,不然”

她的臉落在他寬大的掌心,微涼而柔滑。

他想親暱地去捏捏她圓圓的臉蛋,卻出乎意料地發現,她的臉頰似乎比上回見時瘦了一圈,捏着明顯沒那般軟綿綿肉乎乎的感覺了。

聽聞她在涇陽侯府已經變身螃蟹,時時處處都能橫着走路,絕對無人敢虧了太子妃的飲食,惹她心中不快,想來只該養得更胖些纔對。

他細細回憶昨晚自己幾乎失去心智時見到她的模樣,卻只記得恍惚中翩翩飛來的淺碧身影,再想不出她當時的模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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