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天光朦朧,晨曦微渺。王玄一行正停在山嶺的斜面上,就在林間一條小路的下風處。展揚等人正坐在低窪處的樹下休息,王玄放馬站在嶺上,抬頭環視。天空依舊一片蒼茫而陰霾,繚繞的寒雲冷霧中,隱現着羣山和樹海蒼藍色的身影,寥寥的山雀和雄鷹在寂靜的山林上空掠過。
“凌晨這麼一搞,強盜們也損失了不少人手吧。”展揚打着呵欠說道。
“傷亡不好說,但士氣肯定會受影響。”王玄說道。
“什麼士氣啊,他們犯困,我們也犯困啊。”
展揚又伸了個懶腰。然而王玄卻覺得有一種怪異的清醒——與其說是清醒,不如說是一種興奮和緊張刺激着疲勞的身心,從而導致的一種麻木感。他感覺到大腦和體內有一陣嗡嗡作響,好像是他的精神和血液在轟鳴。
扶桑躲藏在前方一顆大樹的樹冠裏,觀察着路上的情況。忽然,她轉過身來,對王玄做了一個手勢。王玄乾脆的一揮手,招呼大家上馬。扶桑姐姐也利索的從樹上溜下,穩穩落在馬背上,大家向山下狂奔而去。
“你認爲他們大概有多少人?”王玄問道。
“即便凌晨被我們偷襲了,人數比起昨天還是不減反增,可能石堡昨晚臨時增派了人手。目前是兩百人出頭吧。”扶桑答道。
“嗯……”王玄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如此一來,石堡的守衛力量就更加薄弱了。雖然此時看來,大家距離反攻石堡還很遙遠。
大部隊駐紮在不遠處的道路旁,就在一片坳地中的徑流邊。大家正在小憩、加餐、飲水和洗臉,提振精神,然後用廢水將篝火熄滅。一陣蹄聲從山崗上傳來,只見王玄在崗上勒馬,說道:“強盜提前開拔了,路線和我們預計的一樣。”
一條長長的隊伍在林間道路上行進。道路蜿蜒,從隊伍前頭幾乎看不到隊伍的末尾。強盜們穿着粗鄙的皮甲和鱗甲,扛着五花八門的武器。每個人都扛着一面圓盾,或者將一塊木板掛在手臂或背上,充當盾牌。
一支幾十人的騎兵隊伍混在其中,一起懶散的前進。強盜們都一臉疲倦,甚至面有菜色,步伐散亂而沉重。頭領騎着高頭大馬在隊伍中央,呵斥着敦促隊伍前進。路旁的森林十分安靜,甚至顯得有些詭異。忽然,強盜們察覺到一絲動靜,警覺的四下張望。
突然,山林後撲簌飛出一陣箭雨,眨眼間倒下數人。強盜頓時一掃墮怠之氣,憤怒而慌亂的呼喊起來。頭領也跳下馬,一陣怒喝,命令衆人舉盾防禦。只見山嶺上出現一隊裝備精良的騎士以及一羣民兵,一陣攢射後便向岔路口奔去。頭領惱羞成怒的一咬牙,一拔鋼刀喝道:“你們!追上去!殺掉他們!”
強盜騎手們領命,便驅馬衝出隊伍,向着游擊隊飛奔追去。游擊隊一邊回身反擊,一邊保持距離,轉彎馳上小路。果不其然,強盜騎兵也緊追而來。
小道蜿蜒,兩邊也是山巖崎嶇、樹高草深。儘管已有多人被射死落馬,強盜騎兵仍狂叫着追趕着,沒有絲毫退縮的意思。然而兩邊的山坡越來越高,林木愈發高大,已讓他們心中生疑。突然,嘎啦一聲巨響,一顆巨樹應聲倒下,向他們頭上砸去。正當他們驚慌準備躲避時,一排排圓木從兩側陡坡上滾落,沉重的石塊紛紛砸下。他們咬牙切齒的揚鞭催馬,試圖儘快衝過埋伏陣地,但果不其然,一排絆馬索和網兜從前頭山坡間彈起。
強盜頓時陣腳大亂,人仰馬翻。陡坡上的樹林裏也冒出一羣人馬,箭矢和石塊如同冰雹一般砸下。有的強盜急欲脫身,有的則盲目的催馬向坡上衝去,卻都被突然撲來的繩索和漁網罩住。民兵們從樹後鑽出,挺起鐮刀和簡易的長柄武器,向強盜騎兵和他們胯下馬匹猛的搗去。馬匹驚魂未平、受傷慘重,或被村民們拉倒在地,或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強盜們手忙腳亂、應接不暇,接連被從馬上捅落。王玄等人也返身衝鋒,順着陡坡一陣衝殺,其中尤以王玄和巴最爲勇猛嫺熟。巴一手持近四尺長的太刀,一手挽着繮繩,馬匹迅速穩健,動作靈活利落,當先衝過強盜的陣列——看來,她也是練過的。
一時間,驚馬逃散,強盜當即重傷甚至喪命,從陡坡上滾落下來。游擊隊並未就此罷手,他們上馬列陣,從山坡上向着殘兵發起衝鋒。王玄等人衝在最前,如同秋風掃落葉。山林中一陣風蕭馬鳴、刀劍錚錚,飄渺的傳到了強盜頭領那裏。他緊攥着繮繩屏氣聆聽,身下的馬匹焦躁不安的嘶鳴着。他催促隊伍快速前進,來到了岔路口。只見山林裏寒煙氤氳,幾匹無主的馬兒從林中跑了出來,後面跟着稀稀拉拉、落荒而逃的強盜。
強盜頭領暗自一陣哆嗦,本來就猙獰的面容變得更加扭曲起來,也不知是因爲恐懼還是因爲震怒。他焦急的四下張望,看見林間的山嶺上隱隱似有人影晃動,不久便聽見錚錚的放絃聲和箭矢的撲簌聲。他趕緊從馬上跳下,躲在高頭大馬的另一邊,高喊道:“防禦!保持隊形!”
儘管這羣強盜們不過是散兵遊勇,但也是見慣了打打殺殺的亡命之徒,不會因爲這一陣攻擊而慌忙無措。況且威海姆強盜平時就等級森嚴、懲罰嚴厲,鮮有人敢違反上方的命令。命令既下,強盜們一陣哄亂的收緊隊列,受攻擊的一側豎起兩行盾牌。饒是有箭矢穿過縫隙殺傷數人,強盜們還是一邊罵罵咧咧的,一邊推推搡搡的向前行進。
“放箭!還擊!”
頭領躲在盾牆和坐騎後面嘶吼。強盜弓手也趁着對面射擊的間隙,起身拉弓放箭,一陣箭雨撲簌的射進林中。不過,游擊隊都躲在山嶺的反斜面上,藏身在高大粗壯的樹木之後。強盜的箭雨不是落在空地間,就是釘在密匝的樹木上。只有馬匹被驚得一陣嘶鳴,根本沒人受傷。
一陣箭雨過去後,王玄說道:“算了,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的。如果他們發動步兵衝鋒,我們搞不好也得不償失。”
“那麼下一步要如何?”民兵隊長問道,大家又躲回樹幹後面。
“去下一個伏擊陣地吧。現在敵人在明,卻知道我們的方向,沒必要再浪費時間和箭支。我們要提高拋射的殺傷效率,要回到暗處,藉助地形和預先準備的陣地,靈活的發動攻擊。”
“明白了。”大家說道。等又一陣攻擊過後,衆人匆匆從地上拔起箭矢放進自己袋中,然後紛紛翻身上馬,一同瀟灑離去。強盜頭領望着漸漸平靜的山林,不見對方還擊,只聽一陣馬鳴漸遠,但臉色卻更加難看了。他一揮手,喝道:“繼續前進,跑快點兒!保持警惕!”說罷,嘍囉們一陣嘰裏咕嚕的咒罵和抱怨,一邊收起盾牌和弓箭,一陣小跑前進,留下一地屍體。
時值中午,石堡部隊終於走上大道,來到溪木村南面的石橋。道路的兩旁是開闊的山坡,青黃相接的樹海和草地在陽光下氤氳着水光。長長的石橋跨過奔騰的河流,然而石橋的另一頭卻是一道路障,由一排拒馬、放倒的馬車還有堆積的石塊、木材和乾草枯葉組成。
然而在長長的橋面上,也鋪着一層厚厚的枯草和針葉。隊列在河邊停下,頭領也騎馬來到橋頭。他眯眼一打量,聞到了一股有些熟悉的味道,枯草之下還隱約流淌着一灘粘稠的黑色液體——原來是油和松脂。
一陣蹄聲從對岸傳來,王玄帶領着游擊隊出現在對岸馬路的另一側,從容的立在山林邊緣,從高處睥睨着強盜。頭領的面目變得扭曲起來,他暴喝道:“你是在侮辱我們的智商嗎?你以爲我們會從橋上過去?”
王玄只是一笑——當然強盜們無法看見,他們看見的只是一個威嚴的黑色騎士,頭盔護面的縫隙下只有一片陰影。頭領又一揮馬鞭,大喝道:“弓手,列隊!其餘人,泅渡!”
民兵隊長有些驚訝,和獵戶們面面相覷。首領話音一落,石堡弓弩手便在橋頭兩旁的岸邊散開,擺起長條隊列。其餘強盜一邊哀嘆着,一邊如同下餃子一般湧進奔流而冰冷的河水中,藉助圓盾和木板開始武裝泅渡。
箭矢撲簌的從對岸飛來,落在前面的山坡下。王玄觀察了一會兒,便下馬向前走去。游擊隊員們又納悶起來,展揚等人只是一揮手,諸位戰友下馬前進。鄉親們頓時心領神會,隊伍整齊而從容的向前移動。王玄走出十幾步便停下,敵人的箭支落在他面前的空地,離他不過三尺遠,但無法再繼續靠近。
強盜步卒擁擠的渡過河流,像一羣鴨子一般。王玄提起一把黑色的長弓,又轉頭對朔夜說:“說起來,還是你的弓術最好。”
“物部小姐是弓術高手嗎,在現實裏?”格拉柴爾德也好奇又禮貌的問道。巴這時得意的一笑:“朔夜可是學校弓道部的主將啊。”
“但弓道和實際作戰還是不同的。”朔夜一笑道。雖然只能依稀看到頭盔下的雙眼,但眼神還是那樣靈動,嗓音還是那麼甜美。這時,眼見第一批強盜即將到達岸邊,游擊隊整齊的搭箭開弓,密集的箭矢落向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