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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湷是這次各國使臣接洽會的重要負責人之一,理當在場。
“殿下,禮部的馬車已經在外面了。”管家進來通稟道。
“知道了。”趙湷笑着輕輕拍了拍蕭音柔的玉手,便欣然出門去。
趙湷上了馬車後,趙府門前的幾輛馬車便一起沿着城內主道向北城門疾馳而去。一個時辰後,馬車出了北城,最後沿着驛道又行了一會,纔在一處亭子前停了下來。
趙湷下了馬車和蕭潛正一起步入亭子,其餘隨行的官員則在馬車周圍就地等候。
蕭潛正五十左右,身上洋溢着濃濃的書卷氣質,雙鬢微微發白,更添幾分文人風骨。此刻他正面帶淺笑的和趙湷說着體己話。
他很滿意魏洵給自己女兒指婚的這個女婿。爲人謙和,天資聰穎,學識淵博,不驕不躁。當然,最重要的還是他是南陽安國公的世子。
因爲在公共場合,兩人沒有以翁婿相稱。
“估計再過一會他們就該到了。”蕭潛正說着。
趙湷微笑着點着頭,太陽已經微微高照,這是一條寬闊平坦的驛道,兩側種滿了胡楊。胡楊有固風沙的作用。
據說當年大魏剛定都的時候,此地還是十分的蒼涼,常年累月風沙漫天。後來大面積種植胡楊後,京都才漸漸有了南方溫柔鄉的婉約。
“這次來的使臣是誰呢。”趙湷問道。
蕭潛正回道:“由北齊樞密院左司郎中金訖領隊。”
“北齊樞密院不是北齊最重要的諜報機構嗎,怎麼會讓金郎中親自前來。”趙湷問道。
“是啊,怕是來者不善。”蕭潛正嘆了口氣。
趙湷微笑着眯着雙眼,靜靜的看着驛道的遠方。
等太陽當空正照的時候,一陣煙塵在驛道上飛揚起來。數十匹快馬從遠處狂奔而來,最後全都停在了亭子面前。
他們頭上戴着貂帽,全都穿着黑色皮氈,窄袖,盤領,縫腋,腰邊也全都配着彎刀。面容滄桑黝黑,氣質粗獷,草莽氣息撲面而來。北齊男子的典型特徵。
趙壁和蕭潛正全都站了起來迎了上去。而這數十個北齊人全都沒有下馬,斜着眼睛往下看着。
“這魏人果然弱不禁風,你看這男人都這般細皮嫩肉,比我家婆娘姿色還好。”
隊伍裏有人用女真話講了一句,引的衆人哈哈大笑。
蕭潛正不明所以的看着趙湷,趙湷明所以,卻沒有惱。微笑的抱拳用着女真話對領頭的一位中年男子問道:“先生可是金郎中。”
聽着趙湷熟練的女真話,金訖明顯有些訝異,身後那些剛纔打趣的北齊人也都臉色古怪的看着趙湷。
顯然他們意識到了剛纔貶低的話語其實當事人全都聽得懂,但卻依舊這般謙遜有禮。
金訖面相方正,臉上掛着幾處刀疤。看着更像是武將,而不像文臣。這種情況在北齊很常見,北齊人口比大魏少太多太多。
但是他們全民皆兵,無論男女老少。所以從戰力方面來講跟大魏相差無幾。而那些朝中的文臣很多都是武將出身。
沒有上過戰場的文臣在北齊朝堂上連發聲的機會都沒有。
金訖點了點頭,用大魏話說道:“正是,方纔手下不規矩,講些讓人誤會的話,還請不要見怪。”
趙湷笑着點了點頭:“無妨,還請你們下馬,隨我們一起坐馬車回使臣驛館。”
金訖搖了搖頭:“馬車這東西我們坐不慣,我們就先走了,城門見。”
說完後,金訖當先策馬離去,身後隨行之人全都興奮的怪叫着跟上去。亭子周圍又揚起許多塵土。
“粗鄙!”蕭潛正用袖子捂着口鼻說了一句。
趙湷笑了笑,道:“蕭大人,我們也回去吧。”
禮部一行人回到北城門的時候,金訖他們已經在城門處等候多時的樣子。他們全都下馬,毫無形象的坐在地上,對來往的大魏百姓指指點點,嘴裏用女真話不知道說着些什麼。
“金大人,我們走吧。莫要在此地多留。”蕭潛正臉色平常的說着。
金訖點了點頭,吩咐隨行之人上馬跟在禮部後面。一路來到東城的專門接待使臣驛館的所在後,蕭潛正便親自安頓這些北齊使臣。
等這些北齊人安頓好後,趙湷沒再多逗留,坐上馬車離去驛館,往趙府的方向駛去。
趙湷剛回趙府沒多久,趙府管家便匆匆向他通稟禮部來人,說是有急事。
趙湷出府接見來人,是一位禮部的小官。
“世子殿下,蕭尚書讓我來找你,出事了。”這位小官抱拳恭敬的說道。
“何事?”趙湷問道。
“兩位北齊人入室行兇,姦殺了一位女子,並殺害了欲阻止他們的女子的丈夫。翻牆逃跑的時候剛好被巡邏的幾位捕快遇見。現在已經暫時被控制起來了,蕭大人讓我來請世子殿下過去一趟。”小官面色凝重的說着。
“我知道了,走吧。”趙湷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跟着這位小官上了馬車。
45
等趙湷再次來到東城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小官直接將趙湷帶到兇案現場,這是一處尋常人家的院子。
趙湷走進院子,院內站着一些人,蕭尚書和金訖都在。
“你來了。”蕭尚書走到趙湷跟前說了一句,臉色掛着擔憂和焦急。
事關北齊使臣,又是性質最惡劣的姦殺案。這確實讓蕭尚書很是難做。
“通知衙門了嘛?”趙湷問了一句。
“暫時沒有,金郎中的意思是想私了。”蕭潛正小聲的說着。
金訖也走了過來,對着趙湷抱拳道:“我教管無方,讓手下幹出了這件事。大魏和北齊多年交好,索性此事沒有傳揚出去,不如暫時揭過如何。接下來的日子我一定嚴加管束,定然不會再讓此等事情發生。”
趙湷看着金訖,沒有點頭,只是淡淡的說着:“我先去看下案發現場吧。”
說完,趙湷自顧自的走進屋子。屋子不大,但很溫馨,傢俱很新,一些零星的紅色裝飾意味着這是一對新婚不久的夫婦。
地上躺着一位醒目的女子屍體,衣裳凌亂,大量的肌膚裸露在外,一臉驚恐,臉頰上全是淚痕。她的胸口上插着一把匕首,赤紅色的鮮血已經一塊一塊的凝固了。
她的身邊躺着一位年輕男子的屍體,除了胸口上的匕首外,臉上還都佈滿傷痕。眼睛睜的很大,脣角上咬出來的齒痕凝固着鮮血。
趙湷靜靜的看了一會,然後踏出房門,遠處的太陽斜照在這小小的院子裏。
本來這個時分,這個小小的院子應該是一幅十分親切的畫面。男子捧着書,女子晾着衣物。
可是現在趙湷覺得這溫和的陽光有些刺眼了。
他眯起眼睛,努力的不去看太陽。靜靜的走到院子中央,問道:“兇手是誰。”
蕭潛正指着一旁被繩子縛住的兩個北齊男子。
趙湷走到兩人面前,面無表情的看着他們。他們的眼裏一點驚慌之意都沒有,十分平靜的和趙湷對視着。
趙湷突然輕輕的笑了一下,慢慢的蹲了下來,然後抽出其中一位北齊男子的腰間的佩刀。刀刃很鋒利,隱隱飄散着一股惡臭味。
雙手握住刀柄,趙湷直接用力的揮舞過去。
兩位北齊男子的喉嚨被齊齊割裂開來,他們面色寫滿疑問、驚恐,最後痛苦的倒在地上,想要說話卻喊不出來。鮮血到處噴流。
趙湷臉色如常的將手中的彎刀丟在地上,拿出手帕靜靜的擦拭着自己的雙手。
殺人尤其是親手殺人,在任何時候都是下策。
趙湷從來是一個很謹慎的人,因爲他的身上揹負着趙家世子這個身份。平日裏一舉一行他都會都要細細思量。
但是這個時候他突然就想殺人了,準確的說應該是畜牲。
誠然如金訖所說,這件事沒有傳揚出去之前就此揭過是最好的選擇。不然,萬一兩國再起爭端,到時候邊境再發生大的戰亂,那時便不是兩個屍體這麼簡單。
這個天平上一邊是兩位普通百姓,一邊是邊境千千萬萬的百姓。孰輕孰重,其實很好判斷,但其實也很難判斷。
從身份上來說趙湷只是南陽人,但南陽亦屬於大魏。
作爲南陽世子,既然看見了,就沒理由讓大魏百姓死後都不能沉冤。
蕭潛正看着趙湷的背影,和往常一樣儒雅,但是總感覺多了幾絲的挺拔。
金訖則神色冷漠異常的靜靜站着。
趙湷回過頭,輕聲的對着蕭潛正說道:“勞煩尚書通知下大理寺,北齊兩名使臣犯兇殺案,金郎中當場斬殺惡徒,以命抵命,以證兩國友好之意。”
蕭潛正點了點頭,轉頭吩咐了一位禮部官員,讓他去趟大理寺就按趙湷說的報告。
“金郎中覺得這樣子可以嗎?”趙湷微微笑着,看着金訖。
金訖雙眼微眯,點了點頭。
“那我就暫時不叨擾金郎中休息了。”趙湷點了點頭,輕輕的踏着夕陽,走出院子。
金訖眉毛揚了揚,也沒再多留,徑直離去院子。至於這個院子的收尾工作自然是蕭潛正留下來善後了。
這位蕭尚書看着院子,嘆了口氣,無奈的搖了搖頭。
北齊使臣殺人一案最終還是傳到魏洵的桌前,但是終究沒有擴散出去,控制在一個極小範圍的人知道。
至於那對無辜夫婦,在這個命不如草的年代就像一朵小小的浪花湮沒在大海裏。小院的溫馨終究不在了,只是靜靜的長着雜草,等待下一任主人的光顧。
夜色降臨的時候,京都城內燈火通明。雖然明日是上秋節,但是今晚的氣氛便已經稍稍的濃烈起來。
東城區一處高樓的陽臺上,趙枉側躺在榻榻米上,左手撐着腦袋,右手拿着酒壺。雙眼平靜的看着下方京都綿延不絕的萬家燈火。
夜晚的風微涼,他便一口一口的喝着酒,溫熱着身子。
“殿下,有人要見你。”趙枉的一位隨從走到陽臺上,輕輕的說了一句。
“不見。”趙枉懶洋洋的說道。
“他說殿下只要看下紙條便會見他的。”隨從將一個卷着的紙條遞過去。
趙枉打開紙條,瞄了一眼,輕輕的笑了笑,道:“讓他上來吧。”
“諾。”隨從應聲退下。
稍頃,一位中年男子走了上來,絲毫不客氣的坐在趙枉身邊,看着下方的京都夜景,嘆道:“端的是好風景。”
趙枉沒搭話,自顧自的飲着酒。
“我叫金訖,北齊樞密院左司郎中。”金訖笑着自我介紹道。
趙枉瞥了眼金訖,燈火下的刀疤臉顯得有些可怖,他有些嫌棄的說道:“你長的真醜。”
金訖大笑兩聲,道:“有興趣合作嗎?”
“合作的事情找趙湷,我沒興趣。”趙枉懶洋洋的說道。
“我不喜歡趙湷,齊人不像你們魏人,我們辦事憑心。所以我就來找你,既然你答應與我相見,總該是有興趣的不是。”
“我只是想見見齊人,看到齊人這麼醜,我也就滿足了好奇心了。”趙枉聳了聳肩膀。
“趙家兒郎倒全是妙人。”金訖一點不惱,接着問道:“怎麼樣,有興趣當安國公嗎?”
趙枉又飲了一口酒,看都不看一眼金訖,只是靜靜的看着遠方,沒有搭話。
46
金訖自顧自的接着說道:“北齊若與南陽聯手,南北之勢夾擊大魏,以後這大魏未必不能姓趙。二殿下遲遲不去封地,總不能是留戀京都吧。”
“這你還真猜對了,我的封地鳥不拉屎的地方,哪有這京都的溫柔鄉來的自在。”
“倘若以後整個京都都是殿下的,豈不是更自在。”金訖笑着道。
“你說的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本殿下得賞你一口酒。”趙枉想將手中的酒壺遞過去,隨即又拍了拍大腿,道:“真巧,酒沒了,你看。”
“我這次來京都主要的任務就是再次挑起,北齊與你們大魏的戰火。”金訖隨口將驚天大隱祕之事說出來。
“你不怕死嗎。”
“當然怕死,但非死不可的話,我也就只能認命了,有的時候總該付出些代價不是。齊人安居太久了,鬥志都要喪失殆盡。總要有些國仇家恨來激發一下鬥志。”
趙枉笑着問道:“你就不怕我去告密嗎?”
“你是聰明人,聰明人不會做傻事。”金訖笑呵呵的說道。
“你幹嘛不去找趙壁,你知道我這人懶,尤其是最近,不太想動腦子。”
“我說過了,齊人辦事憑心,你給我的印象不錯。不需要再找了。”金訖說道。
“這樣啊,謝謝誇獎,不過我暫時沒有興趣。”趙枉笑了笑。
金訖站了起來,從懷裏掏出一枚玉製品遞了過去:“憑這個可以直接和北齊在京都諜報機構的負責人見面。如果哪天想當安國公玩玩,北齊定全力幫忙。”
說完這句話,金訖便欣然離去。趙枉看了看玉佩,隨手將其丟到腳下,然後換一隻手繼續撐着腦袋。
......
次日,陽光明媚,大魏上秋佳節已至。
從清晨開始,整個京都便洋溢着熱鬧歡快的氣息。這一天除了那些公共設施的服務人員外,幾乎所有的百姓幾乎都放下手頭的生計,選擇和家人團聚。
喫過最重要的一頓中午飯後,趙壁離府來到朱雀大街上的一株五百年銀杏樹下。
朱雀大街是一條橫跨整個京都的主幹道,在街中心種着這株五百年的銀杏,是大魏當年定都時候當時的魏天子親手所植。
現在樹幹粗大,周圍用一圈籬笆圍住,日夜有禁軍看守。
銀杏樹枝椏金黃,燦爛的落葉將籬笆裏的地面鋪滿,應和着陽光,讓人的視覺無比的享受。
銀杏樹上掛着許多籤子,上面鐫刻着大魏每一代皇帝的名諱和年號。隨着微風輕輕晃動,煞是好聽。
趙壁靜靜的抬頭看着這顆充滿歷史的銀杏樹,他在等人,等魏雲歌。兩人約好了的在這見面。
“小時候便覺得這顆樹很大,現在看起來還是這樣。”
身側傳來了熟悉的聲音,魏雲歌輕柔的聲線順着秋風送入趙壁的耳中。
趙壁轉過頭看着魏雲歌,今天的她沒再穿偏中性的長衫。穿着一條右衽淺紅色長裙,頭髮部分盤着,部分披散在肩上,額頭兩側輕輕垂下來幾縷青絲。
微風吹過,將她的髮絲微微吹亂,貼合在精緻異常的臉上。她的柳眉末端淡淡的描了一些,看着愈發的纖細。嘴脣抹着淡紅,紅潤可彈,肌膚比以往更加的白皙。
今天的魏雲歌略施粉黛,莊妍雅靜,空谷幽蘭一樣的立在銀杏樹下。
霞光氤氳四周,悄然而立的魏雲歌仰着螓首望着銀杏,線條從耳後一路柔和到下巴。古代的仕女沉澱在百年樹下,歷史感溢出畫面。
“說好的,到今晚亥初(晚上九點)之前,你的時間都屬於我的。”趙壁笑道。
魏雲歌側頭看着趙壁,輕輕的歪了下腦袋,淺淺的笑着。
陽光溫熱,雲朵可愛。
魏雲歌笑的眉眼彎彎,趙壁也燦爛的笑着,頭頂一對驚鴻掠過。
“走吧。”趙壁說道。
“等等,還有人沒來。”
趙壁愣了一下,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問道:“誰?”
“如音,她今天可以出宮,跟我約好了。”魏雲歌回道。
“你怎麼能幹出腳踩兩隻船的事情!”趙壁痛心疾首的說道。
魏雲歌眼睛一眨一眨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今天你只能對不起魏如音了!”趙壁咬了咬牙,一把抓過魏雲歌的手臂就隨便朝一個方向奔跑起來。
魏雲歌呆滯了一下,竟然一時忘記掙脫趙壁,只覺得他的手抓的很用力,然後街邊的風景不斷的倒退着。
路上的人全都非常驚訝的看着這對在大街上奔跑的男女,這種事對他們來說完全算得上是驚世駭俗了。
一種異樣的自由感悄悄的湧上魏雲歌的心底,原來京都街上奔跑起來的時候,風是這樣的柔和。
她不敢去看周圍街上人的目光,只是靜靜的看着趙壁的背影。
瘦了些,該多喫點肉的。嗯,頭髮也長了些,不過倒是很柔順。脖子後面還插着一把扇子,看起來傻傻的樣子,不懂爲什麼他們男的喜歡這樣。
清清澈澈的皁角香味從他的衣裳上傳來,聞着倒是很讓人舒心。
魏雲歌不記得自己被趙壁拉着跑了多久,等趙壁停下來的時候,突然覺得時間過的有點快了。但是細細回想起來,這段奔跑的旅途卻是又這般的漫長。
“我說你...都不累的嘛...”趙壁彎着腰,手掌撐在自己的膝蓋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
“我說了,我很強的。”
趙壁翻了個白眼,將氣息喘勻後,才抬頭四處打量着四周。他剛纔是往東邊跑的,具體沒太選擇路段。因此他也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了。
腦袋開始搜索着京都地圖,對着地標大概知道了自己在什麼位置。於是稍稍放下心來,離夜晚還早,趙壁也不急。
這裏很熱鬧,正舉行着廟會。僧侶道人無數,他們在宣傳信仰,期盼能有更多的信徒加入。
當然拋卻這些宗教行爲,更多的是尋常百姓,他們玩着民間的風俗,摸石猴,窩風橋,打金錢眼等等。更有一些臺子上演着木偶戲,皮影戲,變戲法等等。好不熱鬧。
“好了,現在就剩我們兩個了,誰也打擾不了我們。”趙壁笑嘻嘻的說着。
魏雲歌白了趙壁一眼。
47
“呀,你看,吹糖人唉。走走,我們過去吹一吹。”趙壁習慣性的拉着魏雲歌就往吹糖人的攤子走了過去。
“老伯,你這能吹人模樣嗎?”趙壁問着攤主。
攤主是一位六十出頭的老叟。臉上都是皺紋,臉頰上的肉比起其它地方更顯耷拉,明顯是常年吹糖人所致。
“能吹的。”老叟笑呵呵的說道。
“多少錢啊?”趙壁問道。
“這位姑孃的話,要二兩銀子。”老叟說道。
趙壁搖頭道:“你別誆我,上一位客人明明就給你十幾文的錢,到我這就翻這麼多倍嗎?”
老叟自信的解釋道:“我是按人相貌算的錢,這位姑娘極爲俊俏,這般考究的模樣尋常人根本吹不出來,不是我騙公子,整個京城除了我沒人敢打包票能將這位姑孃的相貌原封不動的還原出來。”
趙壁直接蹲了下來,問道:“那我呢,吹我的話多少錢啊。”
“公子模樣雖然也俊俏,但難度不算很大,我就收公子一兩零二十文吧。”老叟細細端詳了一會趙壁後說道。
“憑什麼!”趙壁有些急了:“我也要吹二兩的!”
“既然公子你這般要求,那老朽便......”
魏雲歌眼睛輕輕的眨着,安靜的看着。
她已經十年沒在京都過上秋了。小時候家人領着,規矩繁雜,很多東西她只能遠遠的看着。
長大後的心境又和小時候的全然不一樣,長大後,被一個一點不講規矩的人帶了出來,看着蹲在地上,絲毫不違和的和老叟反向討價還價的趙壁。
這一刻,魏雲歌突然覺得命運有點好玩。
討價成功後,趙壁便靜靜的等着老叟吹,他的臉頰鼓鼓的,手上不停的捏着。古代的衛生意識比起現代終究差很多。
現代的吹糖人一般都是客人吹,攤主捏,還要帶着消毒手套。不像現在,糖人的內部都將是老叟的味道,而且他的黝黑雙手直接零距離接觸糖人。
當然,他們兩人自然是不會喫的,做紀念便可。
老長一段時間後,老叟總算將他們的糖人模樣吹好了。簡直就是栩栩如生,趙壁從未見過這種高超的技術。纖毫畢現的將兩人的相貌還原出來。
趙壁心情舒暢,直接丟下五兩銀子,接過兩隻糖人。
然後將自己的那隻遞到魏雲歌的手上,她的那隻則拿在自己的手裏。
“怎麼樣,帥吧?”趙壁笑嘻嘻的說着。
“我還以爲你要丟一沓銀票下去。”魏雲歌看着手中的“趙壁”,調侃了一句。
“這兩天手頭拮據。”趙壁看着手中的糖人,愛不釋手,真想一口咬掉她!
兩人沿着廟會一路往前走着。路上依舊很熱鬧,各種新奇的攤子也很多。每當遇到一些賣喫的攤子,趙壁便會來上一份,拿着籤子直接在路上喫了起來。
魏雲歌一開始是拒絕這樣的,因爲這樣很不雅並且沒有禮貌。最後,被一碗不知名的丸子俘虜住了味蕾,於是便陪着趙壁墮落下去。
兩人就這麼一直走着,在趙壁有意無意的引導下,始終是朝着東城區的方向。最後,在夜色降臨的時候,兩人來到了長安河邊,這裏地處東城區。
是一處相對僻靜的河流段,周圍住的都是些尋常百姓。不過這個點他們都去城區裏看各種上秋盛會去了,偌大的地方沒有什麼人影。
兩人站在河邊,靜靜的享受着晚風,河面上不時的開過花船,戲曲聲隱隱約約的四處傳來。
魏雲歌看着浩蕩的江面,突然問道:“聽說你昨夜拒絕了花魁。”
“胭脂俗粉罷了。”趙壁一臉正氣,而後又笑問道:“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嘛?”
魏雲歌搖了搖頭。
趙壁指着身後空蕩蕩的巷子說道:“後面這條巷子叫連心裏。看到左側那個拱橋了嘛,那座橋叫做幸福橋。”
“東城我也算很熟了,但我倒是沒有聽過這個特殊的名字。”魏雲歌說道。
“特殊吧,我剛給它們起的名。”趙壁笑道。
魏雲歌有些無語的看着趙壁。
“你知道我爲何要帶你來這個地方嘛?”趙壁說話的時候右手指着那座“幸福橋”。
魏雲歌看了過去,無數盞河燈從橋底下漂流過來。燭光跳躍,與夜色交相輝映。
“你讓人放的?”魏雲歌輕輕的問了一句。
“恩呢,我讓人在前方的上遊處放的,怎麼樣好看吧。快點許願,很靈的。”趙壁說道。
魏雲歌沒有閉眼許願,只是笑意淺淺的看着這些流淌在河面的河燈。心中無比的寧靜。
趙壁又來回跑到身後的巷子裏好幾趟,提了將近十盞的孔明燈出來。這個世界沒有孔明燈,趙壁這兩天請了城裏許多的能工巧匠,試了不知道多少遍才總算初步的成功做出來。
用極細的篾竹絲編織的框架,然後用的是上好的宣紙覆蓋。至於燃料用的是成色上佳的松脂,很耐燒。這個年代沒有阻燃材料,但是趙壁也試了很多次,火光不會將宣紙燒破。
但是因爲時間緊張,所以成品不多,不然趙壁都打算讓整個東城上空都飄滿孔明燈。
“這是什麼?”魏雲歌好奇的看着這十個球狀物。
趙壁笑了笑,說道:“名字還沒取,等會你想一個。”
說完,趙壁蹲了下來,拿起火摺子將其中一個孔明燈底座上的松脂點燃。
松脂徐徐的燒着,很快,空氣浮力將孔明燈輕輕的抬起。魏雲歌一臉驚奇的看着這個孔明燈漸漸升空。
仰着頭,努力的看着,直到孔明燈徹底的消失在夜空中。
“它爲什麼會飛起來唉?”魏雲歌問道。臉上的驚奇之色尚未褪去。
“自然的規律罷了,我也是碰巧發現的。”趙壁笑了笑,拿出一支毛筆遞過去,道:“咯,你可以在紙上寫下自己的願望,它會幫你實現的。”
“真的嗎?”魏雲歌問道。
“我又何曾騙過你。”趙壁回道。
魏雲歌接過毛筆,輕輕的咬了下嘴脣,最後提筆在其中一個的紙上輕輕落款長安二字。
趙壁再將火摺子遞過去,道:“你來放。”
魏雲歌表情難得露出興奮和期許之色,蹲下來,用火摺子點燃了松脂。孔明燈再次徐徐升空。
火光將長安兩個字清晰的展現在夜空中,魏雲歌雙手支着下巴,巧笑倩兮的看着。嘴角洋溢着欣喜。
“以後就叫它長安燈怎麼樣?”趙壁笑道。
“長安。”魏雲歌低聲喃語了一句。
48
趙壁很開心的笑着,拿過毛筆,在其中一個上將兩人的名字寫了上去,然後魏雲歌又拿起毛筆寫着字。
十盞長安燈很快就全都飄向夜空,當最後一盞消失天際的時候,魏雲歌有些悵然若失。
“以後想放的話,就說一聲,我給你做。”趙壁說道。
魏雲歌回頭看了眼趙壁,點了點螓首,微笑道:“嗯,謝謝。”
浪漫這種東西其實可以很誇張,也可以很內斂。趙壁還是選擇了後者,畢竟本質上來說魏雲歌是一位古人。
若強行用現代的世界觀來對待,起到的有可能是反效果。所以,趙壁思來想去,便決定用這種中庸內斂的方式。
重心不重行。
趙壁拿起一個火把,將火把點亮,然後用力的對着河對岸揮舞着。
一剎那間,無數的煙花在河對岸升空,各種顏色的煙花在空中炸裂開來。整個東城區彷彿如明晝一般。
魏雲歌先是有些呆滯的看着空中的燦爛,而後雙眸湧上驚喜,嘴角掛着微笑。
她在看煙花,他在看看煙花的她。
五彩斑斕的煙花倒懸在她的淺淺梨渦中。
“上秋快樂。”趙壁輕聲細語,聲音湮沒在爆炸聲中。
沉浸在煙花秀中的魏雲歌卻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一樣,轉頭看着趙壁,笑靨如花:“上秋快樂。”
旋即,魏雲歌的面色突然警惕起來,轉首看着身後。
不知道什麼時候,身後突然多了十來名穿着夜行衣的男子,手中拿着兵刃。將她們兩人團團圍住。
趙壁也回首看着,他愣了一下,而後跨前一步,站在魏雲歌身前,一臉平靜,眉頭微蹙的看着這些黑衣人。
河對岸的負責煙花的石三,藉着光模糊的看到趙壁這邊的情形。來不及多想,隨口吩咐了身邊趙府中人一句話後,縱身跳入長安河,腳點着江面,點着花船棚頂,一路朝趙壁那邊飛掠過去。
“我不知道是誰僱傭你們來的,本殿下在此立誓,我可以付雙倍酬勞,並既往不咎。”趙壁平靜的朝這些人說着。
沒人出聲回答,只是靜靜一步步的圍了過來。
趙壁的心沉入谷底。
“打起來的時候,不要插手。”魏雲歌冷靜的說了一句。
拿起火把當做武器,左手激射出一張符紙沒入火把,整個火把瞬間裹上一層淡淡的金芒。
魏雲歌原來卻是罕見的術武雙休的猛人,她口中一直說自己很強原來是真的。趙壁心中稍稍安定下來,聽從魏雲歌的吩咐,退至一邊。
以他二重修爲,又沒有什麼實戰經驗,這時候硬上的時候只會幫倒忙。他現在的大腦飛速的旋轉着,想着對策。
黑衣人默契的圍攻了上來,石三這時候也趕到了,他先一把推開趙壁,然後和那些黑衣人纏鬥起來。
魏雲歌和石三兩人緊緊的護在趙壁跟前,黑衣人分兩波圍攻兩人。
石三臉上青筋暴起,雙手變的愈發粗大,通紅的真氣裹住手掌,招式大開大闔,以肉掌和利刃纏鬥。
見石三這麼剛猛,其中兩位黑衣人身法鬼魅一樣,瞬間出現在石三身後,兩柄利刃沒入石三的後背。石三像是沒有察覺到痛楚一樣,反身將兩人拍飛。
魏雲歌身姿輕盈,在衆人之中挪騰。以手中火把爲槍,魏氏槍法霸道無雙,頃刻間,數位黑衣人便殞命槍尖之下。
一直在後面沒有上來的幾位黑衣人互相眼神交流了一下,然後一起衝了上來。強大無比的威壓從以他們身上傳來。
是武學修爲層次上的絕對碾壓,趙壁只覺得自己喘不過氣。石三的動作也變的無比凝滯,一位黑衣人重重的一掌拍在石三的胸口上。
勁氣四散,吹裂地上的石板,石三倒飛出去,生死不知。
其中一位黑衣人直衝趙壁,就在一掌要將趙壁瞭解的時候,魏雲歌瞬身過來,雙手抵住火把擋住這一掌。
火把寸寸碎裂開來,魏雲歌應聲飛了出去,掉進長安河中。
趙壁雙眼充滿血絲,指甲深深的陷入手掌中。他突然後悔爲什麼要帶魏雲歌來這個偏僻的地方。後悔自己爲什麼平時不花點心思在巫經上。
黑衣人雙眸冷漠的再次朝趙壁衝了過來,突然他的動作像是凝固住一樣。不僅是他,在場的其餘的黑衣人全都固定在原處。
江面踏來一襲白衣,俏生生的落在趙壁跟前。她的肩上站着一隻黑貓,身上散發着肉眼可見的波紋。
波紋之下,這些黑衣人動彈不得。而趙壁卻突然一身輕鬆,行動自如。
從時間上來說,離魏雲歌落水不過數秒。他毫不猶豫的扎入河中,抱住魏雲歌又很快的上岸來了。
手指探了一下魏雲歌的鼻尖,氣息微弱。她的臉色很蒼白,身上的傷口很多,血液不斷的滲透出來,淡紅色的裙子此時卻鮮豔的有些刺目。
她的眼睛微微的睜着,嘴角不停的有鮮血湧出來。
趙壁的臉上湧上了無盡的心慌,轉頭說道:“師姐,能救救她嗎?”
巫汐點了點頭,走了過來,手指搭在魏雲歌的脈搏上。
“怎麼樣?”趙壁一臉希翼的看着巫汐。
“我盡力吧。應該能暫時保住一命。”巫汐沉吟了一下,說道。
趙壁心中稍鬆了口氣,對魏雲歌說道:“你一定能活下來的,我師姐很厲害的!”
魏雲歌想點頭,最後卻只能無力的眨了下眼睛,蒼白色的嘴脣輕啓了兩下,沒有話語。最終還是昏迷過去。
趙壁面色難看異常,看了眼正在全力施救的巫汐,他沒敢打擾,趕緊跑到石三那邊去,將他背了過來。先用衣服將他的傷口綁緊,止住了血。
“去我那吧,這邊不方便,我就住這附近。”暫時穩住了魏雲歌的體態特徵後,巫汐說道。
“有勞師姐了。”趙壁點着頭,而後指着那些黑衣人道:“他們還能控制多久?”
“一晚上吧,來得及。”巫汐說道。
趙壁點了點頭,背起石三,而巫汐則抱起了魏雲歌。穿過一條巷子後,最後巫汐在一處稍顯樸素的院子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