廝殺在半個時辰之後就完全結束,由於出其不意的伏擊很有功效,鳳來閣的弟子只死傷了十幾人,而那些陸續追至這裏的江湖人,就像蕭煥命令的那樣,全都被殺死。
方圓十幾丈之內的雪地全都被染紅,遍地狼藉的屍體,雪花依舊不緊不慢的飄揚,輕輕落在尚溫的新屍上。這些人的屍體不會就這樣默默的被大雪覆蓋,這附近一定還有遊蕩着尋找蕭煥蹤跡的江湖人,即便沒有,這裏已經臨近天山,也會有來討伐天山派的各派人士經過,這些人被殺的消息會很快傳播出去,殘酷的殺戮會讓那些想要暗殺蕭煥的人馬上明白,十萬兩黃金再多,也重不過自己的命,這波暗殺潮就這樣被有效的遏制。
有時候我會慶幸蕭煥不是一個野心強盛的人,在任何問題前,他總能找出最有用的方法,不管是慈悲還是殘忍,也不管是正統還是驚世駭俗,只要他想達到某種目的,那麼他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拿出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一統江湖是所有武林梟雄的夙願,但是歷朝歷代,從沒人能夠辦到過,我也一向不覺得有人能夠統一這個門派爭端諸多的江湖,但如果說這個人蕭煥,我卻相信只要給他時間,他就一定能夠辦到。
幸好,蕭煥似乎從來沒有這種想法,也對,廟堂是廟堂,而江湖是江湖,假若有一天連江湖也成了井然有序的小朝廷,那麼這個帝國未免也就太無趣了些。
草草清理了戰場,我們動身向天山下的營地趕去。
蕭煥一直扶着我的肩膀閉目調息,聶寒容安排好馬匹之後他就放開手獨自向馬走去,我一聲不響的跟在他身後,搶在他前面上馬,然後向他伸出手:“我們騎一匹。”
他蹙了蹙眉,側頭咳嗽,沒有回答,臉色依然雪白,連嘴脣也快要看不出一點血色。
我彎腰攬住他的身子,壓低了聲音,不讓別人聽到:“閣主,當着這麼多弟子的面,別讓我抱你上來。”
他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低咳了兩聲,扶着我的胳膊上馬。
聶寒容分出一部分弟子沿途通知其他守候的人蕭煥已經回來,自己帶着另一部分弟子和我們一路疾馳,這地方離營地已經不遠,一個時辰之後我們總算在鳳來閣的帳篷羣前下馬。
中原武林在天山下的營地是分成小羣的一大片帳篷,四周以木柵欄圍起來,頗有點像行軍的大營,大張旗鼓的不像樣子,幸虧這是在邊疆,又是大武、韃靼和哈薩克三國臨界,沒什麼人管,要不然這種差不多像公然挑戰朝廷尊嚴的排場,說不準就讓當叛亂鎮壓了。
鳳來閣的帳篷羣坐落在東北角,少林武當的帳篷羣之旁,是所有帳篷羣中最衆多高大的,足以顯示此次討伐鳳來閣所擔任的領袖地位。
鳳來閣爲蕭煥準備的帳篷被環衛在帳篷羣的正中,帳篷不大,卻做得異常厚實,連進門的門框上,都包了皮毛。
我們在帳前下馬,連蘇倩都沒來得及見,我就趕快扶着蕭煥進帳休息,他這一路都沒能再睡着,不住的咳嗽,這時候扶着我,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我手上,剛把他扶到帳篷內的榻上躺下,他就低頭咳出了兩口血。
我用手帕把他嘴角的血跡擦去,把他的頭扶到枕頭上躺好,幫他除下身上沾了血跡和菸灰的狐裘,因爲怕棉被壓在他身上阻礙了氣血流暢,在帳篷內找到了一張輕軟保暖的猞猁裘被替他蓋在身上。
再把自己的大衣換下來,簡單梳理一下。
做完了這些再回到榻前,他已經側着頭睡熟了,鼻息雖然微弱,也漸漸由紊亂轉爲平緩。
我坐在榻沿上,伸手把他額前的亂髮撫開,伸到裘被裏握住他的手,彎下腰隔着裘被把上半個身子都和他貼在一起,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心跳急促而雜亂,胸口的起伏隔着厚厚的裘被也能清晰地看出,什麼時候他已經衰弱至此了,就連這麼躺着,只是呼吸,就像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眼睛越過裘毛,停在他臉頰邊的那幾根指印上,紫青的,印在他蒼白如雪的臉頰上,分外刺目,突然覺得我自己很混蛋,事到如今,我還會懷疑他:即使冰天雪地的酷寒是他生命的死敵,他依然義無反顧的拖着病體趕來天山,即使只要散去功力,他就能活下去,他依然會選擇拼死終結這場浩劫,不管走在哪條路上,他所選擇的,始終都是犧牲最小的那種方法——除了他自己的犧牲之外。他所選的,始終都是以最小的犧牲換取最好結果的那條路,唯有他自身是不在他考慮之內的,不管是別人對他的看法,還是他的生命,都不是他所考慮的。
我卻從來都沒相信過他,我對他的信任只要很小的一點東西就能打破,師父死的時候,我爲什麼要那麼快就拔劍刺過去,爲什麼不能看透他眼底的悲涼,爲什麼不聽他解釋一下?在山海關時,我爲什麼要認定他是在利用我傳信,爲什麼不能想一想,他幫我回到關內,自己卻留在那個因爲已經暴露了身份而隨時都可能被殺的敵營內,如果不是全心爲我着想,有哪個人會這麼傻?在紫禁城再見,我爲什麼要懷疑他,爲什麼不想想他是爲了讓杜聽馨幫他易容才帶着她的?在儲秀宮聽到宏青說儲秀宮的人是他授意殺的,我爲什麼要想避蛇蠍一樣放開他的手,爲什麼不想一想,我們一直都在一起,他還病得一直在房內休息,怎麼會有時間去命令誰殺人?看到他下令殺死那些人,我就指責他濫殺無辜,爲什麼不能想想,只要還能饒過這些人的性命,他就一定不會殺了他們?
我總是以爲我愛他,用我愛的人應該如何如何去要求他,一旦覺得他做了違揹我觀點的事情,馬上就會轉過身去亮出獠牙,從來不會站在他的立場上認真的替他去想,我纔是最自私任性的那個,說着我愛他,卻一步步的把他推向死路,真是個混賬,死一百次都不夠的混帳。
緊緊貼着他的肩膀,我把臉埋進裘被裏,掌中他的手依然冰冷,我深吸一口氣,把臉拿出來,脫掉靴子上榻鑽進裘被中,把被縫裹嚴,小心地抱住他的身子。
醒來的時候大概已經晚上了,蕭煥輕拍着我的肩膀:“蒼蒼……”
帳篷裏沒有點燈,光線有些昏暗,我從溫暖的裘被中探出頭,迷迷糊糊的找到他的臉頰吻了一下:“醒了?好點沒有?”
他點頭笑笑:“好些了。”
我也笑笑,把裘被掀開一條縫跳出來,屋內早就放着幾盆燃燒正旺的火盆,帳篷內有些火炭的微光,不算太暗,我還是先到桌前找到燭臺,把燭臺上插的幾支蠟燭都點燃了,然後研墨準備紙筆。
走回榻前找到兩隻大靠墊,把蕭煥扶起來靠好,再把紙和筆塞到他手裏,我笑了笑:“我怕我聽錯了,還是你親自來寫吧,配你喫的藥需要什麼藥材?雖然這裏有些藥材可能不大好找,我和蘇倩他們盡力蒐集,也不一定配不全。”
他點點頭,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着指間的筆桿,突然淡淡的問:“蒼蒼,你點燈了麼?”
我正要去撫開他鬢邊亂髮的手僵在半空,數支一握粗的蠟燭把帳篷內照的亮如白晝,他卻問我有沒有點燈。
他覺出了我的停頓,略微抬頭,笑了笑:“沒什麼的,只是這會兒眼前有些暗而已。”
我低下身子,託住他的臉,把他的頭輕輕扳起來,那雙曾經像夜空一樣絢爛深邃的重瞳,現在完全變成了銀灰的顏色,蒙在他瞳仁上的,已經不再是淡淡的薄霧,而是濃重的鉛雲。
四週一片寂靜,我託着他的臉,沒有動。
他蹙了蹙眉,把手伸出來,頓了頓之後,落在我的臉頰上,然後鎖緊眉頭:“蒼蒼,你哭了?”
我把臉貼在他有些冰涼的手心中,想要笑笑說沒關係,眼淚卻止不住的流下來。
他眉頭微微展開,又皺緊,突然放開託着我臉的手,按在胸前輕咳了一聲:“胸口有點疼。”
我“啊”了一聲,連忙摟住他的肩膀,去撫他的胸口:“怎麼樣?很疼嗎?要不要緊……”我愣住,他從來沒說過自己哪裏疼過,問他的時候,他回答最多的就是沒關係,不要緊。
他笑了笑,輕拍我的手背:“我眼睛真的沒什麼,明天也許就會好很多,不用擔心。”
我吸了吸鼻涕,剛纔一着急,眼淚真的給嚇回去了,結果還是他來安慰我,真不爭氣,明明他纔是病人。
我笑了笑,點點頭,從他手上把紙筆接過來,坐在榻上:“那還是你說,我來寫吧,把每個字都說明白,應該也不會錯。”說着我又笑了笑:“其實本來是想看你的字的,你字寫那麼漂亮,我自己字醜,就喜歡看寫的漂亮的字。”
他笑了笑,向後靠了一些,把頭枕在靠墊上,閉上眼睛,這纔開口慢慢報出一個個藥材的名稱和需要的份量。
我認真的一個個工工整整地寫好,又逐個確認了一遍,然後才把墨跡吹乾,摺好收起來,抬頭看到蕭煥靠在墊上閉着眼睛,呼吸微弱,似乎又睡過去了。
我起身抱住他的頭,把靠墊移走,扶他躺下休息,剛把他的頭放到枕頭上,他就抓住了我的手,輕咳着,有些艱難的開口:“蒼蒼……告訴小倩,明日中午設宴……把各派掌門請來。”
我連忙點頭答應,扶他躺好,幫他掖好裘被,又等了會兒,看他睡得沉了,才穿好靴子,披上外衣走出帳篷。
出門就看到一個鳳來閣弟子站在門口,看到我就抱了抱拳:“凌姑娘,各位堂主都在鄰帳等你。”
我點點頭,還了禮,正要跟他走,想起來這座帳篷門口並沒有人把守,不知道安不安全,就停下腳步向四周看了看。
那個弟子馬上明瞭,笑了笑說:“姑娘放心,這裏是鳳來閣地方,鳳來閣六千弟子,哪怕都不要了性命,也絕不會讓閣主有任何損傷。”
我點頭笑笑:“不好意思,我都忘了,到了鳳來閣的地方,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那弟子也笑笑:“姑娘也是太過關心閣主,纔會如此。”
我笑笑,邊走邊說:“是,有點緊張過頭了。”
那弟子點頭,笑了笑,忽然說:“姑娘和閣主相伴相依,琴瑟和諧,我們看了也很高興的。”
我兩腿一絆,差點跌倒……琴瑟和諧?什麼時候這種專門用來形容夫妻感情的曖昧詞彙都蹦出來了?還有,他說,我們,我沒很大張旗鼓吧?難不成現在全鳳來閣的弟子都知道我和蕭煥的關係了?
我清咳了一聲:“謝謝你們。”
那弟子輕快的回答:“不謝,閣主身邊一直缺一個紅顏知己,現在有了姑娘,我們真的很爲閣主高興。”
我繼續清咳,暗暗翻白眼:什麼紅顏知己,是妻子,我可是蕭煥貨真價實的妻子。
說話間已經到了鄰近的帳篷,我掀起簾子進去,那弟子就抱拳請退了。
我剛走進帳篷,坐在椅子上等候的那六位堂主就一起站起來看着我,我明白他們的意思,連忙說:“閣主還好,已經睡下了。”
六張繃緊的臉稍稍緩和了點,我從懷裏取出藥方交到蘇倩手裏:“藥在沙漠裏全丟了,這是配藥要用的藥材,無論如何,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找齊。”
蘇倩點頭:“我立刻派人抄上幾份去找。”
“這事交給我來辦吧,我對草藥也熟些。”一個略帶慵懶的聲音插了進來,坐在帳篷最外側的那個堂主懶懶的開口,他早已又坐到了椅子上,一手支着下巴,邊懶洋洋似的說着,邊把微眯的狹長眼睛轉過來一些,斜睞着我和蘇倩。
他一身純黑的輕裘,再無裝飾,額前卻吊着一顆鴿蛋大小的血紅色寶石,長髮披散在肩,映着黃色的燈光,反射出微帶暗紅的詭異光芒。
邪魅到極致,同時也魅惑到了極致,這樣的一個男子,天生有捕獲別人眼光的能力。
看到我目不轉睛的盯着他看,他把眼睛又轉過來一些,微微張開,襯着輪廓異常俊挺的五官,他眼中那抹碧色的光芒分外奪目:“怎麼,凌姑娘不是閣主的人嗎?”
我猛地噎了一下,這人太陰險了,他這一句話,一下蓋了三層意思:我應該是喜歡蕭煥的,我卻在看他,我是不是轉性喜歡他了……老狐狸!
我挑起嘴角:“見笑了,堂主的儀表風度着實令人驚喜,任誰都忍不住要駐留目光。”比含沙射影?我會輸給你?邊說邊淺笑着向他抱拳行禮:“這位就是鬼金堂的素陵瀾素堂主吧,久仰大名。”
“噢?”他對我話中的諷刺並不在意,而是輕挑着落在肩上的長髮,淡淡地說:“用不着久仰吧,不是已經見過幾次了?凌姑娘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我有些尷尬的乾咳了幾聲,除了蘇倩慕顏和聶寒容,鳳來閣的其他幾位堂主我的確都在集會里見過兩三次,不過那時人多,依照規矩,所有堂主弟子又都身着白衣,混在人羣裏根本就差不多。這麼想想,我幾次都沒有留意到這位如此搶眼的素堂主,也是正常。
“凌姑娘別在意,素他說話隨性,只是和姑娘開玩笑而已,並沒別的意思。”我正不知道該接點什麼,坐在素陵瀾身旁的那個堂主就已經開口,他淡淡的笑着:“素入閣前曾做過幾年藥材買賣,由他來爲閣主找藥,的確要比別人便利很多,如果姑娘還不放心,我和練也一起從旁相助,如何?”
他說話比常人要慢,偏偏每一個字都咬得異常清晰,聽起來有種說不出的熨貼。
我連忙抱拳行禮:“有三位堂主去辦,還有什麼不穩妥的。”
那個堂主笑笑,沒再說話。
蘇倩走過去,把手中的藥方遞給他,那堂主接了,小心的收好,依舊笑着沒說話。
鳳來閣的七位堂主,駐紮在總堂內的張月和星日兩堂的堂主分別是蘇倩和慕顏,各地的五個分堂的堂主,井木堂聶寒容,鬼金堂素陵瀾,柳土堂謝樓南,軫水堂宋蔚曉,翼火堂練謀(咳……客串,客串),這五人中,我除了和聶寒容相對比較熟,記得宋蔚曉之外,其他三個人一直沒有什麼印象,聽這個堂主說話的口氣,他應該就是柳土堂的堂主謝樓南了。
想到這裏,我又向他抱了抱拳:“謝堂主。”
他微微笑了笑,頷首還禮。
行禮行了半天,剛想把手臂放下,冷不丁的注意到側面有道直直的目光,把頭轉過來,對上了一個沒有一絲溫度的黑亮眼睛。
我倒抽了一口冷氣……這人,太漂亮了。和蕭千清不同,蕭千清的容貌是媚,豔麗入骨,一絲一環的扣住你的眼睛,等你沉入到那泓瀲灩的波光中時,想驚覺,已經晚了。這個人和蕭千清完全不同,他是漂亮的,五官完美到沒有一絲瑕疵,秀眉鳳眼,削鼻薄脣,這麼漂亮的一張面孔,卻像是東瀛藝人手中精緻的木偶,沉寂而木然,簡直不像有生命。
看到我在看他,那雙漂亮的大眼睛終於動了動,他點了點頭,聲音也冷冷的沒有起伏:“我是練。”
我扯扯嘴角,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練堂主。”
練謀直直點一下頭,把眼睛轉開,接着愣愣的看住帳篷角的一點。我懷疑沒別人的時候他是不是要半天纔會動一動眼珠。
既然已經見過三位堂主了,我順勢抱着拳把剩下的兩個堂主也見了,算是來天山之後和幾位堂主間的正式見禮。
給聶寒容行禮時,他笑得頗爲曖昧,還禮說:“客氣。”給那位宋蔚曉堂主行禮時,他立刻起身還禮,笑容依舊溫和燦爛,卻沒有說話。
等都見了禮,幾個人隨便坐下,我抬頭在那五個堂主臉上轉了一圈,再想想蘇倩和慕顏的容貌,真要懷疑鳳來閣是不是個以貌取人的地方了,這一室的漂亮臉孔簡直晃的人睜不開眼睛。
坐下之後,我先開口:“閣主剛纔吩咐我說,明日中午他要設宴,見見各派掌門。”
蘇倩答應了一聲,帳篷內一陣寂靜,所有人臉上又蒙了層霜。
我要說幾句話緩和一下氣氛,想到蕭煥現在的情況,居然撿不出一句話來。
“那些混帳!不是他們故意拖延,閣主根本就不必來天山!”那個看起來總是懶洋洋的素陵瀾突然迸出了這麼一句,他眼中的碧色光芒凜冽的一閃:“每次進攻都推推託託!究竟是中原武林在討伐天山派,還是鳳來閣在討伐天山派!混帳!”
“嗯,這也沒有辦法,即便那些門派總是拖拖拉拉,我們也不能真把他們撇在一邊獨自去攻天山派。”素陵瀾身邊坐着的謝樓南淡淡說,素陵瀾發了那麼大火,他把話頭接過去,卻自然的像是一個人在說話:“師出總要有名,中原武林可以討伐天山派,鳳來閣卻不能去討伐天山派。”
我低頭想了想,問蘇倩:“現在的情況是怎麼樣的?”
蘇倩看了我一眼,回答:“現在的情況是,北坡陡峭結冰,根本不可能攻上去,南坡的幾個關卡卻給天山派守的固若金湯,致使久攻不下。”
“上一輪和上上輪進攻,都是我們鳳來閣打的頭鎮,我們犧牲弟子性命,終於搶佔到一點有利地形時,卻沒有一派的人肯一起上來守住。”聶寒容在一邊補充。
“這麼說癥結在各派不能同心協力上了。”我點了點頭:“天山派再厲害,終究也只有一派之力而已,只要各派合力,攻下來不是難事。”
素陵瀾冷哼了一聲:“你說得輕巧,如今人心早就散得七零八落,怎麼個同心協力法?”
“閣主不是來了嗎?”我笑笑:“閣主吩咐說讓我們準備明天設宴招待各派掌門,我們就只用準備明天設宴招待各派掌門,不就行了?”
素陵瀾眯上他那雙狹長的眼睛看着我,忽然哈哈笑了,靠在椅子上轉頭去向謝樓南:“聽到了沒有,小南?有意思。”
謝樓南也笑:“是,有意思。”
聶寒容瞥瞥他們兩個,嘴角挑起:“兩頭老狐狸。”
素陵瀾摸摸下巴,笑得邪魅:“小容兒莫非是在羨慕我和小南心有靈犀?”
聶寒容薄脣一抿,似笑非笑:“這種玩笑,去和你家小南和練開去,下次再開到我頭上,小心我的銀華弦不饒人。”
素陵瀾懶笑:“小容兒還是這麼嚴肅,一點都不好玩兒。”他邊說,邊起身一挑長髮,修長的身形宛如凌空展翅的黑鶴,笑容依舊慵懶:“小南,練,我們還有給閣主配齊藥材這要緊的事情,寒夜深沉,諸位別過。”
他說着,真就一把拉起眼神飄忽,靠在椅背上不知道是在打瞌睡還是在發愣的練謀,一拱手,就向帳外走去。謝樓南跟在他們身後告辭,這三個人還真說走就走。
聶寒容輕嘆了一聲,也起身告辭,宋蔚曉算是留在了最後,依舊是沐如春風般的淡淡微笑,還是一言不發,拱手退着走了出去。
我看看蘇倩,蘇倩再看看我,她笑了笑:“每個女人都會認爲自己的愛人無所不能。”
我哈哈笑了起來:“是,每個女人都會這麼以爲。”說着清咳了一聲:“只不過我這個女人會比較清醒地這麼以爲。”
我笑了笑:“各派之所以心存顧忌,不肯出全力,有人從中作梗是一方面原因,還有很大一方面原因是別派的人認爲他們派都是傾力而出,鳳來閣卻連閣主都躲在總堂裏沒有來,久而久之,自然心生芥蒂。所以說,只要蕭大哥來了,對別派來說,就是表達鳳來閣誠意的最好方法。這最大的疙瘩都結開了,難道我還不相信以蕭大哥的能力,他會把這盤散沙一粒不漏的再捏到一起來嗎?”
蘇倩點頭,嘆氣:“是,的確迎刃而解。”她輕輕搖頭:“這個人,他只用往這裏一站,什麼都不做,就抵得過再來幾千弟子了。”
我笑笑,趕快問:“慕顏呢?我聽聶寒容說他受傷了,好像還傷得挺厲害,現在怎麼樣?”
蘇倩“啊”了一聲,頓了頓說:“幾天前在山上被人刺了一劍,寬劍從後背透到前胸,給救回來的時候差點就斷氣了,現在是保住命了,不過一直都昏迷着,還沒有醒。”
知道慕顏生命無礙,稍微鬆了口氣,我點點頭,心裏又緊了緊,那個總是掛着一臉滿不在乎的笑容和我說笑的人,怎麼會就受了那麼重的傷昏迷不醒了。
蘇倩看看我:“現在守在天山上的並不是只有天山派,還有些靈碧教的人。”
我轉頭看着她,不明白她爲什麼突然說這個。
蘇倩一笑:“等見了那個人,你就明白了。”說着站起來拍拍我的肩膀:“我帶你去看看慕顏吧。”
慕顏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麼狼狽,他合着眼睛躺在裘被之中,除了臉色有些蒼白,面容平靜的就像是在睡覺。
我沒有多留,看過他之後就趕快回到我和蕭煥的帳篷裏。
我早抓着一個幫衆吩咐他煮一小鍋清粥,這時候回去用木碗盛了端進帳篷裏,把蕭煥扶起來喂他喫粥。
前幾天在路上,無論如何,喂他清粥總還能嚥下幾口,今天卻喂下去一口就吐出來,再餵了還吐,吐出的粥都是玫瑰色的,一口裏分不清到底是血多,還是粥多。
試了兩三次之後我就不敢再試,打來熱水替他抹淨了身子,小心的扶他睡下。
我不敢遠去,披上另一牀裘被,躺在牀沿上握住他的手,睡一會兒就抬起頭聽聽他的呼吸,這樣迷迷糊糊的對付到天亮,我的耳朵一下給一隻冰涼的手揪住了。
睜開眼睛抬起頭,臉前赫然是素陵瀾的臉,他還穿着昨天晚上的黑裘,髮絲和衣服都有些零亂,身上的帶着清涼的寒氣,看來是在外奔波了一晚。
看到我醒了,他放開揪着我耳朵的手,得意地一指門外,聲音極輕:“藥配齊了。”
我翻身坐起來,一下掀掉身上的裘被,飛快的瞥一眼蕭煥,他合着眼睛依然睡得很沉。
我趕快跳下牀,七手八腳的穿衣服,壓低聲音:“這麼快。”
素陵瀾輕笑着點頭,目光卻動也不動的停在蕭煥臉上。
我一跳一跳的套靴子,看看他,忍不住低聲問:“你幹什麼?”
素陵瀾依然瞬也不瞬的盯着蕭煥,隔了很久才挑了挑嘴角:“真美。”
我身上一陣惡寒,打了個寒顫,一個箭步擋到他面前:“看夠了沒有?”
素陵瀾收回目光,上下打量我:“害怕我跟你搶?”
我又一陣惡寒,這個人,永遠都懂得如何用一句話就讓你拜倒。
我翻翻白眼,抬手拽住他的衣領,把他拖到帳外。
帳外謝樓南早捧了幾包草藥在等了,看到我們出來,笑着把藥遞給我:“都在這裏了,凌姑娘還是再查看一下,免得搞錯。”
我點頭接過來,向他笑了笑。
謝樓南迴我以微笑,問:“閣主還好吧?”
我連忙點頭:“還好。”不管素陵瀾多不着調,鳳來閣還是有稍微正常點的堂主嘛。
謝樓南接着問:“閣主的睡容好看嗎?”
“哈?”我完全愣住。
“好看,自然是好看。”素陵瀾在一邊極其自然的接上,咂咂嘴:“看了那麼美的臉,我今天至少能多喫兩碗飯。”
謝樓南輕嘆一聲,極爲惋惜的道:“早知道還是我去的好。”
我……我早該知道,能和素陵瀾廝混在一起的,正常不到哪裏去。
我合上嘴,轉身,撇下這兩個人捧着藥徑直回帳篷。
到帳篷裏把蕭煥叫醒,問了他藥的煎法,趕快把藥煎上。
好不容易等藥煎好了喂蕭煥喫下,然後就是梳洗喫早飯,這麼一圈忙下來,也快到了中午的時候,蘇倩早就向各派掌門下了請柬,中午要在鳳來閣的帳篷中設宴款待。
我覺得差不多也該準備了,就扶蕭煥靠在軟墊上,找了把牛角梳子給他梳頭。
他的髮質又軟又滑,握在手裏,就像握了一把黑亮的綢緞,我用牛角梳蘸了熱水,把他的頭髮分出來一些披在肩上,剩下的梳好了挽成髻用一個白玉環固定在後腦,再插進兩支同色的玉簪,短小的玉簪扣住玉環兩端,流蘇狀的玉粒從簪頭垂下來,正好在耳廓處露出一點。
梳好後我把蕭煥的肩膀扳正,嚴肅的打量一下,然後點頭:“漂亮。”
他一直靠在墊子上微眯着眼睛任我打扮,這時候笑了笑:“隨便挽個髻就好了,梳這麼複雜的髮式幹什麼?”
時間還早,我懶得再動,就坐在牀沿上抓了一把他散在肩上的頭髮把玩:“怎麼了?我讓你更好看點,好看到雪真大師和秋聲道長見了你都迷得昏了頭,不好?”
他笑笑,往墊子上靠了靠,沒有說話。
我把他的頭髮在手指上繞成個圈,想起早上見到的素陵瀾和謝樓南,忍不住又寒一下,就問:“你的那些下屬,有沒有什麼對你不敬的舉動?”
他有些奇怪的皺皺眉:“怎麼樣的不敬?沒有吧。”
“啊?就是盯着你看,對你動手動腳之類的……”我解釋。
“談話時多注視一下,相攜禦敵時互相扶持,也算麼?”他隨口說,又笑了笑:“不過陵瀾倒是說過,如果不是因爲我這張臉,他早就不在鳳來閣了。”
就知道那個素陵瀾不是好東西,該看也看了,該摸的說不準也摸了,我氣的:“你怎麼管教下屬的?這叫輕薄,輕薄!懂不懂?”
他笑笑:“難道我要叫他們對我三跪九叩?兩句玩笑話而已,不算什麼。”
我翻翻白眼:“是,你待下寬和,寬和到人家輕薄你也沒關係。”邊說邊想起:“昨天聶寒容當着你面開玩笑說他有意思要把你的人頭十萬兩黃金賣了,你一點反應沒有,你們也真可以了。”
他笑起來:“那個啊,要是寒容真想,他就不會當着我的面說出來了,他知道我相信他。”
我嘆了口氣:“是,是,我知道你們信任彼此信任的不得了,好了吧。”說着,突然壓低了聲音,笑睨着他:“閣主啊,其實訓聶寒容的時候,我自己也動心了,我現在跟你說,我想要那十萬兩黃金應急,所以要把你的人頭賣給別人換錢,你信不信?”
他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你真的缺錢?鳳來閣也可以湊十萬兩黃金給你的。”
我繞頭髮的手停了下來:“這麼說你相信我會爲了十萬兩黃金把你的命賣了是吧?”
他又愣了愣,笑笑,輕咳了兩聲:“我這條命值十萬兩黃金,實在太多了點。”
我笑笑:“是嗎?”轉過臉去,鼻尖卻猛地酸了一下,他真的以爲如果需要,我就會把他殺了去換錢。
我轉回臉,把手放在他的肩頭:“笨蛋!你比十萬兩黃金值錢多了!”我看着他深吸口氣:“你最少值一百萬兩黃金好不好?”
他愣了,隨即挑起嘴角笑:“啊,還真是多。”
我把手從他的肩膀上移下來,抱住他的身子:“蕭大哥,再相信我一次吧。”胳膊不由自主地收緊,彷彿只要稍稍鬆一下,他就會從我臂彎中消失:“相信我絕對不爲了錢殺你,相信我對你的關心不比蘇倩他們少,相信我比很多人都瞭解你,我會努力的相信你的,不再懷疑你,不再指責你,不管發生了什麼,不管你要做什麼,都會支持你,再也不會猶豫……”聲音哽在喉嚨裏,生疼的:“所以,請你也相信我好不好?相信我……”合上眼睛,把餘下的話嚥下去:相信我是愛你的,不比任何人所能給予的愛少,不比任何生死不渝的愛情單薄,我愛你。
他的手臂抱過來,他的聲音裏有絲惶急:“你在說什麼,蒼蒼?蒼蒼,不要這樣……”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着他,揚高聲音:“我在說……相信我,我一定能夠成爲你的得力助手,讓我做副閣主吧?”
他蒙着濃濃霧氣的眼睛暗了暗,舒了口氣之後就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我連忙扶住他,他扶着我的手臂搖搖頭示意無礙,等到咳嗽稍停,就抬起頭笑了笑:“副閣主……你怎麼突然想做副閣主?”
我笑笑:“在沙漠裏時,你不是說過麼?正發愁着找不到一個人來做繼任的閣主?我覺得我可以坐這個位子的,不過我在鳳來閣裏資歷尚淺,也沒有什麼大功勞,如果你不在了,突然由我接手,就算我是你的弟子,於情於理都不太合適。所以我想讓你現在就任命我做副閣主,那麼到時候就會好說的多,而且你現在身體這麼差,有些事情我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幫你代勞了?怎麼樣?就算放個水給我了。”
他用手帕按着嘴,靠在墊子上斷斷續續的咳嗽,聽到這裏,就移開手帕點頭笑了笑:“這麼做……倒也省心。”
我拍手:“這麼說你是答應了?”
他點點頭,有些疲乏的合上眼睛:“的確……很多事情,我沒有精力再管了。”
“嗯,那交給我做就好了。”我接上一句,在心裏悄悄補充:最好什麼事情都交給我,你就在後面乖乖的休息。
正想着,他張開眼睛,扶着我的肩膀從墊子上坐起來,笑了笑:“各派的掌門大概快要到了,我們也要準備走了。”
我點點頭,小心的扶他下牀,看到他依舊蒼白的嚇人的臉色,忍不住說:“太勉強的話,還是不要去了吧。”
他扶着我的手臂站直,輕笑了笑:“放心,我至少還不會在他們的面前倒下。”他又笑了笑:“況且,這次也要趁着各大派掌門都在,宣佈鳳來閣有了副閣主。”
“啊?真的要這麼鄭重的任命我啊。”邊笑眯眯的說着,邊趕快替他收拾更衣。
瑞雲暗繡的青衫,外罩翻領的雪色狐裘,白色的中衣在領口處露出一點邊,腰間是一條墨白兩色玉拼成的腰帶,腰帶上墜下一個翠色的玉玦,都穿好了抬頭打量一下,突然覺得養心殿那些女官太好做了,蕭煥簡直好打扮到不管你給他穿什麼都不會難看的地步。
今天早上起牀之後,蕭煥眼中的濃霧雖然淡了些,不像昨天晚上那麼重了,不過還是影影綽綽的看不清瞳孔。
都做好之後,我站在他身側握住他的手:“待會兒見了各派掌門,如果突然看不到東西了,就捏捏我的手,我來想辦法。”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太不舒服撐不下去的時候,也要捏我的手。”
他答應了一聲,微低着頭,帳頂傾瀉下來的白光勾勒出半邊清雋的側臉,我微微用力,把他冰涼的手握的更緊。
一起走下去吧,不管前方有着什麼,不管還能走多遠,至少從此刻起,我不要再有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