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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計劃趕不上變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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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塗苒因爲自己的事,對她弟那廂的爛攤子也無暇理會,下班後就心心念念地又跑去大藥房抓了一把早孕試紙,各種牌子的買了一堆。

她先前在網上查過,測試結果爲“弱陽”的原因多種,有可能試紙質量不過關,又或者因爲意外妊娠導致,也就是俗稱的“宮外孕”。

想起一年前的經歷,她一顆心就墜進“宮外孕”這三字上頭拔不起來,本想去醫院直接做檢查,奈何婦科門診給她留下一連串驚的印象,因而一拖再拖,又把希望寄託在早孕試紙上。

陸程禹晚上不在家,塗苒也不想回去,就多走了幾步路,去周小全那裏騷擾她。

還沒到樓下,就見一輛紅色小車從小區門口鑽出來,打身旁呼嘯而過,她覺得那車眼熟,像是和孫曉白的一樣,回頭再看,車子已經七彎八拐絕塵而去。

塗苒心說,現在有錢人跟春天的韭菜一樣,一茬茬的往外冒,彷彿個個都能被大餡餅砸到腦袋,除了她自己。還是老話說得好,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到了周家,兩人一邊燒菜一邊聊天。

周小全呵呵直笑:“哎呀,小陸同志很能幹嘛,要是上個孩子保住了,這不就三年抱倆了嗎?”

塗苒心裏煩:“我和你說正經的,你倒是有心情開玩笑,還不知道是不是呢?就算有了我也不太想要,反正對我來說總是不好的。”

周小全奇道:“有了爲什麼不要?”

塗苒擰着眉剝豆角,她的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剝來剝去指甲縫裏就有些疼,過了一會兒才說:“太倉促了,怪我自己,人家幾句話就把我給糊弄了,其實我倆還沒到那個程度。”

周小全笑她:“矯情,當初不就是爲了孩子結婚的嘛,現在有了孩子不正好。”

這話塗苒聽的心裏一堵,好像有把鈍器在回憶裏慢慢地蹭,一點一點地磨,時刻提醒着她,就在那裏,有一塊污漬,有一處漏洞,教人很不舒服。

她暗暗歎了口氣,沒搭理,只懶散地橫了周小泉一眼。

不多時聽見外間有人慢慢上樓,步伐沉重,走幾步歇一下,伴隨着小孩兒牙牙學語的稚嫩童音,然後那人把鑰匙塞進匙孔擰開了門,蘇沫疲倦的聲音傳進來:“寶寶,咱們到家了,你自個兒玩會兒,媽媽給你做好喫的去,你爸今天過生日,會早些回來……寶寶,高不高興……”話音漸弱,對面的房門被人闔上。

周小全“咦”了一聲:“我還以爲這兩口子早回來了,剛剛還聽見有人在對門說話來着。”

塗苒倒沒在意,只說:“蘇沫真不容易,這佟瑞安也太忙了,讓一個女人又上班又接孩子,回家還得做飯。”

周小全笑:“沒你老公忙,人佟瑞安也常常回幫忙做家務的,不過論賺錢還是你老公賺得多,我看你以後是個享福的,我給你介紹的人還不錯吧,”她想了一會兒又認真道,“其實我覺得你面相比她好,你臉上帶了一股子匪氣,除非你甘心情願,不然男的指揮不了你,蘇沫吧,一看就是溫和柔弱知書達理型。”

塗苒道:“你不如直說我是潑婦得了。”

兩人東扯西拉,又去找蘇沫聊了迴天,不覺天色漸晚,塗苒更不想挪窩了,就在周小全家書房睡了一晚。

早上天矇矇亮的時候就醒了,她再也睡不着,在牀上翻來覆去,終是拿了早孕試紙去了洗手間。

周小全也起了,在外面敲門:“測出來了嗎?要不要我幫你看結果?”

塗苒捂着眼睛出來:“我還沒看,你去幫我看看吧。”說着將周小全讓了進去,自個兒倒是跟在後面。

周小全看了看,連說:“放心,什麼事兒也沒有,你之前用得估計是僞劣產品。”

塗苒“啊”了一聲,回頭:“到底幾條線?”

“一條。陰性。”

塗苒看着她發了一會子呆,嘴角往上揚,想笑又笑不出,然後抱着腦袋慢慢蹲了下去,坐在地上不起來,好一會兒才說:“看來我是真的生不出孩子了,”她擦了擦眼,一手淚水,“我昨天還想也許是個女孩兒……我這輩子是沒孩子了。”

周小全跑過來戳她的腦門:“不是說不想要麼,沒有了又哭什麼,”說着把試紙往她跟前一扔:“自己看吧。”

塗苒瞟了一眼,接着又瞟了一眼,試紙上極爲清晰地兩條線,腦袋裏一空:“你騙我做什麼……”不覺又嗚嗚哭出了聲,“會不會習慣性流產啊……”

周小全鬱悶極了:“這不還好好的嗎,你倒先哭上了。”

塗苒漸漸止住了哭,用手背胡亂擦了眼淚,指着外面的天道:“以前算命的說我命中無子,我就不信這個邪,一定要把這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她一時又捏着試紙樂開了,“瞧瞧,我要有孩子了……”

周小全罵她:“神經病。”

塗苒開始想着怎麼和陸程禹說這事兒。

既然已經確定,越早說越好辦事,先讓他和婦產科同事打個招呼,安排個口碑好的老專家看看,隨時監控胎兒的發育情況以備不時只需,也不用再受那些陌生人的鳥氣,現在走到哪兒,都得充分利用手上的資源。

塗苒像是才簽了一份大單,幹勁十足,下班後買菜做飯,忙得不亦樂乎,一時間好菜上桌,葷素搭配相得益彰。

完了一個人坐在桌旁傻笑,想着是等他一進門就告訴了去,還是先賣個關子邊喫邊說。只是這桌上還差了點東西,該備上一瓶好酒。

等了半天不見人回,卻收到短信一則:十點左右到家,你先喫,別等。

接着又進來一則:找你有急事,方便的話回個電話,李圖。

塗苒把電話撥回去,那頭有人聲有音樂,李圖笑嘻嘻的“喂”了一聲:“怎麼,不用陪你老公喫飯哪?”

塗苒問:“什麼事呀,請人喫飯沒帶錢,讓我給送錢去?”

李圖笑道:“我有那麼慫嗎?正經事,見面談越快越好。我在上上,你來不來?”

塗苒一聽是江灘邊上,不遠,又看時間還早,就說:“你幫我買瓶紅酒在那兒等着,別開封,我一會兒過來拿。”

走路去上上酒吧也就一刻鐘,李圖遠遠的衝她招手。

塗苒見裏面人影憧憧,周圍都是曖昧不明的年輕男女,心想這哪裏是談事情的地方,小子大概失戀了拿我解悶。

李圖手邊果然擱了瓶酒,他仔細打量了一回:“看來你今天挺高興。”

塗苒把玩桌上的燭臺,覺得很別緻,嘴裏道:“說吧。”

李圖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問她有沒有想過出來單幹,說自己一直打算搞個公司,做醫療器械和實驗器材,走醫院和大學這兩條路。如今路子鋪得差不多,人脈也在疏通,已有了幾個潛在的單子,就是人手不夠,想來想去覺得她爲人可靠也有經驗,就有意拉她入夥。

塗苒聽他說了半天,不禁有些躍躍欲試。她知道李圖爲人,平時嘻嘻哈哈沒個正形,做起事來卻很有心竅,有衝勁,膽子也大。

前景與合夥人都很誘人,只是她偏巧分身乏術,能抓住生活裏的重點就不錯了,想來想去,不得不回絕:“我很想試試,但是最近沒那麼多精力。”

李圖說:“怎麼?打算當全職主婦了?”

塗苒比劃了個“v”的手勢:“啦啦啦,我有孩子了,以後要忙啦。”

李圖一愣,看了眼她的肚子:“還是癟的麼?領養的?”

塗苒輕踹他一腳:“哪有那麼快,纔開始呢。”

李圖“哼”了一聲,不說話。

塗苒奇道:“你這什麼態度?”

李圖嘆息:“純潔的女人又少了一個。”

塗苒又是踹他。

李圖躲開,點着她:“但凡做了母親的女人,有多偉大就有多自私,爲什麼?護崽嘛!爲了保護自己的後代,她們會變得比男人更加入世,換句話說就是越來越世俗,也只有這樣才能在社會上獨當一面。只要出現一丁點威脅,她們就張牙舞爪嗷嗷直叫,以前的溫婉柔媚消失殆盡,從此越來越中性化,這就是人類的動物性,因爲她們要保證自己血緣的承傳。”

塗苒想了想:“這麼說來,結婚就是爲了繁衍,愛情就是社會騙人繁衍的幌子,社會的作用就是確保物種的繁衍?”

李圖點頭:“孺子可教。”

塗苒懶得和他瞎扯,拿了紅酒,順了燭臺,打算走人。

李圖點着她:“俗了俗了,居然還小偷小摸起來,你拿人家的燭臺,肯定和你的繁衍問題有關係。”

塗苒心說,真是,原本打算趁着燭光晚餐,向陸程禹彙報孩子的事。

她自個兒也覺着好笑,把燭臺放回原處。

兩人道了別,塗苒已往外走,李圖還在那兒說:“你還年輕,要什麼孩子呀,不如跟着哥哥我打天下去。”

塗苒笑着衝他一擺手,信步而出。

夏夜晴朗,街燈璀璨,映着天邊低垂的圓月,像只煮熟的蛋黃,天氣越來越熱了。

塗苒從有冷氣的地方出來,還沒到家就氳出一身汗,到了家樓下,她藉着旁邊小賣部裏的燈光,從包裏掏紙巾出來擦汗,眼一晃,才注意到小賣部跟前站着兩人,似乎正瞧着自己。

揹着光,塗苒看不清,只知道是一男一女,都是高挑個子,那女的不知怎的,被人半摟着腰,腦袋斜斜的搭在那男人的肩膀上。

男的向塗苒招呼:“回來了,正好正好。”

塗苒走近了些,纔看清說話的人是雷遠,至於他身旁的女人,她一看之下更覺得蹊蹺。

李初夏微闔的眼略睜開了些,不甚清晰的說了句:“你好,我給你們送喜帖來了。”

塗苒尚未摸清狀況,有些愣神兒。

雷遠指了指李初夏,略帶歉意道:“她才喝了點酒,”又說,“我給陸程禹打了電話,他說一會兒就到了。”

塗苒點點頭,向兩人寒暄了幾句,心裏猶豫,末了仍是客氣了一句:“要不你們先上樓坐坐?”

雷遠瞄了眼李初夏,她看上去真醉了,步履微浮,眼睛半張,只是茫茫然地瞅着塗苒。雷遠嘆了口氣:“也好。”

三人進了單元門,一路摸黑上樓,樓道裏聲控燈壞了好久,也沒人去理。

走了兩層,雷遠纔想起來,“咔嚓”一聲按着了打火機。

李初夏被卒然而至的亮光嚇了一跳,迷糊中想起,那人也有這樣的習慣。

那時的少年,在多年前她的眼裏,已經是個男人了,一個心裏很有主意的有些固執的男人。

他很早就開始抽菸,又很執拗的保留這個習慣,她曾經嘮叨過他的壞習慣,卻又膚淺地爲他吸菸時的動作和神情而着迷。

她隱約記得,這樓裏的聲控燈能發揮作用的時刻不多,少年有時會按熄打火機,然後他們在僻靜的拐角處,在黑暗裏輕輕地接吻……

好像就是昨天發生的事兒,以至於這些年,李初夏時常假設,如果當初,她能夠經受住來自於家庭的壓力毅然的跟着他,又或者當她獨自承受壓力的時候,他可以讓她看見未來的希望,那麼今天,一切都將不同。

進了屋,兩人被請到沙發上坐下。

李初夏的手碰到一隻粉紫色的抱枕,那上面似乎還有其他女人的香氣。她收回手,往沒有抱枕的地方挪了挪,稍稍抬眼,觸目所及之處,牆壁地板都是老樣子,傢俱也還是那些個,只添上一些女性化的軟裝修元素,說是點綴,又彷彿無處不在。

李初夏覺得腦袋裏一直繃着的那根弦似乎驟然間被拉緊被扯斷,一時更爲混亂,她一個勁兒的回想,那個人,以及那些事,頭痛欲裂。

塗苒去廚房裏拿冷飲和水杯,再出來,就見茶幾上多了張紅豔豔的喜帖。

喜帖的封面是別緻的相框樣式,鑲嵌着色澤溫潤的婚照。

塗苒一眼就認出照片裏的新娘,瓜子臉,鳳眼,鼻直口秀,標緻端莊。李初夏的氣質渾然天成,知性美好,即使扣着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濃妝,仍然教人看得移不開眼。即使她這會兒正帶着醉酒的頹廢安靜地窩在沙發裏,骨子裏仍然散發着優渥環境下薰陶出來的的傲氣和清高。

塗苒對着那張喜帖有點兒尷尬,李初夏既沒將喜帖遞到她手上,也沒有向她提出任何口頭上的邀請,只是隨手那麼一擱,讓它安靜獨處。

熱烈的紅色,像張揚而嘲諷的笑臉,只爲一個特殊的人等待和綻放。

終於,有人用鑰匙開門的聲響打破了此時的難堪氛圍。

屋裏的三人不約而同看向門口玄關處。

塗苒的心七上八下,忡忡的跳動,室內開了冷氣,她仍是覺着悶熱。

不多時,陸程禹進來,塗苒忍不住抬頭看他,他額上有細小的汗珠,神情裏帶着些許倦意。

他看向屋裏各人,最後,視線定格在李初夏身上,他站在那裏,低頭看着她,似乎隱隱的嘆息了一聲。

塗苒聽見,那一聲嘆息低沉輕柔,彷彿飽含了無盡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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