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搓了搓手，不知是因爲畏懼還是激動，她沉吟了片刻，又不由得沉默。
葉小爲問道，“你在猶豫什麼？”
春杏低着頭，過去了很久，她才低聲說道，“村子裏，已經多年沒有人看過外界了。”
“你怕了？”
“不是，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春杏出神的看着天空，雖然心中確實有看看外面世界的衝動，但當葉小爲如此直接的問出口時，她還是猶豫了。
葉小爲想了想，說道，“你若只是對這些高山有畏懼，那我可以帶你走。”
春杏咧嘴一笑，說道，“我雖畏懼這些高山，但爲了爺爺，克服一下實在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也不知我在猶豫或是懼怕什麼。
大哥哥的好意，我心領了。”
春杏起身，緩緩走向了她的小屋子，站在門口，她回身一笑，說道，“大哥哥不必管我的。”
葉小爲點了點頭，不知該說些什麼，春杏的表現，與他預想中有着極大的差別，對於離開這個封閉的世界，她似乎總有些擔憂。
即便設身處地的想，葉小爲也還是很難理解這樣的思維，但他知道春杏心中的糾結。
葉小爲嘆了一口氣，走遠了些。
時間就這樣日復一日的過去。某些夜晚，春杏也會試着去爬上那座山，但最高的一次，也僅僅只是爬了十丈之高。
這個高度，對於這個小姑娘，已經算是極爲難得，但對於這座山而言，卻還差得遠。
只是，她卻從未想過尋求葉小爲的幫助。
即便葉小爲已經明確的表示可以帶着她離開。
也不知是因爲對他仍舊存了一點警惕心，還是這丫頭性格便是如此，雖然看起來嬌弱，卻又一股子許多男人都沒有的勁。
轉眼間，葉小爲便在這處小山村中呆了三年的時間，村子裏的人與葉小爲也算是極爲相熟。
但真正與他接觸很多的，仍舊只有春杏。
三年的時間，春杏已經長成了一個大姑娘，不過在這等樸實的山村中，她的性格仍是沒什麼變化。
她仍是會在每天晚上夜深人靜時，悄悄一人嘗試着攀登那座高山。
葉小爲在兩年前曾教給她一門相對容易的呼吸吐納之法，有了這道法門，春杏在面對這座山時，已輕鬆了許多。
但兩年的時間終究太短，春杏距離山巔還有大半的距離。
這一日，天似乎比往常更晴朗了些。
春杏早早起牀，在感受到葉小爲教給她的呼吸吐納之法的好處後，每一日她都會抽出半日的時間連練習。
這一日，與往常並沒有任何區別。
但，就在春杏正常修行不到半個時辰，她便聽到身後傳來了一道悲切的哭聲。
幾乎是瞬間，她臉色大變。
春杏站起身，瘋了一樣衝進了簡陋的茅屋中，隨即茅屋中，又多了一道哭聲。
清清脆脆惹人憐愛。
葉小爲聽到這道聲音，微微嘆了一口氣。這些日子的相處，春杏早已經知道他的不凡，然而卻始終沒有開口懇求葉小爲做什麼。
莫說是讓葉小爲爲她爺爺續命，便是讓葉小爲帶着她翻越這座山的話，也從未說出過。
山村中死去了一個老人，沒什麼特殊的儀式，兩天後，春杏便將他埋了。
在爺爺故去後，春杏對吐納之法的修煉也變停止了。
小姑娘現在每日做的事，便是呆坐在家門口，曾經她爺爺總是坐着的樹下。
樹還是那棵樹，樹下的小板凳因爲經過了風霜雨雪的澆灌，已經變的斑駁蒼老，但到底還是那個小板凳。
只是，爺爺已經不在。
年輕的姑娘臉上，也時常掛着淡淡的憂傷。
葉小爲離開了村子，他沒有去救春杏的爺爺。
春杏沒有怪罪他，反而很感激他，即便在知道了以葉小爲的能力，救他爺爺輕而易舉之後。
她仍是同樣的態度。
“爺爺總是跟我說，人活着應該有頂天立地的豪情，他不喜歡求別人，也不願意求別人。
他告訴我，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明白。爺爺早已經有那種感覺，他知道自己已經時日無多。但看着我，看着奶奶，他就會覺得這輩子沒有白活。
他早已經沒有其他渴求。
若是擁有更長的生命，倒是反而有可能不自在，不知人生該如何過。
他已經圓滿，不求太多。”
這是臨走時，春杏與葉小爲說的話。
春杏臉上的愁容已經消退，他看着葉小爲，說道，“我知爺爺已經無憾，所以最終沒有離開這個村子，給爺爺尋求更多活下去的可能。
這山，我並非越不過，只是，我不願越。”
春杏半躬着身子，突然腳下一用力，便如箭一般射了出去。
僅僅只是一個起躍，她便已經來到了二十丈之地，下一刻，她再次起跳。
春杏在山間自在的騰挪，簡直比猴子還要靈活。
她的聲音在高山之上，遠遠的傳來。
“大哥哥可不要以爲春杏的資質差，其實你教給我的，我已經修習到了高深處。
攔住我的，早已經不是這座山。”
葉小爲笑了笑，一躍而起，同樣來到了那座山的山巔。
春杏看着眼前的雲海，只覺得這壯麗的山河，真的是極美極美的風景。
“這裏，比村子裏要美麗。”春杏眨了眨眼睛，笑着看向了葉小爲，說道，“大哥哥騙我那。”
葉小爲掃了一眼雲海波濤，又看向了腳下的綠色，笑道，“美則美矣，但我還是更喜歡下方的村子。”
春杏眼眸中露出笑意，說道，“大哥哥將我想說的話都給搶先說了呢。
我眼前所見的一切都是那麼美麗，草木美，飛鳥美，藍天白雲美，大哥哥亦美。”
春杏說着，頓了頓，又繼續道，“但看過便也夠了，這一切終究不屬於我的生活。”
春杏揮了揮手，說道，“大哥哥再見，春杏該回去做午餐了。”
“恩，再見。”
告別很簡單也很平常，但無論葉小爲自己，亦或是春杏，大概都清楚，以後應該不會再見了。
各有各的天地，各有各的生活，一段時間的相識，如今各奔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