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底“咯噔”一聲。
最不想遇見的,終究還是遇見了。
不過我此前也做了不少準備, 斷然不會被這點問題難住。
我鎮定下來, 做出那行長油腔滑調地樣子, 行了個禮:“小人拜見桓都督!小人姓孫名方, 就是本行行長。上頭司馬叫於敖,不知都督認不認識?”
公子沒有回答,目光掃過我的臉,片刻, 卻朝我身後看去。
我的心不由地提起。
黃遨面上的虯鬚實在太過惹眼, 先前一路顧着跑, 無暇給他剃掉。公子是審問過黃遨的人,黃遨站在面前他不會問不出來, 萬一……
我跟着轉頭看去, 卻只有石越等寥寥數人站在後面,黃遨卻不知所蹤。
心中疑惑, 又往四下裏看去,夜色沉沉, 火把照得旁邊的樹影明晦交錯,並無黃遨的蹤影。
“你方纔說, 你叫孫方?”這時, 公子忽而問道。
我說:“正是。”
士卒的火把光中, 只見公子盯着我,目光有些狐疑。
我唯恐他看得太細發現了破綻,忙下拜一禮, 拖着哭腔道:“桓都督!那些賊人來得實在多,我等抵擋不過,竟讓他們將黃賊劫了去!小人這些弟兄死傷過半,幸有桓都督搭救!桓都督可千萬要爲我等兄弟報仇,將那些惡賊都速速捉拿回來!不然……不然真讓黃賊跑了,聖上那邊可如何交代!”
這模樣窩囊得我自己都嫌棄,心想公子必是鄙夷,會轉頭走開。
不料,公子卻似乎並無此意。
他竟從馬上下來,走到我面前。
“你,且抬起頭來。”他說。
我一愣,正待抬頭,我忽而瞥見公子身後的樹叢裏動了動,閃過些人影。
“當心!”我一把將他拽住,倒向一邊。
後面飛來的長矛落了空,將馬匹驚得嘶鳴,前蹄騰空。
公子幾乎被我摜倒,卻隨即掙脫,靈活站住腳,拔劍出鞘。
黃遨一擊不成,隨即從後方樹叢現身,與他打作一處。
“有刺客!”旁邊侍從大喊着,正要來護衛公子,卻被黃遨的其餘手下纏住,一時間刀劍來往,打得激烈。
黃遨憑着一柄長刀,虎虎生風,招招必殺。公子卻並非孱弱之輩,劍術教幾年前更爲精進,無花哨之處,交手中不但不落下風,反而窺破黃遨虛處,簡潔而凌厲。
我見二人纏鬥,忙吼道:“住手!”
但他們誰也不聽我的,刀光劍影,鏗鏘之聲教人急躁。
我大怒之下,從地上拿起那根落下的矛,也衝過去,先將黃遨的刀揮開,而後擋住公子的劍,隔在二人中間。
“公子!”我低聲道,“是我!”
公子愣了愣,瞪着我,定住。
火光中,他滿面不可置信。
我的心砰砰跳着,面對着他,亦不知如何說話,張了張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這時,忽而聽遠處又傳來一陣馬蹄之聲,竟似有更多人騎卒追了過來。
“走!”黃遨斷喝一聲,衆人亦不敢再纏鬥,紛紛撤退。
“霓生!”黃遨見我站着不動,拽着我便走,低喝,“快走!”
我回過神來,只得跟着朝草木深處跑去。
鑽進高草叢裏的時候,我不由再回頭。
公子仍站在那裏。他身後的人似乎要追來,公子說了什麼,那些人的腳步都停下。
我還想再看,下一瞬,黃遨拉着我跳下了河溝,那邊的一切再也看不見。
黃遨等人沿着河灘跑出了數里,直到後面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才終於又停下來歇息。
“大王……”石越喘着氣,睜大眼睛,“二王……二王他……”
黃遨面色喜怒不辨,望瞭望那頭的夜色,道:“按二王先前約定,我等如何撤退?”
石越道:“從此地退到封丘,盧掌事留了船接應。”
黃遨頷首,道:“如此,封丘已不可去。此地離懷縣不遠,歇息片刻,我等且往懷縣。”
石越等人應下。
黃遨又看向我,似深吸了口氣。
“請殿下借一步說話。”他說。
我心中仍被剛纔的事攪得亂麻一般,看他一眼,沒有反對,跟着他走到一邊。
“不知殿下將來如何打算?”他問。
我看了看四周,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道:“有一事,我須與你說清。”
“何事?”黃遨問。
“我不是什麼殿下。”我說,“我先前也說過,我救你是爲了我祖父,從前之事無論是真是假,我都當不曾聽過,你不必再提。”
黃遨訝然,片刻,倏而一笑。
“還有麼?”
“今夜之後,你我分道揚鑣,可當做陌路。”
黃遨頷首,忽而問:“可於桓皙而言,你我已並非陌路。”
我愣了愣。
他看着我:“你要去找他麼?”
“這與你無干。”我冷冷道,“你既已知曉他是我什麼人,方纔還要動手?”
“我只知他讓你做了奴婢,還殺了我幾千弟兄。”
我:“……”
我不想與他在此事上多說,道:“你要去懷縣?二王那邊打算如何對付?”
黃遨道:“不好對付。他跟我最久,許多人都是他的手下,此番折了許多弟兄,他趁機奪權正是時候。他此番一擊不成,必是要變本加厲。盧信在懷縣有耳目,我須得儘早趕去,讓人給盧信送信。”
我問:“送信之後呢?順勢扳倒二王?”
黃遨搖頭:“讓盧信將我的人都撤出來,帶他們逃走。”
我:“……”
黃遨道:“二王敢這般下手,定然已是得了三王四王的首肯,我若回去奪權,成敗不說,定然要引得弟兄們自相殘殺一場,豈非落人恥笑。”
我忽而覺得此人頗有意思,道:“自相殘殺要落人恥笑,你這般逃跑便不會落人恥笑?”
黃遨一臉無謂:“爲將者,進退皆常事。若非數月來轉進圖存,義軍何以存至今日。”
我不置可否。
“若爲圖存,我倒有一策。”我說。
黃遨問:“何策?”
“你今夜逃走,無論朝廷還是二王,都不會放過你,將來你要面對兩邊夾擊,只怕艱難。”我說,“不若從現在起,你索性裝死,朝廷和二王都得了成全,鬆懈下來,你便可帶着你的人便不必擔驚受怕”
“裝死?”黃遨道,“可死不見屍,如何裝?”
“這我只有辦法,你做便是。”
黃遨看着我,片刻,無奈地一笑。
“你是爲了桓公子,是麼?”他說,“你想保住他的功勞。”
我說:“這你不必管。”
黃遨意味深長:“雲先生未必希望你將這些本事用在兒女之情。”
“他既然教了我,便是全然信任我。”我不以爲然,“我如何用,亦是我的事。”
我不想讓他借題發揮再說什麼復國,岔開話:“還有一事,你我須得弄清。”
黃遨問:“何事?”
“你可曾想過,他既然想着奪權,那麼等着朝廷殺了你便是了,爲何還要來救你又殺你?”我又道,“還有一事我以爲蹊蹺,皇帝歇宿此地,乃是臨機決定之事,二王何以早早斷定,讓人埋伏了兩日?”
黃遨沉吟,道:“二王在朝中有人。”
我愣了愣:“何人?”
“不知。”黃遨道,“是盧信發覺了些許蛛絲馬跡,告知了我。”
我皺眉想了想,道:“若他與朝廷勾結,朝廷怎會連你們在何處都找不到,最後還要使出這引蛇出洞之計?”
黃遨頷首:“故而若果真如此,那麼定然不是個盼着皇帝和朝廷好的人。”
我看着他,心思倏而動了動。
“你可是想到了何事?”我問。
“無他。”黃遨的雙眸在夜色裏顯得愈發深沉,“這天下,只怕不久便要亂了。我仍想知道,你如何打算?”
“不如何。”我說,“亂便亂了,天下總有不亂的去處,大不了四處避一避,等安穩下來再回鄉。”
“桓公子也這般想?”
“這與你無干。”我面無表情,說着,站起身來,將身上的官府脫掉,露出裏面的玄衣。
黃遨訝然:“你現下就要走?”
“嗯。”我說着,將官服捲成一團遞給他,“這些衣裳都是北軍的,在別處甚是惹眼。你們也記得脫了,尋個隱蔽的去處燒掉。上面的綴飾之物也不可留下,免得日後招人生疑。”
黃遨看着我,片刻,應一聲,接過去。
“還有你你面上那虯鬚。”我又道,“速速颳了。好些人見過你,留着它容易讓人認出來。”
黃遨沒有回答,看着我:“我日後如何尋你?”
“不必尋我。”我說,“你我後會無期。”
說罷,我將刀拿好,徑自鑽入小道,往來時的方向原路回去。
出乎我的意料,我以爲黃遨逃走這樣的大事,定然要驚得皇帝身邊這萬餘人馬徹夜不眠。爲了避免路上撞到追兵,我還特地繞了遠路,不想一路回去,竟什麼人也沒遇上。
我的行囊藏在了村頭一棵老樹的樹洞裏,我先去取了,背在身上,然後摸到了公子的院子。
公子不在裏面。不僅他,整個院子都是空蕩蕩的。
我想這自是去搜黃遨的緣故,並不詫異。公子的房裏點着燈,如我所願,他雖然甚少喝酒,但他這樣的人,房裏的酒水不會少。我先將易容之物卸了,然後對着鏡子重新將臉化成阿生的模樣。待得再穿上公子前些日子給我的男裝,我看了看,覺得無礙了,大大方方地走出去。
莫名的,我覺得這地方的氣氛頗是詭異。
其實我剛回來的時候,已經有這般感覺,好些人,無論是官吏還是軍士,走在路上皆行色匆匆。偶爾,我聽到有人嘴裏說着“聖上”。但因爲我專挑着僻靜無人的道路,心裏又一直想着到了公子面前如何解釋,並未太放在心上。
但現在,我察覺到這裏確是出了大事。
公子的院子離皇帝的居所不遠,我還沒走出院子,便聽到了號哭之聲。
我詫異不已,正要出去打探,突然,一人穿過院門,迎面走來。
兩相照面,只見是青玄。
他看到我,也是一驚。
“你怎又來了此處?”他拉住我。
“想你了就來了。”我敷衍道,“公子在何處?”
“在聖駕前。”青玄露出希翼之色,忙道,“你可是來救駕的?”
我訝然:“救駕?”
“你不知麼?”青玄急道,“聖上遇刺了,胸口中了一箭!方纔我聽太醫說,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