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加快了速度,就等於加快了見到她們的時間。我感覺到心裏有點驚慌,那種感覺就像要突然去做一個去到現場才知道主題的演講,於是腦中自動地掃過最難堪的慘烈結局。我沒有出聲,一直安靜地看着車窗外的世界,似乎我與它們隔絕了,那個目的地是我唯一的使命。
到的時候夕陽還有餘輝在天空中,散發着粉紅的色彩。這裏的一切都還是一樣。花園裏綠草如茵,觀景樹茂盛如林。我需要深呼吸才能讓自己感覺看上去應該是平靜的。
廚師擺弄着長方形餐桌上的食物,看起來好像要搞一場美食節。落地玻璃上貼着紅色與綠色的聖誕花圖案,還有一個白色的大雪人。我聽說聖誕花真正的花是中間那一簇黃綠色的細碎小花,而紅色的是花葉。它豔麗非凡的耀眼的紅色葉片亂人心眼,讓人忽略其真正的心。餐廳角落立着一棵聖誕樹,彩燈已經迫不及待地閃爍着。我突然感覺對這裏的熟悉就像小時候住在這裏而許多年前已經搬走,但是依然清晰地記得好多細節。比如飯廳的水晶吊燈。我曾跟小美說我以後的家一定也要裝這樣精緻的吊燈。
“到時我會拆下來當結婚禮物送你的。”她那時是這麼說的。
我笑了,在此刻。
小雪出現在廚房門口,手裏端着一盤炸土豆。她愣了一下,然後給我一個笑容。我想此時我臉上的笑容肯定跟她的一樣,陌生又尷尬。我們甚至無法再正常地看着對方的眼睛說話,無法像以前一樣親暱地評論對方今天的衣着。
“怎樣,夠豐盛吧?”小美從廚房裏衝出來,隨後跟着易行,他手裏端着一個盤子,上面放着幾個玻璃杯。
“應該說棒極了。我想我今天晚上會撐着爬不到家了。”古啓楊表現出難得的熱情。
我走到餐桌前從小雪剛放下的盤子裏拿了一塊土豆扔進嘴裏。“我的最愛。”
“臭丫頭,洗手去。”小雪打了我的手一下。
我癟着嘴往洗手間走去。她這一下輕輕的,疼痛卻一直從手裏傳遍全身,然後我看到鏡子裏的自己眼裏已經盈滿淚水。我們都一樣,都想恢復到以前的樣子。
出來的時候我看到他們都坐下來了,古啓楊和肖林的表情明顯比剛纔放鬆了。我們坐在餐桌的一邊,舉起玻璃杯,碰出清脆的回聲。
“許個願吧,大家”。小美說。
“許啥願呢?又不是生日。你難道還想聖誕老人晚上會在你牀頭的襪子裏塞禮物?”肖林說。
“你這傢伙一點都不浪漫的。”
“我希望大家都順順利利,不管什麼事。”古啓楊帶頭說。
“你應該希望你趕快脫離單身的行列。”我對他電了一下眼。他咬了下嘴脣氣憤地敲了一下我腦袋。
“那你呢?”
“我希望大家快快樂樂,不管什麼時候。”然後我滿意地點了下頭,就像完成了一個使命。
“幹嘛學我?”
“我說我的,你說你的,什麼學?”
“好了,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吧。你們這兩個傢伙把好好的氣氛都破壞了。還有你,別笑。”小美指着正想把杯子放下的正在發笑的肖林說。
“笑都不行啊?那我就希望大家都賺大錢發大財,現在開始。”肖林似乎比我更滿意自己的願望。
“那我就希望大家無病無災,在未來的每一天。你們知道我每天都對着那些病人,看着他們自己和家人痛苦的樣子真的心裏很難受。”易行說完我們的氣氛突然降到冰點。
“我的願望和一唯的一樣,要快樂開心每一天。”小雪說,“嗯,我還有件事情要宣佈。我……去澳洲讀書的申請已經批下來了。”
像被紅酒浸暈了神經,我懷疑我們已經把三瓶放在桌子正中間的紅酒都瓜分完了,所以纔會有這種感覺。但放眼望去,它們還好好地站在那裏,只有其中一瓶是拆掉了軟木塞外面的包裝紙,裏面還剩有三分之二的紅酒,而其餘兩瓶都完好無損。紅酒是肖林帶來的,易行幫我們倒的。每個人的高腳玻璃杯裏都還有剛纔倒進去的容量,而且仍然還是平均的高度。我們甚至只喝了一小口,分量還不足以讓口齒留香。我們都還沒有動用身前桌上的刀盤,還沒有把被我們包圍的那個大烤雞給分喫掉,它身上的脆皮發着誘人的油光。西蘭花上面澆着的芝士汁,顏色和玻璃上的白色雪人一樣,有微微的熱氣飄在上方。玉米濃湯還跟剛纔一樣,有奶香味飄散在空氣中。我想炸土豆在經過了這一段“漫長”的時間卻還不至於會讓酥脆的外皮變軟,失去它最初的吸引力。
其實只是幾秒時間。
“你之前怎麼也沒有跟我們說?”小美放下杯子,看着她問。
小雪的目光在我和小美之間轉換。
“我是想早點告訴你們的。但……”她看了一下我,然後轉移到別的地方,“我不知道怎麼開口。”
“什麼時候走?”我看着玻璃杯裏的紅酒反射的黃色燈光問。
“元旦一過就走。”她眼裏有明亮的東西在晃動。
“元旦?”小美叫了起來。
空氣中凝結着比冰塊還刺骨的溫度。他們都小心翼翼地看看其他人臉上的表情。
她要逃掉了。我發現心裏只剩下“捨不得”這種感覺,但是我有點想掩飾掉。不過我找不到可以掩飾的東西,它慢慢在泛開來,然後徹底侵佔所有感官。
“你們到時候一定要去看我哦,我會很想你們的。真的會。”
我看着她眼裏含着淚水,聲音已經有點顫抖。她舉起杯子,示意要跟我們碰杯。我嚥了一下口水,喉嚨已經開始有點疼了。但是我忍住沒哭。小美悄悄的抹掉眼淚了。我舉起杯子,說:“我一定會去看你的,到時你一定要帶我去好玩的地方。”
她笑了,說:“當然,我會去找最美的地方,然後帶你去。”
我和小美、小雪坐在一起,晃着酒杯,看着杯裏的紅色液體,臉已泛紅。我們趴在餐桌上,不願離去。偶爾拿着點心喫一口。這種感覺像是回到了以前,我們經常慵懶地戀着餐桌,但其實是戀在一起的感覺。小美怪小雪之前也不說一聲。我就直接地說她在逃避,對我不公平。她苦笑着摟着我們,又幹掉了大半杯。後來她說機票她包,去幾次包幾次,我們又幹掉了大半杯。
也許她早就做了抉擇,在韋元離去不久。她不跟我們說是因爲她不捨,或是她無法正視自己做過的事情。我不願意去猜測她面對我時是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不將自己置於思念韋元的境地,我也不願意去猜測她對我到底有沒有愧疚或是怨恨,我更不願意去想她比起我來更不能接受失去韋元的痛苦。但是她忘記了一件事,就是我們需要時間削弱傷感,然後接受她不在我們身邊的事實。(未完待續)